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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京故事)《以美为生》修订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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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19 18:34:10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三


    九月的第二个星期,我和乔妍领了结婚证,在北京饭店贵宾楼,只有两家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然后,我们就买上礼物到季燕子家里去谢媒,惊奇的那两口子说不出话来。到了晚上,两个人手挽着手,一起来到河岸边的矮树林里,在我们曾经跪下来拜过天地的地方,铺上一块野餐用的帆布,彼此相互依偎着坐下,静静守候着一轮明月升起。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有无数故事可以讲给这身边的女人,从此令她不再寂寞,可不知为什么,我们似乎更喜欢一起安安静静地坐着,即使很长时间不说一句话,也不会感觉孤单。

    “天长地久。”我说。

    “心心相映。”她道。

    当一轮明月隆重而又耀眼地升起来的时候,树林外一度喧嚣的世界倏忽间沉寂下来,清清亮亮的光辉在随风摇曳着的矮树林中恍如四下里漫溢着的水波,忽高忽低地荡漾开一层层起伏不定的银白色涟漪,斑斑点点地于这林中扩散开来,从树叶间,枝条上影影绰绰地闪烁,跳跃,活灵活现地环绕在我们身旁,就像是刚刚有一群精灵乘坐着月光的扁舟降落在此地,马上合上了四下里秋虫们咿咿呀呀的调子,翩翩舞蹈起来,我情不自禁来了诗兴,摘下乔妍的眼镜,看着她眸子里同样闪烁着的清亮的光辉,深情地为她唱了一首久已埋藏在心中的歌:


    求你,当黑夜降临时

    一定要躲在我身后

    让我为你做好一面盾牌

    抵挡一切来自未知凶险

    直到太阳再一次灿烂着抬头

    方可以重新站在我面前

    以你比阳光更加明媚的笑脸

    温暖着抚慰我的心田,所以,

    请你啊,务必赋予我这样的荣耀,以便我可以

    将所有的幸福归属于你,所有的痛苦归属于我

    忍受为你死一千次的酷刑,直到爱的末日

    那一天,我将撒开你的手,独自悄然离去


    我这人作诗一向不好,要么太过随意,要么太过矫情,和真正的诗人比起来,整个一个唱儿歌的水平,但在那一天,乔妍听后却感动的泪流满面,并说,这是由一个丈夫唱给心爱妻子听的最优美、最动人的情歌。她爱这首诗,胜过了人世间所有的珠宝。

    我以为,我们两人所以能够接受一个这么微不足道的婚礼,也不怎么特别在意那个极其宝贵的记忆,最根本的原因是由于双方拥有了在此之上的考虑,相比之下,一场婚礼反倒变成了一桩微不足道的极其琐碎的事情,有当然好,没有也没什么打紧,况且,在人的一生当中,哪怕还曾经历过一些更为盛大的场景,可是从后来的结果上看,未必不是一场过眼烟云,但是乔妍却说,我献给她的诗将令她永生铭记。而人,想要非常明智地过上安逸的生活,自身便需要有这么一点点超凡脱俗的东西,即不会被极大所限制,同时又完全为渺小所容纳,乃至于出乎其类,拔乎其萃。

    然,说到底,还是由于我们知道什么是能将就的,什么是不能将就的,这才将就的有益,将就的有理,同时,又无所丧失。或许,婚礼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与其邀亲朋见证,不如请天地来观,以我们自身存在,对我们自己负责。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即是爱,爱即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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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0 20:48:57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四


    婚后,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来自我欣赏,并且,通过这种自我欣赏,迅速学会了向自己学习——没错,你没听错,向我自己学习。或许,对那些没什么知识和经验的人来说,向他人学习很重要。但是,对一个知识丰富,阅历甚广的人来讲,向自己学习则至关重要。

    与人事后的泛泛反思不同,一个人能向自己学习的这件事往往意味着他事先就已然知道什么是更好的了。若以此论,人即不该走的太远,也不该飞的太高,令自己都变得不像自己。

    不管你信不信,我的经验告诉我,只有当一个人像他自己的时候,他才能从自我那里获取足够多的好处,相比之下,太数的穷人都是由于试图使自己像个富人一样才变穷的。这就是说,人不懂得如何向自己学习,很容易成为自己的一个问题,或是一个障碍。我的这个观点就是在和乔妍结婚的前后悟出来的,还特意将此一观点公开发表,可在当时,赞成我这个观点的人微不足道,不过现在,情况已大为改观。类似于这样的观点我还有许多,多到甚至你要多少我就有多少,保管百分百是色出来的。我这人看问题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原因或也在这里。

    而人,若要在孤岛上过好生活,自身还就得有这个本事才行!进一步讲,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的秘密所在。

    通过向我自己学习,我认识到,对一个男人来说,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门学问,便是和女人玩好,反之,只有那些其蠢无比的家伙才会说出玩女人这样的傻话。现在,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另一个最新观点——和女人玩好。

    所以,不管你相信不相信,生活都是可以拿过来让人创造一把的,并且,只有在人有能力创造它的时候,也才会变得更加美好。但是,这里有一个前提,即你不能单独地利用实事求是的方法来解决你在现实生活中遇到的问题,否则,人就可能没完没了地被他的这些现实问题所纠缠,再要解决它们,已然形同乱麻。乱麻不可解,只能斩断它。

    我觉得吧,我就是挺聪明的,几乎马上知晓婚姻是什么啦。

    婚姻是一件挺烦人的事,这你不用再怀疑,尤其当我们不再需要为了爱情奋斗时,甚至都谈不上美不美的。而我,一旦离开了美,便犹如生命离开了魂,类似于一幅画,画的再精再细,若是不传神,相关技法的表现无论多么娴熟也只会与美不似。这样,当我的大美人在一夜间变成了个大女人之后,我还真的是有些接受不了她这种像模像样的转变,连我平时最喜欢的做爱也显得不太一样,不再是为爱做爱,单纯为了生孩子,套用一个时髦的词说是“造人”,我是真的有点不能接受,本来一直都以为那是神的事情。有一次,完了事,实在忍不住,我就想对乔妍说说我心中的不满,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她以一种近乎梦幻般的语气对我说:“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怀孕的这件事,就是特想怀上你的孩子,觉得好像连你也一起爬进了我的肚子里,我每天都可以带上你,无论走到哪儿,做些什么,你也都会乖乖巧巧地让我抱着——不知道咱们的这个小猫咪到底长的啥样儿,好想看看他,看他有多像你。”

    我没说出口来的话就此咽了回去。我知道她极其爱我,只不过这种爱正在变得越来越平滑,一如她曾经告诉过我的那个所谓平滑宇宙,因为自身太过博大,所以自身不显精深。或许,反过来说也一样吧。当一个人完完全全信赖上了另一个人,极有可能会出现乔妍现在的这种情况,与其说这里面有什么问题,不如说这里面什么问题都没有,结果,就由这样一种没有问题的情况导致了一些问题,譬如,失去了对某件事的想象力。

    我在自己的写作生涯中经常遇到这样的怪事,如果对什么事情太过熟知,反而很容易失去对此的敏锐,尽管仍可以说的头头是道,令人信服,内容上往往了无新意,恰如一般的专家们看待问题的角度,往往也都不是为了解释一个问题有什么不同之处,而是为了说明这个问题有什么相似之处,虽不见得是出于有心,却常常因此误导了他人,扭曲了问题,相应地,一般人也总是理解不了这个问题又为什么会与这个问题不一样的这个或多或少都有一点令人不可理喻的现象。

    于是,我决定打破现有生活的轨迹,以便于在我们遇到问题的同时,还可以自动拥有不一样的角度。我就问乔妍:“你房子看的怎么样啦?”

    “能怎么样,房主说什么不肯便宜我两万块钱,我就想着跟他多磨上几天。”

    “算了吧,”我说:“你不愿意为这两万块钱失去机会不是吗。认了吧,我不就是因为赔了六万块钱才走运的吗。好多事情,输赢之间,看你怎么想,特别是你还得想象一下咱们的小猫咪会怎么想,或许,你怀不上他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个小家伙太过挑剔,没个好地方不肯来呐。”

    “你要是这么一说,我明天就去签合同,先付他十万定金,房子我们要啦。”

    “对了嘛。”

    “那好,明天一点整,我在华清嘉园门口等你。”

    “你自己打理不就行了。我明天临时有一个采访,不知要到什么时候结束。你自己把卡带好,别丢了就行。”

    “我可没你想的那么没用。”

    “去洗澡吧。”

    “我不。我要带着睡。”

    “你不嫌有味儿啊?”

    “早习惯啦。闻不出来啦。”

    没办法,我只好帮她擦身子,一边帮她擦着,一边轻声细语地对她说:“虽说生孩子这事离不开咱们两个人,可也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不喜欢让他这么刻刻意意地到来。我喜欢的方式是我们该干什么干什么,然后忽然有一天,非常非常意外的,他就那么来啦,感觉像是神的恩赐一般。我——会敬畏这种事的。”

    “真这么想?”

    “千真万确!”

    “我们一起洗澡吧,”乔妍说:“我要你给我洗。抱我过去呀。”

    我和乔妍在婚姻中遇到的第一个小小不然的危机至此顺利解决,回想起来,两个人都没有任何过错,可是正如人们常说的,好人和好人在一起其实也是挺难的,双方要是不误解上一回,打上一架,彼此还真融合不到一块儿去。但我就是不想和乔妍吵架,不是因为我更文明,而是我受不了那些个自身不够美的形式,即玷污了我的爱人,又玷污了我的爱情,再回想起来时,还玷污了我的记忆。

    慢慢的,我就懂了,如果说爱情算得上一杯烈酒,喝下它的人自然会觉得更加兴奋,婚姻只能算得上一杯清茶,喝下它的人反倒会变得更加冷静,也就是说,你若想有一个完美婚姻,就不能按喝酒的方式干杯,而是要按喝茶的方式,一只手托着你的杯子来品,然而,不幸的是,大多数的茶在入口之后都是苦的,人要吐出来,又于心不甘。为此,想喝好这一杯茶,喝出它的香甜来,人就不能光用自己的嘴巴,他必须同时知道,一杯茶香不香的关键在鼻子——正是你的鼻子,不是你的嘴巴,拥有对一杯茶的想象力。

    我个人对于想象力的推崇也已然到了这样的程度,哪怕你告诉我刚刚有一只青蛙跳进了我的口袋里,我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稀奇古怪之处。我会小心翼翼地将这只青蛙掏出来,捧在自己的手掌心,再对着它吹上一口气,直到它变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小闺女来,然后,我就领着她细细巧巧的小手回家,从此,让她耀武扬威地骑到我的脖子上来,叮嘱她攥紧我乱七八糟的头发,活像是拿在她手中的一条缰绳,任由着她为我指路,去她想去的地方。

    生活是需要有一点想象力的,不然,人会身不由己地憋屈在自己营造的窠臼中,再没什么路好走。而乔妍那,似也总是惊奇于我能给她带来快乐的那种本事,慢慢的,人变得不再那么较真,不再那么科学,尽管始终没有逃出公式的桎梏,到底还是做到了公式是公式,生活是生活,以至于在公式的眼皮子底下悄悄溜掉啦。自此以后,我们处理矛盾的方式就是依靠彼此的想象力,为此,我还特意把经济学家哈耶克的话拿过来改了两个字:“改变‘生活’(原话‘世界’)的不是人。是人背后的观念。”刚好迎合上我们美丽人生中一段妙不可言的爱情故事。

    过去,我曾为一位朋友写的一本科幻小说作过一个小序,尽管他后来未能用上,却是非常符合我此时此刻的心境,随手抄录在这里吧。


    “小时候,也曾幻想过一种神奇际遇,在心想事成之余,额外拥有一份与众不同的美丽,每每,也都使我沉浸于其中不能自拔,并一度为萌生过那么多古怪而又斑斓的念头战栗不已。可是如今,它们都已然落入往昔幽深岁月的渊底,只在记忆边缘留下了几缕淡淡的回忆,而当我只能选择站在一个成年人的立场上重新观看时,我就意识到我们长大了的这件事也有可能使我们失去的更多,自那渐渐缺少了精彩的默默无闻背后,还我们以乏善可陈的生活颜色,显示一个人缺少想象力的原因,恰恰是他放弃了想象的结果,在本已实事求是的角度上,再度偏持于这个实事求是的本身,且与我们与生俱来的无以伦比的神一般的天赋的所在相去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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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1 21:34:41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五


    我这人性情就这样,一件事说着说着没了正经,作为一个真正的色鬼,我也有自己的苦衷,这个弱点,说起来,当我不得不面对什么丑陋不堪的东西时,往往变得让你认不出我来。别急,让我好好想想,我的那句非常著名的话怎么说来的,噢,对啦,我就像个“做了一辈子棺材的人改行做衣柜,只有邪着瞧东西时才能把衣柜做直。”没错,是邪着,不是斜着,斜着还有一点线条美,邪着——意味着我们作为一个人,或多或少都得有上那么一点点天生的鬼才。

    不错,是鬼才,不是人才。如果这时候,再遇上一位富丽堂皇的傻逼,我心里就只剩下了一句话,“操他妈的!”

    今天,我就遇上了这么一位富丽堂皇的傻逼,S有限公司的董事长赵敬高先生,绝对的傻逼一个,但他是董事长,人很有钱。

    这里,我有一句多余的话想要告诉你,假如你不太走运,有一天,像我一样遇到了一位成功的傻逼,千万不要觉得诧异,非但不要觉得诧异,还要学会以此作为自身幸事,感谢上天没让你变成他那个德行,一定是你家人上辈子积了阴德。

    不过,话又说回来,有些时候,我甚至觉得,傻逼比聪明人更适合成功。这里面本来没什么道理好讲,如果非要挖上一挖,大概就由于他是傻逼吧。与我对一般聪明人的定义刚好相反,我对傻逼的定义乃是说他只有成功这一条路好走,否则,他就不太可能生存下去。于一个大活人来说,还有比这事更加逼仄的嘛。

    赵董事长是杂志社赵主任的本家,一个在东北做边贸发了家的商人,不知道最近动了哪根脑筋,忽然想要为自己树碑立传上一回,大笔一挥,给了杂志社一张二十万元的支票,这以后——以后——麻烦就来啦,有人连续为他写了两篇报道,还配发了大量的图片,硬是把他吹的都快赶上柳传志了,可他死活不同意刊发,退钱也坚决不要,不依不饶的,弄得赵主任眉头快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自我们相识以来,没见他这么愁过。

    “哎,哎,老弟呵,”一见了我的面,他的表情看起来活像是抓了根救命稻草似的,“知道你在假期里,我也不好意思惊动你,可是你看这事——遇上了这么一孙子,滚刀肉,混不吝,好话说尽,屁用不管,唉,怎么办那?唉,你还是先看看稿子吧,没半点毛病啊。”

    两篇报道我都看了,老实说,写的不错,我未必能写出这么好的东西来,一篇是从他艰苦奋斗说起的,感人至深,一篇是从他未来发展说起的,前程无量,要做宣传,绝对拿的出手,分量很足。

    “不明白啦,”我说:“他到底想干嘛?”

    “谁知道这孙子想干嘛呀,要不就是受了谁的指使,打算毁了我们。现在的杂志社有多难干啊,弄不得半点丑闻的啊,可是,不,不,不,我看也不像。”赵主任一张长脸现在的样子,看上去像是在两边被什么东西给夹着了一样。

    “你的那些专门用来抬人的手段没试试。”

    “那孙子那儿的美女可比李飒她们强——不吃这一套。”

    “多派几个摄像过去烘托气氛呗。”

    “没用,我都试过了。明天,社长要从国外回来,这个事,咱们得抓紧解决啊。”

    “我去能起什么作用吗?”

    “试试吧,毕竟,你见多识广,比他们年轻人强,怎么着也得帮帮你老哥哥不是。”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躲是躲不过了,我就说:“你既然已经联系好了,去呗。我也正好奇着,看看这孙子要干嘛?”

    九点半,采访车开到了安贞大厦,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位赵敬高董事长为了宣传的事情特意从东北赶赴过来,居然在此包了整整一层,看起来绝不像是要存心捣乱的架势,没准,还真就有可能是他不满意。故而,上电梯之前,我特意拉住了心急火燎的赵主任,留他在大堂里小坐了片刻。

    “看这架势,他可能就是不满意。”

    “你有主意?”

    “没想好。只是觉得,事情还有可能真的像他说的那样。”

    “要是这样,老弟,我就拜托你啦。”

    见赵敬高之前,老实说,我没一点把握,但是,当我一走进他那富丽堂皇的套间,看见他第一眼后,我就觉得这个人我认识。不是说我认识他,而是说我认识他这类人。这类人身上最大特点,就是即有对美的嗜好,同时又与美绝对不符,仿佛一个天生怪胎,吃肉之前,先要吃草。

    我多年与人打交道的经验让我明白一件事,紧关节要的场合,越是遇上气势汹汹的人,越是要在他面前表现得不卑不亢,沉着老练,越是遇上客客气气的人,越是要在他前面表现得恭恭敬敬,战战兢兢,尤其当对方还是一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时,这样的次序绝不能搞错。

    赵敬高先生无疑是前者,一个侥幸成功的人,假如他不是那么有钱,兴许还会像个人样儿,可惜,钱把他毁了,正如那些濒临死亡的人,此刻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等待死亡,我不能预言他的未来,但我知道他好不到哪里去,事实上,几年之后他就消失不见了,至今也没人说的出他在哪儿,是否活着。

    他人有四十来岁,生的又高又胖,脸像个猪头,偏偏要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好像心里知道有人看不起他,不论见到了什么人,本能的都要大喊一声“谁敢忽视我!”我以为,若不是为了证明人类丑陋,上帝断然不会准许这种人出现在世界上。

    赵董事长身边美女环绕,跟班成群,此时,他就端端正正地坐在中央的沙发上,面色冷峻,抬眼很高,显得矫揉造作,盛气凌人。看得我直怕他会把自己累着。

    “坐。”他伸出一只手,指了指着对面的沙发冲我说。

    坐下的一瞬间,我看清了这个人的模样,只见他整个面孔都在往外鼓,仿佛身后站着个什么人正在把他当一只气球来吹。

    “赵董事长,”我说:“我是特意被社领导上从婚假中给招回来的,指定由我撰写第三稿,一般说来,我这个人还是能够令企业家们满意的,尽管我这样说话略有自吹自擂的嫌疑”

    “你那么有把握?”

    “把握不敢讲。反正我接电话时,正在跟自己老婆干那个事,新婚嘛,您也知道的,就是那个事,还没尽兴,便匆匆忙忙跑了出来,我想,怎么着也得从您这儿找补回来不是。”

    赵主任已经被我这一番开场白吓得哆哆嗦嗦的了,反倒是赵敬高突然仰面一阵狂笑,“哈哈哈——好好好——就你啦,你对我的路子,就你啦。”

    “我打算先从您在大兴安岭英雄救美的那件传奇旧事上说起。”我趁热打铁地说。其实,我压根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一码子事,但是,我就是知道他一定有,区别只在于他怎么有。

    果然,我说中啦。

    “哎呀妈呀,你连这个也知道!”

    “在我心里,英雄的分量恰恰表现在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里面。”

    “赵主任,你看看,你看看,萧记者说话多上水平。前面俩家伙——还他妈记者——什么东西,只会胡说八道。”

    “是,是,董事长,要不是萧记者休婚假,也不能发生这种让您扫兴的事,我们回头一定好好检讨,好好检讨,无论如何要让您满意的。您就放宽心吧。”

    “我不听你的,我听萧记者的。萧记者,你说,你打算怎么个写法?”

    “主线就是围绕着怎么突出您个人的英雄气概。通过这样一篇报道,力争让世人知晓,一个人只要他具有了如您一般的胸怀,气魄,胆识和无私无畏的精神,世界上就没有什么艰难困苦的事情是他不可以战胜的,而您,正有如一个登上了高高山巅的人,在目睹了那里的无限风光之后,偶尔,也会回首下望,看来时路上的种种崎岖与坎坷,艰难与险阻,但是如今,皆已隐没于云中,消失不见啦——对于一个最终还是站在了高处的人来说,也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他征服了这座山的行为更加伟大,故当他如愿以偿地站在那里时,甚至愿意以自己的血肉之躯重塑这山峰的壮美,借夕阳西下的角度,金光四射的犹如一座丰碑之上熊熊燃烧的火炬,荣耀地照亮了四周矮小的群山——我就打算这么写起,从一条专为英雄登顶铺就的路旁,去聆听一曲人类精神的颂歌,从那宏大的,壮丽的,史诗般的合唱声中,去感受一个英雄的存在——是的,我就从这里写起,然后一路向东,穿山越岭,迤逦而去——”

    就在我说完了这番不知所云的话后,猛然瞥见赵敬高一双向外突着的大眼泡里充满了浑浊的液体,他的身边,两位鲜艳欲滴的女秘书中的一位已经开始嘤嘤啜泣,另一位则在小心翼翼地擦着眼睛,周围其他六男五女,也无不面带感动不已的神色频频点头,唏嘘有声。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异常诚恳地朝对面坐着的那个人说:“也许我个人理解的还不够透彻,所以,务必请您多多指教于我。”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但是,对一个现代人来说,想要拍好马屁,首先就得感动自己,这便有点难。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心里头还隐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但我就是不觉得惭愧。我这人也挺不可救药的呵。

    赵董事长忽然起身坐到了我的这一边,一把就把我抱进了他硕大无比的怀里,激动莫名地来回摇撼着我。后面的事你可以自己想象了,在这间屋子里,几乎所有的人,不,应该说,是所有没有人格的人都在纷纷向我诉说开了赵董事长的丰功伟绩,当然,我不例外。我从不认为自己比他们强多少。

    对啦,我另外的一句同样著名的话又是怎么说来的——“假如你足够渺小,那么,你就足够伟大。”可是,我的这个话又有几人真听得懂呢!你要是听懂了,我保你受益匪浅,甚至,差不多就是你成功的本身。

    那天,我吃上了这辈子以来最豪华的一顿大餐,临走,还拿了两条上好香烟,指定专供我写作时享用,赵董事长特意将一大盒鹿茸送给我,说是要向我的夫人致歉。我想,有过我这种经历的人大概不少,不过么,他们是否也遇到过这样奇妙的董事长,我就不得而知了。

    稿子只用一个下午我就写完了,简直比撒泡尿还容易,胡编乱造是我的专长,我的脚因此长得和别人不一样,专门是用来干这个的。杂志社丢不起那份人,只好添加上大量图片,再附上我的文章,七凑八凑的加印了一本增刊,然后,一下子卖给了赵董事长二十万册,钱倒是挣得哗哗的。当然,我拿脚写出来的东西,照例,也不属上真名实姓。

    晚上回家,再看见乔妍——我那甜甜蜜蜜的美人妻,心里的感觉总算是踏实了下来,我不会将这种事说与她听的,一来丢不起那个人,二来怕污了她的心。而我,宁愿自己肮脏。

    我宁愿自己肮脏的这事也是有原因的。毕竟,要在这世界上生存下去,一个人还就得知道“坏”这个字是怎么写成的。为此,我可以不坏,但是,我必须知道“坏”这个字是怎么写的。就是这样。

    我就这样,人虽丑陋,以美为生,为此之故,上得天堂,下得地狱。惟一理想,做合格色鬼一名,愿天垂怜,赐我以丽质事物;而我,绝不贪婪,一睹花容而已。

    至高无上的神啊!请您宽恕我吧!毕竟,我是如此真挚地热爱着由您创造出来的这个美丽世界,并且每每,受您多姿多彩的存在着的感召,愿意为此付出自己所有,包括生命,无怨无悔。这样,假如有一天,惩罚降临到我头上,届时,请令花儿失去颜色,那样,我将自行离开,永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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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8 20:46:58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六


    打发了赵敬高董事长之后,我和编辑部赵主任成了真正的朋友,他知我为人懒惰,天性又好自由散漫,凡事自会替我打马虎眼,日后,我能成为一个闲人,不能不说他居功至伟。现在想来,在这世界上,能够似我这般混日子的人真不多见。我当然也很喜欢那些个认认真真的人了,只是无意照着学样罢了。我有我的想法,这个想法的依据就来自于我们是不同的人,你的优点与我无关,你的缺点与我无关。我就是我自己,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这期间,和乔妍一起买房过户的经历说起来颇为激动人心,我都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么开怀的时候,仅仅由于看着她忙前忙后,缴费签字,领证交接,轻车熟路的像个中介已经使我乐不可支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总算万事大吉。当我们一前一后行走在五道口拥挤不堪的街道上,感觉又不一样啦,在这里,人说话的声音都得提高上几个分贝,若要手挽着手在一起散步则几乎不可能。必须承认,五道口是一个涌动着青春与活力的地方,年轻人的天堂,可是相对于我这个已经过了三十六岁的人来说,就显得太闹,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此地别具风情,才又像喜欢望京一样喜欢上了这里,和望京的优雅,安逸,赏心悦目相比,此地的美更多来自于声音和味道,一个人,只有当他闭上了眼睛,才能从此眼花缭乱之地,欣赏到五道口的迷人风光。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总之,眼下,我和乔妍的钱已经花光,以后的日子还得精打细算着过,惶恐之余,心里倒是挺舒服的,而当我看着乔妍喜上眉梢的样子,便觉得女人天生喜欢房子,且没什么道理好讲。在华清嘉园靠北的一栋楼里,第十五层,东南向的一套就是我们为将来孩子上学准备的房子,要等到他长到了五岁大时,我们一家人才会搬过来居住,今天,我还是头一次来这里,就是想看上那么一眼,过两天便要租给人家了。

    进得门来,屋子里到处都是灰尘,前面人家搬走后,留下了满地狼藉,乱七八糟的。可这,有什么关系,它现在是我们的啦。而我,就是收拾房子的专家,再肮再乱的地方都能让我给收拾的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敞敞亮亮,我就是干这个的么,是乔妍这一辈子专用的菲佣。进来后,关上门,我立刻大张开双臂,以一种非常戏剧化的夸张表情,拉长了声调说:“亲爱的,快过来,让我香一个吧。”

    乔妍偷偷地笑,就是不搭理我。这可把我气坏啦。我就威胁她说,“你要是再不过来,我就给你编一首美女十八摸,看你还敢不过来?你到底过来不过来?”

    见她没反应,我立刻唱了起来,“第一摸,顺在我美人的手指往上摸啊,里根里根愣-------”

    这一着最为灵验,臊的乔妍一点办法没有,只好走过来,给我结结实实地香了好几口。

    “我就知道你有一肚子坏词,什么都能编排出来。”她负气地说。

    其实,她真没说错,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编黄段子一绝,想都不想,张口就来,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些东西,上学的时候,老师没教过呀。反正,我在这方面就是特灵,若按上海人的话说,脑袋瓜子灵光,没办法,天生的。

    我在这不到九十平米的两居室里居然找不到一处能够安心坐下来休息一下的干净地方,见墙角边扔有几张废报纸,走过去捡起来,打开后铺在了飘窗的窗台上,看着乔妍小心翼翼地坐下,满脑子都是怎么调戏一下她的念想,我就是不喜欢她给我摆出一副正正经经的样儿,还时不时地把我当成只猫来教训。

    “房子都有了,也不知几时能怀上。”她不无忧虑地说。

    “又来啦。我们既然一切正常,管什么时候怀上。”

    “我就是着急,就是想嘛。你看着人家,到了我这个岁数,那一个不带着孩子,尤其在这地方,到处是孩子,看得我心里别提多羡慕啦。”

    “所以,你就冷落了自己的老公。”

    “怎么会。你可是我的猫。我舍不得。”

    “咱们说好,以后别再提这事——行吗?”

    “你是不是又对我没耐心啦。”

    “我是怕你会着急,亲爱的,女人一着急,怀不上孕不说,最主要的,影响了你的花容月貌。而我,宁愿你不要孩子,也不愿你因此闷闷不乐。”

    “就你嘴甜。我以后不提就是,好好爱你,爱我的臭猫。”

    “哎,这多好呀。”

    我在她的身旁坐下,硬是把她给抱了起来,再轻轻放在我的腿上。看着她,总觉得那么好看,可爱,一阵阵怜香惜玉的,要是天天都能看到她高高兴兴,心满意足的样儿,我就会觉得自己拥有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甚至,比拥有这一切还要多那么一点点。

    “宝贝啊,撒个娇吧”

    “我不会。你知道的。”

    “我知道你不会,所以才想你学嘛。”

    “给你扮个美人上床还行,我就是做不来你说的那种娇滴滴的女人。”

    “也许——是我爱你爱的还不够吧。”我在心里说。

    我抱着乔妍,头抵在她柔软的胸前,深深闻了一下,说真的,我一直都想找个机会告诉她,要是有一天她能给我生一个女儿,那么,我一定会养上两个女儿,一个是女儿,一个是女儿她妈。我不想她在自己的女儿之后学会撒娇,怎么着,这娇也得撒在她女儿前头啊。一时,我陷入了沉思。

    乔妍忽然要下来,我不许她,她就没再动。“有个事我想跟你说一下,”她继续坐在我的腿上说:“我要用这三个月的房租给凤鸣哥买点东西,十一我们去时,也要像个样的。”

    “当然,凤鸣哥像我亲哥一样。给他买几件过冬穿的衣服吧,尺寸我有,在家里。”

    “好,晚上回去后交给我。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就是觉得凤鸣哥画的画不一般,尽管我看不懂,也想帮帮他。”

    “我连美院的教授都找过,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嫂子的妹妹新近在798开了一间很大的画廊,兴许是个好机会。”

    “看吧。”我说。其实没一点信心。

    乔妍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这我从不怀疑。她想帮凤鸣哥,肯定想了很久,而我,则已经尝试了许多年,想尽了各种办法,如今,已不再抱任何幻想。我知道世人是怎么想这件事的,这就像我写了一本小说,因为懒,不愿意理顺语句,摆弄修辞,遇到错别字也不改,标点符号一塌糊涂,即使心里还装着更好的语句也没去置换,这样一来,哪怕我的这本书同时还写的精彩非凡,是许多人一辈子想都想不到的那种东西——可你猜他们会说怎么说,他们一定会说,你这家伙连个字都写不好,你写的书能瞧吗?他们就这样,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这样,要是你非常不幸地拥有了出类拔萃的才华,偶尔露一手给他们惊奇一下就得了,千万别照着周凤鸣似的,认认真真,老老实实,勤勤恳恳——那你就傻啦。相反,你倒是很应该向我来学习,我也称得上才华横溢,超凡脱俗,但是,我努力地往小了做人,并且,整天价还色色咪咪的,任谁见了都不觉得咱有什么问题。

    生活中有一条绝对真理:我们都是泥巴捏的。切记!!!

    相应地,人生乐趣,就是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得美轮美奂,作为自身最大幸事,远离一切看上去伟大的东西。

    不过,乔妍要帮助凤鸣哥,这事我也不拦着。我喜欢她做点这种没用的事,刚好可以令她远离那些看上去有用的东西,以至于弄到了最后,连自己变成了个榆木疙瘩都还不知道呢。

    “傻丫头,”我深情地望着她说:“我发誓,一定要让你学会怎么撒娇耍赖,学会怎么来欺负我。我保证。”

    都说不清是怎么搞的,我只要一想到乔妍时常在无意中流露出来的那个若有若无的规规矩矩的劲儿就心疼到不行。或许,她是真的没有权力欺负任何人,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我——萧贤——非常非常喜欢给这女人来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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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1-8 14:23:33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七


    如今,我的人生哲学只剩下了两个字:欣赏。我觉得吧,人生在世,没有什么比他还能够欣赏这事更能夠满足一个人的内心欲望,想想我们这微不足道的小小身板,到底能够承受得起几斤几两,如果你不幸拥有太多,也只会无意义浪费,要是你还非常不幸地当上了皇帝,拥有几百上千的老婆,你还欣赏个屁呀,一头公狮子的生活不会有任何美感,它若不能随时随捍卫自己的权力和领地,便无法继续拥有下去。和一个真正的皇帝相比,我甚至连个一无所有的人都算不上,可也不知为什么,我就是特别可怜那些个当了皇帝的家伙们,总也觉得,人真要这么过上一辈子,肯定是他前生造孽太多,所以,我理解,为什么皇帝从来不怕恨他的人。

    我的逻辑,聪明人不恨皇帝。他可怜他。换个说法,这可怜的家伙也只有通过占有的更多才能满足自己。他这么做,实在是因为自己什么都没有啊!你要是什么都有,还用得着羡慕这个吗?

    人想要什么都有,就得从学会欣赏做起,以此作为延展自我的方式,捕获那些本来抓不到的东西。

    乔妍总说我色,其实,她是不懂我为什么要这么欣赏于她。我那,好不容易让她认识到,尽管每一个女人都拥有自己的天赋和美貌,但是,要想把这种东西真正的表现出来,成为心目中最最美好的自己,就离不开一个男人对她的欣赏。从这个意义上说,好女人大多是被男人欣赏出来的,她很难自己成为那个样儿。从前,她是我的“星期六”,可是眼下,她自己也越来越喜欢起这个日子。她是从未料到,自己还可以表现得那么优秀、美丽,近乎神奇,甚至令她自己也为之垂涎欲滴。

    乔妍说:“刚开始时,我真的是不好意思这样子站在你面前,总觉得自己像个什么物件,但是现在,我知道了,神也像个物件,而我,则是真正的女王,正在接受你的崇拜。”

    “你当然是我的女王啦。”我说:“我又何止崇拜你那么简单。这么说吧,你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是我的天堂,仅仅由于它们还试图使自己表现更加出色,更无一处不显得灿烂而又辉煌,假如天堂也可以形神兼备,一定是你的神彩,你的模样。”

    星期六,当最有时间欣赏乔妍的时候,我反而看不够她,真是一点不急着跟她上床,甚至,自己都不愿意往那方面去想,就那么一心一意地呆在她身边,为她身上秀色可餐的美轮美奂的一切所倾倒,亲她都不忍心亲她一下,只是不住嗅她身上的味道,甜甜的,腻腻的,还恨不能把她呼出来的气息全吸进去才好。实在熬不住了,我就吸吮起她尖尖滑滑的手指,亲吻起她秀美的双脚,我喜欢这么做的情形总是令她不可思议,但我看得出来,她知道我是真心真意崇拜着她,慢慢的也就接受了。她说我这人花样多,其实,我就是爱她爱不够,就这么简单,可只此一点,又显得无限复杂,直到她自己也想的不行了,她就要我把她抱进去。我觉得,我们所以在性生活上过的极其美好,与我爱她的这种方式不无关系。说不出为什么,她就是越来越漂亮,越来越迷人,而我,也在想,要是现在刚刚遇上她,自己肯定会灵魂出窍。还记得上中学时,第一次被女人迷上的感觉,几乎就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从那以后,我一直都喜欢漂亮女人,虽说栽过跟头,心里也从不记恨她们。事实上,我活到了现在也没弄明白,男人为什么要恨女人,仅仅由于她们长得那么可亲可爱,你就应该感恩不尽才对。而我喜欢女人,不光是为了好色,我是真心真意的爱她们,就算死上一回,也觉得挺好。到了现在,终于有了自己心爱的女人,我欣赏她,崇拜她,热爱她,无论如何都要对她好。乔妍那,即使是在后来的岁月里也一直表现得非常迷人,漂亮,风度和气质更是无以伦比。我想,肯定和我的欣赏有关,这种欣赏由她,经我,又反射回她那里,一来二去的,极大地刺激了她的灵魂。

    最终,美貌一定是女人灵魂的副产品。

    “亲亲,和我再爱一个吧。”

    “不要了么,你太过份啦。”

    “真的?”

    “真的。”

    “可你为什么这么美?”

    “因为有你这只色猫。”

    人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一个巴掌拍不响,可是,要让这两个巴掌拍的响,又不会因此伤及拍巴掌的人,多多少少都需要有那么点调调才成。

    什么调——灰调——一种黑白间的过渡色。欣赏,从这里开始。反之,一切非黑即白的结论,都只会导致人为谬论的极致。

    我是在讲爱情故事吗?当然,你要是愿意这么理解的也行,毕竟,人世间许多道理,说到后来都是一通百通的呵。

    有时候,我倒觉得乔妍真是聪明,很快,她就说,我看着她的样子,仿佛是从她身上看到了整整一百个女人。她那时还不懂,一个女人最惬意的婚姻生活,靠的就是她有这整整一百个女人。

    我那,当然是有这一百个女人了,只不过,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乔妍。结果,和一百个女人相比,我似乎更喜欢这一个。相应地,无论我们做什么,小的东西都要学会放大,大的东西都要学会缩小,二者都导致绰绰有余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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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1-16 16:51:34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八



    若按乔妍从前的想法,她一直认为,一个男人太有才了未见得是件好事,要么他让自己的女人不放心,要么女人觉得他不安心,直到发现萧贤是一个可以把自己所学和才华完完全全用回到他自己或是他们俩人身上的那种极其明智的男人后,一时大喜过望。她可一点没觉得他不上进,相反,认为他大有作为,刚好,适合于她。

    原本,乔妍还想要总结一下她的新婚生活,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这是徒劳的,直到想起一个词“好玩”,觉得那才是她惟一可以总结出来的一点东西。

    能够和一个“好玩”的男人生活在一起,乔妍认定自己十分幸运。所以,婚后乔妍就体验到了两个字:舒服。虽说她没意识到自己是生活在萧贤的欣赏与创造中,内心深处还是为了她的这种生活居然可以如此不一样而沾沾自喜,甚至,日常里一些琐碎事情也变得有趣了起来,一切,仿佛都是在为她准备的一个极其喜庆的节日,除了让她高兴以外还有什么。萧贤那,自然就是那个给她制造了节日的人,有时,她几乎觉得他也很像一个圣诞老人,可以把所有让她这个小姑娘开心的礼物一股脑装到一只毛绒绒的大袜子里,在她那么甜美地睡了一觉,睁开眼睛,梦想成真似的令她欣喜不已。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人还可以这么活着,不因为有权力,不因为有金钱,不因为有荣誉,不因为有成就,也不因为遇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好事,仅仅就是因为他们有自己——因为他们有了自己就可以如此幸福快乐的生活这件事着实让她大吃了一惊,随即,喜不自胜。

    乔妍有一种恍然开窍的感觉,在她三十二岁的这一年,被一个深深爱着她的男人改变了业已形成的世界观——没错,就是她的世界观,但是,与其说是她看待世界的方法,不如说是她面对世界的态度。作为一个高智商女人,乔妍一直无法摆脱惯常理性带给她的那些纯粹性问题,遇事总是倾向于如何分析与解剖,而不是如何珍重与欣赏,以至从前,那么轻而易举地就将事物深藏于其中的“美”拆卸了,甚至,自己还不知道。结果,到她打算回过头去重新欣赏时,她就在欣赏的同时看见了事物的缺陷,以及与之相关的瑕疵,折痕,污点,且无论如何,无法摆脱由于这些缺陷而来的真实与客观——直到萧贤出现——一个真正懂得欣赏她的男人到来,才让她看见了一些不同的,甚至是完全不客观的东西。

    今夜,家中又只剩下了乔妍一个人,萧贤去河北黄骅采访了,明天下午才能回来,她犯懒,将就着吃了顿饭,洗过澡,泡上一大杯红茶,早早溜进卧室,上了她和丈夫一起睡觉的大床,把身体靠在一只抱枕上,只在对面墙角边,开了一盏睡眠灯,室内的光线虚浮幽暗,但却令她的眼睛十分受用,她就喜欢在这朦朦胧胧的地方想心事,尤其在感到安心幸福的时候。现在,她即安心又幸福,很自然的,全部心思都用在了萧贤身上。

    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只要想起萧贤来,乔妍莫名其妙就想笑,或许,男人在女人眼里显得可笑的原本正常,只不过在她看里,她不顾一切地嫁了的这个男人不但让她觉得可笑,甚至还让她觉得自己这样的笑话于他其实也是挺傻的,可是,她就是想笑,就是觉得他可笑。这样的感受不是一次两次,特别是当他在她的身上亲吻的时候,还会那么认真地去吻她的一双脚,那会儿,她就忍不住想要告诉他,那里是用来走路的,或许还有点不洁净之处,可她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只好任由着他那样,想不到,弄到后来,出乎意料的竟然是她自己,不知不觉先痴迷了进去。

    说起来,乔妍当初什么都想到了,但是,她就是没想到她有多么幸福,这样,当幸福到来时,最初的表现甚是慌乱,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譬如,她从自己最要好的朋友那里得知,初夜是痛苦的,甚至,所看书籍与资料上也全是这么说的,于是,她就认定那事是真的,千真万确,不可能不一样。偏偏,事情到了她这里变成了例外,非但没感觉到任何痛苦,相反,兴奋异常,于是,她便觉得这事不合理,想要寻求解释,却又怎么都解释不通,差不多过了一个多月,渐渐从萧贤爱她的那种方式中反应了过来,原来,就算是在这样一件原本十分自然的事情上,倘若换一种情况也有可能使个人的处境完全不同。

    正是这个“倘若换一种情况也有可能使个人的处境完全不同”的结论,最终让乔妍认识到身为一个女人至关重要的东西——变化——尽管眼下,她还没什么资格谈论女人,讨论婚姻,但她已经开始相信,一个没有变化的女人注定一生孤单,像她的母亲,最后,只能成为物理学家。

    乔妍决定做个女人。于是,顺理成章,她就从范平那里取走了一部真经。真经,往往一句话。

    现在,乔妍开始想象着她要怎么来向萧贤撒娇,这倒是真把她给难住了,从小到大,她一直是在一种规规矩矩中,按照理性的良好要求,按部就班长成的,只不过生为女人,无法摆脱需要男人的命运,不得不尝试着反对一下过去,如果不幸福,她会马上退回到她的过去,偏偏非常幸福,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于是,她就试图从过去中走出来。她已经走了一小段了,现在,拿不准该不该拐个弯儿,心里想着最好模仿谁一下,顺便哼哼了两声,说实在的,难听极了,把她自己都吓住啦。她没一点感觉,不由得生起气来。

    “女人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啊!”她叹息了一句。突然,又想到了萧贤,“男人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啊!”但是,这一句却是由她心底里说出来的。每次都这样,开始时,她想起他来觉得可笑,想着想着,又想哭,然后,她就抱着只枕头哭了一顿,哭完了又觉得非常幸福。临时的,又想起了什么,慌慌张张跑去了卫生间,洗了脸,贴上面膜,这才放心大胆回到床上,明天是周六,她想,怎么着也得让她的小色猫好好解解馋呀,不由得开心地笑了起来,结果,又得重新去贴面膜。从前,她可是连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还会这样。

    看起来呵,女人真不能找一只色猫,否则,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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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1-22 18:10:34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九


    我还能说什么——眼下,幸福的都快要晕过去了,所以,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十一点,居然还想着赖床。期间,乔妍进来哄过我好几回,可是,她不明白,她越是哄我,我越是想睡,尤其是她用来哄我起床的那种方式,把我的头抱在了她自己的胸前,你倒说说看,我那里还睁的开眼睛吆。这么着,磨磨蹭蹭到了快十二点,勉强从床上爬了起来。感觉舒服的要命。

    “哎呀,我算是见识了一个男人是怎么撒娇耍赖的啦,简直无语——怎么那么像个孩子呀——但是我想——就算是个孩子,也赖不成你那个样儿啊。这可怎么说好那?我——还真的是挺喜欢你这样。”

    在我洗漱期间,乔妍一直身旁喋喋不休,说不出她是想嘲笑我还是想喜欢我,反正,我今天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她大概还没想好要怎么对付我。所以,我从卫生间一出来,她就一脸调皮地抱住我说:“给我做儿子吧,或许,我就不用再想怀孕的事啦。”

    “你敢养我这么大的儿子?”

    “有什么不敢。你要是一直那么赖赖唧唧的,我呵——还就养啦。”

    可以说,乔妍是在突然间不怕我的,而我,好不容易在她面前树立起来的光辉形象也在这一刻犹如浸泡在水中的泥塑般轰然坍塌了下来。以前,我一直都觉得是她不会撒娇,后来知道,原因在我。我也因此认识到,一个男人要是不能适时地在心爱女人面前软弱上一回,永远无法欣赏到这个女人内心深处的妖娆。

    “好吧,”我一脸无辜的说:“给你做儿子,我也挺享受的。”

    从这一天起,乔妍显得活波俏皮多了,只是这么一来,她嘴里的话还真多呐。

    饭桌上吃饭时,乔妍安慰我说:“我知道你累,不是非叫你起来不可。但我已经跟欧阳媚儿说好了,两点钟去她的画廊,不能叫人家等着咱们吧。”

    欧阳媚儿是乔妍嫂子的妹妹,在798开了一间画廊,我一直都觉得这名字起的挺可笑,就是说不出可笑在什么地方,听起来和武则天的乳名差不多,一个君临天下的女人。人生荒谬之处往往就表现在这里,一个人可以在像谁的同时又不是谁,又因为他不是谁的原因而刻意像了谁。

    “她也挺可怜,”乔妍说:“比我还小几个月,却嫁给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你说,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没什么好稀奇。”我说:“毕竟,那老头挺有钱嘛,可以满足她的其他欲望,要是她更看重那些的话。”

    “也不能这么说的,到底她又年轻又漂亮,当年,可是美院的高材生,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觉得她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画家,先是去欧洲留学,后又辗转到了美国,没想到忽然嫁给了一个老人,尽管非常有钱,可你想呵,她能顺心吗?”

    “她不是你,你不是她,大可不必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去替人打算,这把算盘可不是你能扒拉的清楚的。想想范平吧,她也算是你心目中的偶像吧,还不是要娶一个快大他二十岁的女人,男女之间,从来都不是只有爱情这一码子事,如果与爱情相伴而来的事更有价值,有时,人也会将就他的爱情。”

    “你会这样吗?”

    “我不会。不是我比他们更有情操,而是我比他们色的彻底,即使没遇见你,也会一直等下去,这就是希望,直到遇见了你。当然啦,人和人不一样,就算彼此情况差不多,也没什么可比性。”

    “反正不许你这样,我会伤心的活不下去”

    “据我所知,目前为止,猫还没学会怎么欺负它的主人,即使霸道如加菲猫,也就是好玩好玩而已。”

    说到猫,乔妍一脸媚态,刚刚还有些不高兴的意思,转眼间欢喜的不行。平常她人就这样,和别的女人没什么不同,会疑心,妒忌,连带着还有那么一点受破害的幻觉,不同的是,表现得更有教养。她知道我离不开她,并不怎么在意我的好色,只是说到了钱上,就觉得有点把握不住了。乔妍什么都想给我,而且是生怕自己给的太少。我猜,她现在准是在想,她要是个有钱的阔女人就好啦。

    “她长什么样?”我换个话问。

    “怎么说呢,”乔妍歪着头想了想。“人长得非常漂亮,比我稍矮,显得富丽堂皇的,也许,跟杨贵妃一个样。”

    “你见过杨贵妃?”

    “我当然没见过。就是说一说嘛。”

    “这样的人会看得上凤鸣哥的画吗?”

    “她没必要看得上。”乔妍颇有见解地看着我说,“我早就想好了,仅需借她宝地一用。看在我们是姻亲的份上,估计不会收我太多钱。只要能将凤鸣哥的作品展示出去,我想,他会有机会的。”

    “但愿如你所说,他要是真能卖出几幅画,也不至于这么不食人间烟火。不然,照着现在通胀的速度,再过几年,卖房的钱恐怕还不够他吃饭。我一直都在担心这个事,就怕他为了画画而画画,搞到最后,连画也画不成了。真到了那会儿,人再有本事都没用。”

    “我看呵,你也就是俗人一枚,锃光瓦亮的东西,经你一瞄,也无精打采的。”

    “你不懂,我这是在担心他。他可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人啊,尽管这是一个既有天赋又极其高尚的人。”

    我从自己的生活经验中知道一件事,一个人越是具有天赋,越是要学会不正经,否则,他就无法平衡对冲,若要从中渔利,更是难上加难,一般人天赋有限,反倒不会遇上这种窘境。

    我低着头想心事,饭也没吃多少,乔妍看在眼里,显然不安了。

    “我没有挖苦你的意思——不许生自己老婆的气。”

    “你误会啦。”我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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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2-1 21:23:02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


    一般经商的女人,再漂亮也有点俗,这是我多年来和女老板们打交道时看出来的,尽管不能一概而论,可是,假如这种事果然出现了例外,我的看法则是倾向于不要相信这个例外。我不相信例外有原因的,尤其在商界,例外意味着更多的风险,几乎和便宜没好货的意思差不多。如果再说的延展一些,有时,恰恰表示一个人自身与自身不尽相同的情况。

    开车去大山子的路上,我对乔妍道:“一个好的展位怕要不少钱那,这个钱,我们该怎么付就怎么付,别贪图便宜。”看她不太理解我的意思,继续解释说:“有些个事,你想有一个好的结果,必须要先赔上一下子才行,我也说不出这里面有什么道理,就是觉得,若果然是没有道理,更需要照着去做才对。”

    “你知道最好的展位要多少钱吗?咱们现在可没这个经济实力。这个事只有靠人情。你不用管,我自己说就好。”

    我没再说话。大山子离望京很近,开上车,不大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偏偏找个停车位用了很长时间,乔妍在路边阴凉处等我,等停好车,出来的时候,我看见有几个外国人,正不怀好意地盯着她瞧。来798这地方的第一印象没什么特别,但再看下去就有点不一样,老式的德国建筑,给人以殷实厚重的印象,与城里那些崭新而又浮夸的建筑比起来,特别有底蕴,一个人不需要有多么良好的审美情趣,便能看出二者间的差别,弄到最后,说不定你会突然发现,最土的东西反而最洋,最洋的东西反而最土。这一反差现象确有发人深省之处。

    秋天阳光格外刺目,照耀在这里却显得异常安详,平淡而又令人流连忘返。真是不明白,艺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居然还能够透过一堵堵厚实的外砖墙,影响周遭环境。欧阳媚儿的画廊就在这附近,外表古朴素雅,一点不显眼,然而,人一走进去,却能令你过目不忘。迎接我们的是一个身材胖胖的女人,长着一张美艳绝伦的脸,乔妍说的一点没错,她就是像杨贵妃。远远的,我注意到她的一双丹凤眼极具挑逗性,一个男人若是有幸被她盯上一会儿,肯定感觉把持不住。走廊里,两个女人相互拥抱了一下,看起来乔妍跟她的小妹妹似的,即使乔妍本人也是非常美丽的女人,还是无法遮挡住另一个女人身上的光彩。她的确是个经商的女人,但是,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经商女人的俗气,倒是不免令我大吃了一惊,直到过了很久以后,我意识到,这是由她身上的艺术细胞在起作用。

    “我爱人——萧贤。”乔妍向她介绍我说。

    欧阳媚儿雍容华贵地向我伸出一只手,我忙将那幅“山中黎明”的画立放在墙边,颇为尴尬地接住了她伸过来的那只胖胖的小手,握了一下,顺便近距离看清楚了她的脸。能凑的这么近来观看一位美女,倒是让我觉得十分安心。想要和美女们打好交道,近距离观看的角度极为重要,你只管不理解她为什么会长得这么美,却是断然不会轻而易举地将她视为女神。我理解,这观点对那些不满足于现状的男人特别有用。一个男人可以是好色的,但若是因色而色,去又未免不是这一嗜好的致命弱点。加之昨晚和乔妍一夜云雨,倒也很好地帮我克制住了这样的弱点。说到底,只有欲望才会这么扭曲一个人的视线,在看见美的同时忽略了美的自身。

    “妍姐,你很有眼力,多好的男人啊。”

    我忙说,“她眼力还远不及我的好,她不过就是找了一个男人,我却从此拥有了一位女神。”

    “萧先生会说话。真是好。”欧阳媚儿看着乔妍,然后又转向了我,“先将画放我的办公室吧,我们到附近的咖啡屋坐坐,说说话,回来再看就好。”

    欧阳媚儿给我留下的印象不错,至少,她没当自己是杨贵妃。我非常看重这一点,就是觉得,女人的第一优点正是她的容貌,如果她还要刻意利用这一点的话,就不值得你去信赖。与一般的浅薄相比,对第一优点的利用通常都显得别有用心,好像一个人炫富的情况,也往往与他实际拥有的财富不成正比。

    来到了外面,给明媚的阳光一晒,两位漂亮女人身上的差别显露了出来,乔妍就是普普通通地穿着一身运动休闲装(和我穿的刚好是情侣搭配),却将自己的身形裹得紧凑有致,好像她穿上这身衣服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遮挡自己,而是为了把自己更好地展示出来,相比之下,欧阳媚儿的一身秋装华美极了,可我总觉得她单纯就是为了把自己遮盖起来,让你只看得见她身上的衣服,看不见她的身形。女人在掩饰自己不足的方面果然极有手段。不过此刻,她们在一起款款而行的样子又极其优美,看着令人赏心悦目,一边走,还在一边不住声地交谈,从乔妍的哥哥,嫂子,到双方的父母,熟人全问候了一遍,这才走进一家形状别致,外观像个大水桶似的咖啡屋里。

    我自己也说不出什么理由,只要是和太过文明的女人呆在一块儿,感觉就非常难受,哪怕她们同时还显得温婉可亲,楚楚动人。我就是觉得,这种美十有八九都是由她们自己人为装出来的,不太合我这个色鬼的胃口。坐着坐着就有点心不在焉了。我承认,我听不太懂女人间的聊天,总觉得她们就是为了说话才要说话,和男人们单纯为了游戏而娱乐的情况有得一拼,不管彼此文化水平有多高,还是一个样子。惟一令我安慰的是,在欧阳媚儿的身上有一点自家人的感觉,倒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我猜,她的生意未必做的有多好,或许,压根就不是为了赚钱。这么一想,心随即释然了。

    两个女人聊了好一会儿,乔妍才将话转入正题,提起了画位的事,我忙说,该多少钱,我们一分不会少给的话。欧阳媚儿则连连摆手,“说什么那,姐夫,”我忘了说了,她已经开始叫我姐夫了。“这点小事情,我安排一下就行了,只是这最好的位置要么被名家占着,要么已经租出,剩下的,都是些很一般的位置,还是有的,待会儿,咱们再看看吧。”

    “一般位置就行,”我说:“他的画还没进过画廊那。”

    欧阳媚儿又说:“但有句话,我得先跟你们说在前面,能不能卖掉,这个事可是谁也说不准,画的好坏是一回事,买画的人认不认是另一回事。”

    “这个自然,我们也不认为能够马上卖掉,但至少可以看看市场的反应。一会儿你也给看看吧,到底你是专业人士,我相信,一定有相当公正的评价。”

    “是呵,”乔妍接着说:“我倒是挺喜欢的,可不懂行呵。”

    “能让你喜欢也不容易,待会儿啊,我真是要好好看看才行。”

    听欧阳媚儿说的这般随和,我对这女人的好感增加了,照这样想来,真有可能像乔妍所说,是周凤鸣的一个机会。我相信他的能力,如果市场也愿意给他一个机会的话。

    回去看画的时候我忽然有些莫名的紧张,类似于第一次发表作品时,站在编辑面前感到的那种拘谨,唯恐对方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欧阳媚儿自己是非常懂油画的人,但是,我怎么感觉着是凤鸣哥的画把她给难住了。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以一种听起来非常困惑的语调说:“这幅画还真的是不好评论,不能说好,不能说不好,极其怪异,十分神奇,我尽管了解画,还是不了解这幅画。就是这样。”

    听她这么说,倒与我心有戚戚焉。于是,我马上将自己在山村黎明时分看到的景象,以及我是如何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这幅画的经过告诉了她。欧阳媚儿听得十分认真,不时频频地颔首,最后,说了一句令我刮目相看的话:“可以肯定的讲,这里面有些新的东西,不过,就因为这样,也可能生不逢时。”

    告别了欧阳媚儿,我就对乔妍说:“这是一个高水平的女人。”

    “当然。我不早跟你说过了吗。”乔妍倒不觉有什么好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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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2-15 12:22:37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一


    生活就是婆婆妈妈的,但是,倘若有谁还非常不幸地把什么都算计好了,那么,肯定失算,与他周到不周到,聪明不聪明的毫无关系——当乔妍又一次来了例假的时候。乔妍就这样,她把什么都算计好了,结果,就是没算计到自己没怀上,这个事一提起来就让我头疼不已。我没想到她在这问题上会表现得如此偏持,尽管什么都明白,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那天,她哭了好半天,我怎么哄都没用,并且,对我也完全没有兴趣。没办法,我只好自己做饭,自己吃饭,做也做不好,吃也吃不香,心里总惦记着她。

    我后来才发现,想让女人笑,最好的办法,就是允许她哭一哭,这和要得甜加点盐的道理一样,她哭过了,才会笑。男人那,此时,惟一要做的就是保持好自己的风度,镇静而又具有耐心,该干嘛干嘛,甚至都不要理她。这样,到乔妍不哭时,我就给她蒸好了一碗滑滑嫩嫩的鸡蛋羹,她在卧室里赖着不肯出来,我只好在她胸前围了一块毛巾,然后端了过去,一勺一勺喂给她吃。我一边吹着气,一边喂着她,还没吃到三分之一,突然,她情绪激动地搂着我大哭起来,弄得我险些没把碗里的鸡蛋羹泼洒在她身上。我吓坏了,搞不明白她为什么哭的这么伤心,可是——可是——莫名的,出乎意料的,我就觉得她这是在撒娇,尽管是弱弱的,混合着断断续续的哭声,可是没错,这就是在撒娇,一时,令我大喜过望。

    生活中许许多多好玩的事就是这么发生的,如果非要较起真来,它们就有可能在人眼皮底下溜走。女人幸福时也是要哭的,这一点还真是没有道理好讲。而生活,在本质上也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你要跟它讲理,自己先就输了一招。然后?然后——就没得好玩啦。

    乔妍学会了撒娇,自然而然,耍赖的功夫也一天比一天精进,到了九月的最后一天,我们俩个谁都没去上班,她就和我斗起嘴来。那个时候,我正非常放松,无忧无虑,满脑子想着怎么调戏一番我的美人,预备着找她一个正正经经的时候,愣是没找到,不由得对她现在的变化刮目相看。这个臭丫头,自打那天学会了怎么撒娇耍赖,总在寻着我的弱点来打击于我,害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对付她好。

    那时,刚刚吃过午饭不久,两个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喝茶小憩,她一时心血来潮,便说:“我发现,你在半梦半醒的时候人最好玩,无论我说你什么,全是一脸顺从神态,可是,只要从床上起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要么色色咪咪地看着我,要么跟我动手动脚,想来,从今天起,我也得给你立点儿规矩才行,往后呵,除了星期五,星期六给你解解馋外,平日里可是要你收敛收敛的才好。”

    “我娶的是老婆吗?”

    “是老婆,货真价实。但你不要忘记,你答应过我,凡事听老婆的话,这可是不能反悔的啊。”

    “我们平时干什么那?”

    “和我说话呀。我现在可喜欢和你说话了,说什么都行。当然,要是你足够体贴,还愿意在大白天里也给我做一会儿猫,让我蹂躏,让我捏鼓,让我鼓捣,让我解气,让我开心,或许,我也会稍稍变通那么一下。”

    “妈呀,我这是遇上什么女人啊,我的悲惨命运!”

    “你犯不着装得那么可怜,反正,我这辈子是不会放过你的。”

    “下辈子那?”

    “既然我这辈子过的如此开心,下辈子同样不会放开你。说好的,十六岁跟着你。不过,这是下一辈子的事——远着那。”

    和我斗了一会儿嘴,乔妍就过来拉我,让我和她一起回屋,我故意不睬她,就见她红着脸,把嘴凑过来,伸出舌头舔我的嘴唇,感觉又温润又甜蜜。

    想起来,自从乔妍进了这个家,到目前为止,彼此相爱的连看个电视的工夫也腾不出,我就提议和她一起看上一会儿电视,她说我要是不想看就算了,因为她必须带上眼镜,怕我不喜欢。我再三说没事,才和她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了电视。她看电视,我看着她,一时兴起,去吃了她的耳唇,她这个地方一向十分敏感,末了,电视又看不成啦。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时,别的感觉都好,就是发愁时间过得飞快,没多一会儿,两,三个小时消失了,本来说好的,今天无论如何要一起跑一次步的,看来,又得推后啦。

    还是乔妍聪明,她就说:“我们先去跑步吧。再带上点钱,跑完了去金百万吃饭,回来还能有时间在一块儿痛痛快快洗个澡。”就这样,我们穿好运动衣,双双来到北小河岸边林荫路上。

    说真的,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偏爱这条小路,幽静,安详,深邃,适于想象,即便在阳光晴好的下午,也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天地间,仿佛只有我们两个人似的,从那空空旷旷、自由自在的沿河而去的岸边,沐浴在一片清清爽爽的经由一层又一层的树荫过滤后的阳光下面,禁不住心头喜悦之情油然而生。

    我是头一次和乔妍一起跑步,觉得她又健康又漂亮,虽然还没有她躺在床上时那么迷人,却让阳光照耀的靓丽多姿,只跑了一小会儿,面上的凝脂里透出一层红霞来,似有一树灿烂桃花精神抖擞地绽放在她眼前,只将那极其鲜嫩的花蕊迎着微风飘撒在她脸上。我一边慢跑一边不时偷看她,压抑着内心的冲动,不忍去亲她。

    两个人一起跑步就有这样的好处,一点不累,还可以时不时聊几句。

    “我现在喜欢起这地方来啦。刚开始,真有些不适应,觉得哪儿哪儿都空,太安静。现在呵,可是爱死了这个不紧不慢的节奏,悠悠然然的生活,萦萦绕绕的缠绵,温温柔柔的情趣,连和你一起跑步都这么幸福——没想到哇,我乔妍也有今天啊!”

    “以后,每个星期来跑一次吧。”

    “一言为定。从延庆回来,还能有几天假期,我们天天来这儿跑步吧。”

    “好啊。”我说:“我们还可以赛上一回,看谁跑的时间更久。不过,说到延庆,我觉得那地方现在肯定已经很冷了,而我只留了两床被子在那里,你去了,想必是不够用,可要是再要带上一床被子,又怕车里放不下。”

    “两床被子够了。天气冷点没什么不好,想我和你在一起生活后,虽说睡在一张床上,可冷的两个人紧紧裹在一条被子里的时候还没有过,我一直想着这事,觉得会跟你很亲很亲的。”

    “这么想跟我亲呀。”

    “用说吗——你是我的一切,将来——还是我们孩子的父亲,我可容不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出现哪怕一丁点的问题,所以呵,和你怎么亲都不过分的,最好还能再亲一些——我都想不出来该怎样的亲法。”

    沿着北小河岸边的林荫路上来来回回地跑了好几趟,我看了看表,差不多有五十分钟了,决定再跑一趟,到前面的桥面上停下来休息,落落汗,然后就去吃饭。很自然地,俩人不约而同伸出手拉住对方,手挽着手,一起跑向前去,临到停下的时候,刚好面朝着壮美夕阳,心魄随之一漾,携悠然以畅想。

    我理解,爱情非美,自身却是对美的一种诠释。颇有点像此刻我正在写的这部小说,自始至终沉浸于美之境界,不敢稍越雷池一步,之所以,还不显得偏持,逼仄,就因为有了美。美是什么?美是真理!是诗人济慈用生命告诉你我的那一番道理,就是你所知道和你所应该知道的一切。


    如果我们曾经错失命运的机缘,

    彼此只能苦守在河的两岸,心

    仍在思念对岸的你,难分难舍,

    那么,挥挥手,就此暂时别过,

    沿着河流一路向前,永不回头,

    哪怕,注定要被这河流横亘在

    你我之间,令今生再不得相聚;

    可是呵,我们说好,以河作界,

    你走在这一边,我行在那一半,

    誓将对岸景色尽收眼底,然后,

    你再来望望我,我再来望望你,

    待从头,拥有心意相通的两岸,

    和一条无限风光的大河的蜿蜒。



        我猜,人天生就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善的,什么是美的;假如他不是刻意要违反自己的人性,那么照理,仍旧应该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善的,什么是美的。

    我忍不住信口胡诌了一首诗,听得乔妍痴痴迷迷的,有好一阵子,一句话不讲。哎,她多敏感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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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2-28 17:32:12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二


    依我之见,大凡是普通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他或她一旦结了婚,世界就会变小。一个人,想要在这样狭小的世界里谋求幸福,生活中就需要有一点点一厢情愿的东西,换句话说,正是由于自身太小,自身才需要有相对于自身来说偏大的东西,借以弥补由于这种过小的存在而带给人的诸多不足。

    古往今来,人在解决这个问题时,用的最简便、最直接的方法就是使钱。钱,的确很容易为人打开生存的空间,带给生活以改变。但是,假如你没钱呢?或者,像我和乔妍,不缺钱,也没多余的钱,无法照着一个阔佬那样周游世界,花样百出,怎么办?我记得我和你说过,这就要依靠人的想象力——用想象力,而不是用钱,或者,少用钱,同样可以达成一个阔佬的愿望,以及我们自以为这种愿望可以在更具深度和广度的多样性上。

    若以此论,阔佬也只能是相对的呵。

    正是这样的相对性,对人益处多多,使我觉得,能够在十月三日这一天开车出城,实在称得上是难得一遇的享受,仅仅沿途的风光就足够好好看上一阵子的了,并且,还是可以慢慢悠悠,不慌不忙的那种,而情趣这东西,则会自然而然地一路陪伴左右,要是你也能像我一样的讨自己老婆欢心,尽管囊中羞涩,开的车也不怎么名贵,好好乐上一乐仍旧没有任何问题。当然,前提是你身边的人与你心心相映,忠贞不渝,若是不幸找错了人,事情就有点烦。所以,没有爱情,人最好别结婚,结婚,就得有爱情。

    十月一日,我和乔妍去了双方的父母家中看望,二日留给了我们自己,一整天恩恩爱爱,仍嫌不够,傍晚时分,双双去了北小河畔的矮树林,深为我们能共同拥有这星光灿烂,碧空如洗的美丽季节欣喜不已。忽然,我就有了更好的打算。于是,对乔妍说:“明天,早走一点,先去十三陵边上的锥臼峪赏赏秋,于青山绿水间徜徉上几个时辰,然后就地在那里野餐,等吃饱喝足,再去延庆,到了地方,拉上凤鸣哥,到县城里寻个馆子好好吃一顿,晚上回来,喝茶聊天,至夜静更深,万籁俱寂,我们再回去睡觉,我想,肯定和你抱的紧紧的。”

    “好啊,好啊,”乔妍兴奋的像个孩子,就说:“这样吧,我们现在去味多美买面包,要上两盒你喜欢吃的老婆饼,再去小超市,买两罐咖啡,两瓶乌龙茶,有这些就行。省事省钱。”就这样,今天一早,刚过了七点,我们就从家里出来,一路上说说笑笑地奔了昌平,车开在没有什么车的路上,感觉特爽。

    说实在的,小日子就得这么过,在本来没什么的地方,拥有一抹罕见的风光。这方面,我总是能做的如鱼得水,游刃有余,譬如,对于一缕阳光的认知,我的见解就要远远丰富过乔妍的色谱仪,即使她同时还知道怎么将光线一一分解,也无法照着我一样,给那些已经被分解过的色彩重新润色,再上新妆,我的话,因此对她拥有魅力,也就不值得大惊小怪了。凡事都这样,你不知道如何重新解释,就不知道如何演绎问题,与我在十五年前提出的著名观点如出一辙,即“知识不一定改变人的命运,但是,对知识的重新解读改变人的命运。”如同我眼下的处境,的确没有多少可以用来随心所欲的金钱,但是,我的想象则可以用来容纳这个宇宙,因此,旁人就无法再用多少钱来为我定价。而当一个人不能被别人定价时,自身的价值就可大可小。乔妍则是认可了我大的那一面,所以,眼皮都没眨,她就嫁给了我。

    一路上,车开的不快,沿途遇到风景好的地方还要停下来,磨磨蹭蹭的,到进锥臼峪时,已经将近十点。乔妍倒是挺乐呵的,一直都兴致勃勃的,她喜欢一边看风景,一边听我为她解说这个风景,总也觉得,我的话里有什么地方带着一点仙气儿,一如我后来想明白的那个道理,即我们大家原本都是站在同一个圈子里看同一个东西,问题是,人有不同的解释,则相对于这个不同解释,就有可能为不同的人带来了不同的东西。我的小亲亲就喜欢我给她说的这些玩意,而我,也由于她的这种喜爱而愈加喜爱上了她。

    锥臼峪山势不险,四下里颇有野趣,秋的季节在这个地方变化的还不是非常明显,照旧一派漫山遍野的郁郁葱葱,只在绿的色彩上显得愈加靓丽,浓郁而又凝重,一条溪流依山而下,于陡峻处发出轰鸣声响,水流湍急,浪花飞溅,似有一种清清亮亮的诱人的黑色沉淀其中,但是很快,却在一片沙地的边缘戛然而止,平滑的犹如一面镜子,山崖的下面,有许多宽窄不一的水沟,一群一群褐色的小鱼在水中自由自在游弋,伸手下去,便能捞起一条。乔妍居然也喜欢玩水,却是一个不小心,将她新买的一件暗红色风衣弄湿了,临了,还非要让我背着她走不可,赖唧唧地爬到了我的肩上,整个一个小蛮子,不讲理到极点。终于,到了山间一处空无一人的小亭子里,两人坐下来开始休息,不知怎的,她又忽然变化成了一个大女人,坚持要一口一口喂我吃东西,一副慈祥无比的老妈妈模样,看着就令我感动不已。我们紧挨在一起坐着,观赏起了四周景物和山下风光,吃着简单的午餐,感觉像在梦里。

    美不美?这事吧,甚至美自己说了都不算,但却一定是要由你我说了才算数。我因此知道一些道理之外的道理,刚刚好,与这些道理有别那种。

    乔妍心情极好,懒懒洋洋躺在我怀中,“真想跟你在这儿做一回爱。”她这么说道。

    “你又想啦?”我问。

    “不是想。是爱死了在你怀中,给你一直这么宠着的感觉——好美!”

    我理解,一种相亲相爱的道理,或许,本来就说不出有什么道理。如果非要来个解释,那相亲相爱的人或许就无法继续相亲相爱地走在一起。从这个意义上说,人——也只有人,才是会放出狗屁的那种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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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8 21:55:34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三


    我和乔妍见到凤鸣哥的时候,他正在自己小院里的灶台上煮一锅羊杂碎,烟熏火燎的,像是知道我们要来似的。不过,他还是没想到,我会带着自己的新妇一块儿来,这可把他难为坏啦。搓着一双脏脏兮兮的手,不知该怎么办。“我还什么没准备那,你老弟也不告我一声,可怎么好?”

    “这还不好办,”我说:“请乔妍吃你煮的羊杂碎,然后再给她画一幅画,她一直就惦记这个呐。”

    看得出来,乔妍喜欢凤鸣哥,觉得他为人忠厚老实,表现得又十分谦逊可亲,脸上萌萌哒,与她见过的任何一位艺术家都不同。

    “哥,怎么想起煮羊杂碎来啦?”她问他。

    “是在村里买的,他们为我弄好洗好,连佐料一起拿过来的。我寻思着老弟也该来了,他好吃这个,就上山去拾了柴,正煮着,你们就到了。”

    “好啊,”我说:“留着晚上下酒。本来,我和乔妍打算晚上和你一起去县城里吃的。这回剩下啦。”

    三个人往屋里搬车里的东西时,乔妍非要凤鸣哥试试她为他买的衣服不可,不料,周凤鸣总躲着她,实在被追的没办法了,他就央求她说:“弟妹,我身上味儿大,你离我远一点吧。”弄得乔妍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不知该拿他怎么办好。我就管周凤鸣要过钥匙,带乔妍去了自己的小院子,开开门,里面倒是显得十分整齐,就是屋里有好些灰尘,需要擦擦扫扫一番。幸好,没什么家具,空空荡荡的,收拾起来也简单。

    在我的小院里有个用水泥做成的植物架,下面摆着同样是用水泥做的桌子,本来一直都打算着种上些爬藤植物,就是没空弄它,想到晚上,可以在这里吃肉喝酒,倒也觉得挺美。乔妍里里外外的看了个够,从屋里走出来对我说:

    “我没想到,咱家这么富裕,城里有个大房子,郊外有一个小院子,说起来,跟别墅没什么两样儿。”她一脸兴高采烈的神情,欢喜的不成。

    “等明年你放了暑假,一起过来,好好凉快几天。”

    “还用说。”

    趁着有阳光,我把被子拿出来先晒上,到夜间闻着阳光的味道,和乔妍抱在一起睡觉,那个感觉,想想就令我激动不已。乔妍那,说到底是个大女人,进了屋就忙着收拾,又翻出我从前不怎么用的酒精炉,侍弄好,然后,拎起水壶去凤鸣哥那儿打水,他院子里有一口压水井,水质清纯甘冽,上好的矿泉就这样。山村里生活确实不方便,也有那意想不到的好处。而我,一直都觉得用柴火做出来的饭菜特别香,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乔妍出去老半天才回来,和周凤鸣聊天来的。聊的还相当不错。用她的话说,凤鸣哥喜欢她,给她看他的画,尽管她不懂,可自听了欧阳媚儿一番评价,再看他的画就肃然起敬了。于是,什么都跟他说了,还告诉她,她的姻亲将他的“山中黎明”摆放在了一个很好的位置上,兴许能够卖掉。周凤鸣听了又是高兴,又是发愁,高兴的是他的画如今也进了画廊,发愁的是会不会有人喜欢,虽说他一向不看重这个,但由于这个事是乔妍帮他做的,他就害怕会让她失望。

    “你看,”周凤鸣对乔妍说:“我一点儿名气没有,就是自己喜欢画画而已,即使摆进了画廊,不见得有人认,你费了这么大劲儿,到头来,还是有可能大失所望,到了那个时候,哥就怕不好意思见你了。”

    “哪儿的话,哥你别想太多。就算卖不出去,我相信,那画也是很好的。很好的东西,早早晚晚有人认,否则,人还要做好东西干么,大家破罐子破摔得啦。所以呀,你放心,一定有人认的,尽管不一定赚多少钱。”

    乔妍这么一说,周凤鸣放心了,人随即乐呵起来,此时,羊杂已经煮的差不多了,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忙着问:“你吃这东西吗?”

    “百叶还行。闻着挺香的。”

    “太好啦,百叶留着你一个人吃吧。我不吃,他也不许吃。”周凤鸣说。

    回来后,乔妍跟我学舌,说凤鸣哥不许我吃百叶,都要留给她一个人,我便说,“他就那么想的,我要吃了,他真的会不高兴。”周凤鸣非常欣赏乔妍,觉得她人随和,没架子,也不嫌他脏,最重要的,她叫他叫的很甜,听得他心里暖烘烘的。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天气就有点见凉,一种轻微的料峭,悄无声息地扑打在人身上,感觉颇为激爽,周遭的一切已经开始暗淡了下来,头顶上的天空还是明明晃晃的,犹如大海中心一般的碧蓝碧蓝的深处,反射着的光线呈现得锃光瓦亮,仿佛在天宇间撕了一道口子,深邃无比地洞开出的一扇巨大天窗。

    晚饭摆在了我的小院子里。我从屋里拉出一盏灯,挂在水泥做的架子上,乔妍嫌冷,早早把给周凤鸣买的羽绒服先穿在了自己身上,看上去圆圆鼓鼓的。我和周凤鸣坚决不许她动手,她便老老实实地坐在桌边等吃。我们两个男人人用一只大盆将杂碎从锅里捞出来,一路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这锅杂碎煮的实在美味,馋的乔妍跃跃欲试。我觉得,自己今天像个野蛮人,只差直接用手撕着吃了。乔妍吃过第一口,就说她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羊肚肉,糯糯的,软软的,香香的,单纯就是一种肉的味道。当然,她的吃相极其文雅,一点一点用刀切下来吃,我和周凤鸣没那个耐心,随便捞出一大块来放到盘子里,又是用刀又是用手的撕扯着吃了起来。

    几杯白酒下肚,感觉大不一样,乔妍见我们喝的香甜,凑着我的杯子喝了两口,马上一脸绯红,看上去更加好看。最初的饥饿感消失后,听周凤鸣极其恳切地说道:“弟妹,你听我讲,千万不要插话。这都好几年了,一直是我老弟来照顾我,我这个做哥的,反倒总拖累他,什么忙都帮不上。现在,他结了婚,娶了你这么好一个女人,我心里真的是要多高兴有多高兴!我想好了,给你买东西是做不到了,可无论如何,也要送你们一份大礼,算哥哥的一点心意,你若不收,我会一辈子不高兴。”

    “只要给我画一幅画就行了。家里还有一面墙空着呐。”

    “画十幅也行,以后,我会画给你,可是,今天这礼物,你说什么也得收下。不为别的,为了你让我高兴。”

    周凤鸣说着,拿起一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在身上摸索了两下,从他皱皱巴巴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本活期存折,双手举着托到乔妍面前。他对她说:“我这里有十万块钱,弟妹喜欢什么就买点什么吧。按说,我应该给的更多才是。”

    他的这个举动可把乔妍吓着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心里明白,凤鸣哥的意思就是想把他最好的东西给她,他又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更好的东西,忙着说:“不用,不用,我们不缺钱。你自己的钱本来不多,都给我们,你今后怎么过啊?”

    “我还有二十万那,够了,弟妹,你一定要收下——哥的一点心意——你不收——我心里不好受的。”

    乔妍突然流下眼泪,还拿手捂着嘴,几乎哭出了声,反过来,倒是将周凤鸣给吓到了,我也没想她这样,正不知怎么办好时,乔妍哽咽着说。

    “哥,你是不是真有三十万呵。”

    “是,真的,所以------”

    “好,既然哥有三十万,那么,妹妹我有个心愿,请哥成全。”

    “弟妹你说,但凡我能做的到,无论什么。”

    “我想请哥先将这三十万借给我,我要为哥在我们居家左近的郊区买一套房,这样,我们两家会离的很近,以后萧贤想你的时候,也不用跑这么老远,而我,几乎肯定的说,从这儿一走出去就会惦记哥的,可是,我也没办法总跑这么远。所以,请哥来成全。”

    周凤鸣楞了好一会儿,总算听懂了乔妍说的话,就见他慢慢地站起身来,一副要离开的样子,可是,还没走出两步,忽又回过身来,压着嗓子说:“弟妹,我给你拿去。”

    或许,人在自己的一生中不需要有多么正确,偶尔,正确上一次就行,一场事关周凤鸣个人命运的大事,几分钟内,就让乔妍不由分说地搞定了,事后,甚至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当时是怎么想的,但是,毫无疑问,她做的很棒。结果,当她重又变得高高兴兴时,我和周凤鸣则一句话不讲,只管低着头,吃肉,喝酒。

    我一直认为,女人的直觉极好,哪怕她同时还显得有那么点俗气,而男人们,尽管从外表上看更有理想,骨子里大多流于空谈,如果男人是可以不生活的,离开了女人倒也没什么关系,但是,如果他必须生活,身边真不能缺少一个女人。为此,我就想,人在伟大和渺小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同,或许,对于人类来说,伟大更加重要,但是,对于个人来讲,渺小则更加重要。从这个意义上说,没有渺小的伟大是不存在的;反过来,没有伟大的渺小则无所不在。

    正是这个无所不在的事实证明渺小的可贵。

    我和乔妍第二天就离开了,行前,乔妍特意拥抱了一下周凤鸣,一个星期之后,我又开车来了一趟,这一次,是接他去办购房手续。乔妍为他在回龙观地区买好了一套非常宽敞的两居室,总共只花了二十六万,他没装修,直接搬了进去,后来,他尽管还时不时地想着他的延庆,心里面却越来越喜欢上了乔妍给他买下的这套房子,他是真心真意疼爱他的这个弟妹,好到了没有话说。而我,更喜欢夸奖她人聪明,会见机行事,不过,乔妍却说,她就是觉得只有这么做是最合理、最能帮上凤鸣哥的。

    我从此知道,合理的事情,一般没什么特点,甚至,谈不上是好是坏,倘若有人硬要拿过来进行比较,或许,坏的地方偏多——成功人生,往往建构在这样的基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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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3 21:33:54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四


    如今,我事业蒸蒸日上,生活顺风顺水,刚刚,又被正式任命为杂志社副主编,虽说只是一个没什么实权的虚职,工资跟奖金倒是大幅上涨,实实在在帮了我一个大忙。想乔妍辛辛苦苦在大学里教书,那时一个月到手的工资还不到三千块钱,我这么轻松就能赚过她好几倍,拿回家,可以让她好好高兴一番。我一直都想为自己换一辆车,就是不敢跟她提,自从有了周凤鸣的那件事以后,算是彻底怕了她的合理性,我知道自己这方面不如她,说道理还行,论真格,差点,相比之下,她才是那种即敢花钱又会攒钱的人,而我,两样都不及。我喜欢她有商人素质,但是,更喜欢她不是一个商人。

    乔妍得知我升了职,再三问我作出了什么丰功伟绩,最后,我只好如实告诉她,我惟一做过的丰功伟绩就是压根儿没做过这个,其实,我发现,有好多的人还不知道,正是他没做过的丰功伟绩才是有可能最终成为被他拿过来享用的东西,不是当真的做成什么丰功伟绩。人看问题的眼光不能太直观,不然,他尽管看见了问题,还是看不见问题背后的问题,历来,问题背后的问题是问题的真相。

    到十月下旬,M集团成立十周年庆典的日子即将莅临,王社长,赵主任还有我都将作为特邀嘉宾出席庆典,并且,王社长还要在庆典上,亲自将本杂志年度评选的最佳企业家奖授予伍大建先生,现场,除了各级领导及企业家同仁外,还有为数众多的新闻单位。而我,一直都觉得这种奖项特别可笑,与其说是给被颁奖者的荣耀,不如说是给颁奖者的荣耀,双方各取所需,这才一拍即合,好像两个人彼此争着向对方说,你想要赚我的钱,必须先为这个钱服务似的,这里面的道道我比谁都清楚。当年,我刚刚进入这个行当的时候,情况却是另一个样子。可是,自从普及了互联网,一般文人墨客的特权迅速边缘化,甚至,一度令他们失魂落魄,郁郁寡欢,直到其中一些人开始在更为娱乐化的方面找到新的出路,相关境遇略有改变,但是我想,根本原因,还不是失去了手中的权力,而是失去了手中的筹码,一个人的玩技再好,没有筹码,也掷不起色子,只不过大家依然心高气傲,迟迟不肯承认。王社长暗地里承认这点,却为尊严的原因从不说破。赵主任则心甘情愿承认这点,甚至连尊严也可以不要。而我,兼有他们俩人的特点,即要尊严,又不要这个尊严。我理解,要是我们不能很好地平衡自己的心态,便无法在这又可爱又可恨的世界上优哉游哉地生活下去。

    明天,就是M集团再现辉煌的好日子,连杂志社也开始跟着瞎忙活,乱成了一锅粥,我心里烦,一直想开溜,就是没找到一个合适机会,临了,还是和赵主任一起给王社长抓了过去,他有些不便当着其他人讲的话,专要找这样的时候说,并且一谈就很长时间。要我总结,也不过几点,一是今年效益不错,我们有功;二是从长远看,危机重重;三是利用明天的机会,广交企业家朋友;最后,具体怎么实施,由我们两人商量着办。王社长人有前瞻性,就是什么问题不解决,我和赵主任回到了他的办公室,找出了一份由M集团内部弄来的出席庆典暨晚宴的企业家名单,然后便琢磨开啦。

    就像索罗斯说的,财富偏好在阴暗的地方生长,人世间最最重要的一些事情,也不都是由事开始的,一般人不明所以,试图做事,大概就是他们做不好什么事的主要原因。我理解,做事不重要,做“人”重要,与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了解的常识差不多,说白了,也都是一种看人下菜碟的方法,表明与人相关的一切正是事情的本身,却又常常显得与那个事情有所不同,你不知道怎么合纵,就不知道怎么连横。我觉得吧,赵主任非常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不做事,只做“人”,只是这个人常常带有引号,与他自己做不做人的无关。

    “我看社长的意思就是说有两个人必定要争取的。”赵主任将名单扔给了我,揉搓着他的一张长脸说。

    我看了看,故作不明的问:“既然有这么多,为何只争取这两个?”

    “你看不出,只有这两个人具有真正的影响力,倘若把他们拿下来,其他人还巴不得那。”

    其实,他说的这两个人我都知道,他不讲,我不说,虽然现在名义上我是他的领导,实际上我知道自己的分量,远不及他在社里的重要性。所以,凡事还是先听他怎么说吧。与聪明人相处,最好的办法是让他先开口,然后你再说。

    “这两个人,”赵主任用手指点着名单对我说:“K商业连锁集团的总裁马廷和Y重工集团的总裁陈汝勋。尤其是马廷,把他拿下来,今后在一干普通的商业企业中不愁没饭吃,我联系了好几次,都被他手下的人给档了,据说,对你写的文章和我们附带的广告也毫无兴趣,倒是一个叫人琢磨不透的家伙。”

    “如果他有影响力,免费给他做一期。”

    “最初我也这么想来着,社长给否了。他认为这口子不能开,否则,后患无穷。”

    “到也是。商人么,尤重便宜,你既然有了初一,他就会要求十五,那样一来是挺被动的。”

    “谁说不是。”

    “不是还有企业家研讨会吗——这事搞好了也很赚的呵。”我提醒他道。

    “话是这么说,可是,如果我自己失去了影响力,也有可能赔钱,不是赚钱。”

    赵主任的心里显然没有底,不知道该怎么办,看样子是想让我陪着他一起想办法,而我以为,这个事正是属于他该管辖的范围,自己更应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对。于是,对他说:“要我看,也只能到时候随机应变,不好预先把握,倘若他真的没那个意思,你硬搞,变成了你求着他,反让对方轻看了咱们,同样于今后工作十分不利,毕竟,强摘下来的瓜,很少有甜的。”

    我这一说,对赵主任颇有启发,似也觉得我很够意思,至少,为他提供了一个万一办不成这事的借口,他人就这样,上去之前,先看台阶,有台阶就上,没台阶就躲,硬要他上的事从来不是他的所为,倒与我心有戚戚焉。

    “赵兄呵,”我极为诚恳地对他说:“我已经预感到了这种平面媒体将来的命运不会太好,即便如今似我们这般还算强势的杂志也不例外,有些事就这样,容不得你想太多,太远,因为这些事即有可能刚刚开始,也有可能正在结束。你要超前一步,也可能后退更多,你要后退一步,也可能超前更远,总之,踩不到点上的。”

    “你还是说我能听懂的吧。”

    “我的意思就是说,我们现在如此看重的这些东西或许与我们的未来无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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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4 20:57:13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五



    我走出杂志社,感觉自己像跳出了备受煎熬的火坑,心心念念惦着早点回家,祈祷路上不要堵车,现在的路越来越难走,突然间,跟约好了似的大家都买起车来,想着家中有个漂亮的大美人在等我,赶紧摸出手机给乔妍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马上回去,她不想做饭,等我回去后一起到外面吃,我猜她也刚到家不久。乔妍不肯出去,非要做了饭和我在家吃不可,女人一旦过上自己的小日子,就喜好这么算计来算计去的。

    到家时快七点了,还多亏我足够机灵,临时决定绕个远道,避开了后面的大堵车,不然,不定几点那。一进门,照例抱着乔妍亲她,而她,至今也不习惯和我匆匆忙忙的亲热,照例是敷衍于我。

    等坐到了饭桌前,乔妍就说:“今晚别折腾了好吗——明天想让你帮我干点重活。”

    “什么?”

    “到咱们的小屋去一趟,有些东西我要拿过来。”

    “你着急用呵?”

    “不是,只想尽快把房子租出去。”

    “哎呀,我可真没想到呵,你个学富五车的女博士,居然也这么迫切地想要做出租婆。”

    “去吧,不许笑我。我还不都是为了自己的老公,还有将来的孩子着想。只要你们过的好,我做什么都成。”

    “这么说,将来,保不定我还要靠自己老婆吃饭。”

    “有什么不好么,我啊,真想你这样哩,这样,我才有养猫的感觉。”

    “行,你想好了就这么做吧。不过明天,只有上午帮得上你,我下午到晚上有事。”

    “一个上午足够了,帮我打打包就行,其他的事,让搬家公司来干。可是——明天不是周六么,你不休息啦?”

    我将M集团十周年庆典的事跟乔妍简单地说了一下,她听了,叮嘱我不许开车,更不许在宴会上多喝酒。

    “猫真是很辛苦,”乔妍不无忧虑地望着我说:“总和那些有钱人在一起,心里该有多大压力啊。”

    “以前真有,自从有了你,情况已大为改观,现在,我就是看见再有钱的主儿,也能客观公正地看待他了,并且,角度上也有了很大不同,眼前出现的,往往都不是他们现在的样子,而是他们将来的样子,我就是觉得,能够预知他们的未来,比他们自己还看得清楚明白,这给了我相当大的自信,不会仅仅由于谁的现在而动心。我还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沉得住气过。”

    “你会算命?”

    “算命不会,倒也确曾认认真真读过几本命理相术方面的书籍——但这不是我要说的。我要说的是,其中一些道理,若将之应用于人身上也是相通的,无论一个人此刻的处境如何,感觉怎样,他的今天毫无例外的即是他的前因,又是他的后果,他就此而来的一系列问题,又无不在他同时还要面向未来的时候,变得耐人寻味起来,有时,内含的现象与算命的情况相一致,甚至,在我们试图对此预知时,额外地证明了这一点。我的理解,其中,绝不仅仅只有观察者的心机,应该还有被观察者的宿命,二者在观察与被观察的同时,彼此互为因果,进而形成新的尺度。所谓的知人之明就是这么一个道理,可与其说是我们知道他人,不如说是我们知道自己与他人的关系,据此作出的判断,也几乎使我们看上去无所不知。”

    “就你说的这种现象而言,量子力学中也有近似的表述,尽管形式上或有所不同。说真的,我一直觉得奇怪,你一个学文的人,哪儿来的这种思想?”

    “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不是娶了个学物理的老婆嘛——她传给我的呗。”

    就在和乔妍说笑的这会儿工夫,忽然,我有了一种恍如开窍的感觉,推开饭碗,招呼也不打,去阳台上吸烟。乔妍见了,没敢打搅我,自己不声不响收拾好,过了一会儿,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想什么——猫?”

    “我在想,怎么利用我的这些想法,明天做上一件大事。”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你怎么想?”

    乔妍以一种非常平缓的语调在我耳边说:“我啊,以前也是想要做一个了不起的物理学家来的,可是,自认识了你——我的宝贝猫,这理想啊,也不知丢哪儿去了,现在——我啊,就是想看着你好好的,当然,还有凤鸣哥也是,你们都好好的,偶尔,你们要是还能够余出些闲工夫来,一边玩着一边乐着就给我写出一本名著,画出一幅名画,我会从心底里认为,你们果然都是些天上的星宿,纡尊降贵于人间的才子,断然不会白来世上一遭。不然,你就好好的给我做猫吧,跟我一起玩,我累了,再来宠我,将来你对自己的女儿有多好,请对我有多好,让我幸幸福福过上这一辈子,下辈子再来找你。答应我——好吗?”

    我转过身,将乔妍紧紧搂在自己怀里。我爱她,不光因为她漂亮。

    说到底,夫妻间就是要这么疼着过的,不似爱情,胜似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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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5 21:43:33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六


    我这人是挺聪明的,一旦把问题往道理上想清楚,相关见解也源源不绝。所以,第二天,当赵主任兴致勃勃地对我说起他制定的详细方案,准备要我在今晚的宴会上配合他时,我就直截了当地对他说:“把这人扔了吧,采访他只会给我们带来麻烦,而不是预想中的收获。”

    “你听到什么啦?”赵主任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什么没听说。但我料定他离破产不远啦。”

    “说话得有个根据吧?”

    “我的根据是他去年扩张的速度,居然一口气开了一百二十二家连锁店,他倒是聚财了,可是,这个财聚得有多浮啊——他以为自己是李嘉诚——你想,这一来,他得欠下多少钱——他多少钱才能让他做到这一步,他要不危,世界上就没危局可言啦。”

    “是有人指出过他的这个问题,又能说明什么?他现在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要我看,离破产还远。”

    我看着赵主任那个聪明过头的样子,不由得一脸坏笑地嘿嘿了两声。没想到,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心急火燎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卖官司行不行——说呵?”

    “简单么,”我不紧不慢地说:“企业家没有不欠钱的。问题是他欠的钱太多太散,一旦——有个什么风吹草动,譬如,有个人轻轻地推了他那么一下,然后——然后就没人能救他啦。我猜想,这大概就是他为什么要上赶着巴结伍大建的原因。”

    赵主任听罢,愣愣磕磕地好了一会儿,慢慢放开我,扬起胳膊,将一直握攥在手里的那份企业家名单扔了。然后,忽然跟换了个人似的,以一种非常认真又带着点神奇的态度对我说:“我一直都认为咱俩是绝配。这么说吧,我脸皮够厚,可是心肠不够黑,眼睛不够毒;你心肠够黑,眼睛够毒,可是脸皮又不够厚——你想啊,这世上到哪儿去找像咱俩这样般配的搭档去啊!”也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是想夸我还是想骂我。我管不了这许多,只要能让我从自己不喜欢的事务中脱身即可,剩下的事情就是应付场面,好吃好喝上一顿,这事,咱最在行,保管尽兴。

    我觉得吧,人生中最根本的大事之一,是要学会与无聊和平共处,捎带着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做上几件不痛不痒的事,撒撒名片,瞧瞧美女什么的,如果遇到有人夸你,赶紧恭维他的眼光,如果遇到有人扁你,赶紧谢谢他的指教,你不当真,他就当不成真,你不在乎,他就在乎不了,偶尔遇到个把知己,也不要和他走的太近,只需在必要时,尽到一个做朋友的心意便好。所以,当我遇到了伍大建先生的秘书,把他叫到一边,将我对马廷企业的财务分析非常具体的告知了他。然后,什么心事也没了,安安静静坐在饭店的会议厅里,看着那些人一拨接着一拨的上台表演,至于这出戏里的台词都讲了些什么,照例一概没听见。我一心一意等着宴会开始,好放开肚皮大吃大喝一顿,心里想着乔妍再三警告过我的那些话,觉得还是颇有些商量余地。我既然没做什么大事,做点小事应该不会有问题,想我这十年来,一直都在各大公司里混吃混喝,应付起这样的场面,自然绰绰有余。

    莫名其妙的,我就觉得自己十分幸福,相应地,连带着看人看事的眼光随之一变。

    终于到了可以喝酒吃肉吹牛逼的时候,顿觉人生还算有一点可爱的意思,尤其在酒桌上,大家多多少少都像个人样。和我同桌坐的几位企业界人士,到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们都是干什么的了,反正我给他们一一看了手相,还说了一大堆神乎其神的话,唬的他们个个面面相觑,大呼神奇,其实,我哪里会看什么手相,就是喜欢看人而已,特别对企业家,我写了他们十年,他们的心事,处境,喜怒哀乐和是是非非全都门清,况且,人性本来就是相通的,你说什么不是什么,和我说什么不是什么不会有太大不同。就这么侃着,乐着,吃着,喝着,直到伍大建先生前来敬酒,轮到我时,特意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知道自己的一番话已经传给了他,这是他在向我表达谢意,其实,我就是不说,他也应该知道怎么回事,否则,他还发个什么家呵。这种事上,我从不认为别人能够帮得上我们,要是你自己还帮不上你自己的话。

    酒席吃到了一半,我已经喝了整整一瓶高度茅台,把同桌的几位羡慕的不行,要是再年长上几岁,我肯定他们会挨个拜我为大哥。人就这样,平时有钱的牛逼,上得阵来,不怕死的英雄,我还要再喝,硬被赵主任以有事为由拖了出去。

    “你疯啦?疯啦吗?”一出了宴会厅的大门他就紧着吼我。

    “你看我像是疯了的样吗?”我立刻又恢复了惯常的神态。

    “吐啦?”

    “没有,反正喝到其他地方去啦。”

    他这才放下心,看着我,猛然爆出一阵怪笑,“哈哈哈,真是太有意思,太有意思啦。”随即,脸孔一板,严肃了起来,凑近我,认认真真地说:“知道吗,马廷已经同意上咱们三期广告,我每期跟他要了十五万,他连个价都没还,一口应允了。总之,现在,是他求着咱们做,咱们也不能辜负了人家的好意不是。”

    我没向他打听怎么做到的。因为我根本不用打听,就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大家都是聪明人,聪明人的原则就是不刨根问底。我猜,马廷也一样,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吃亏,然后一口吃了下去,倒是让我觉得他还算得上个人物。我这人就这么矛盾,最好的和最坏的可以同时装在心里,即不冲突,也不斗争。我寻思着人生中一些非常关键的问题,有时,就在于我们无法容纳这些互为矛盾的东西同时存在,致使我们遇到的问题常常都不是以问题的形式,而是以导致问题的形式影响与左右了我们的命运。

    另外,这件事额外给了我一个珍贵教训,我从此明白,自己以前一心一意想要做对的事的那种人生目标毫无价值可言,事实上,人真正应该学会的是做对事,而不是做对的事,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透过现象与本质,假相与真相,偶然性与必然性的逻辑关系辩证地理解他的问题。其情形,如同一个人缺钱时试图去赚钱的那种愿望,也总是自动地导致他去做一件对的事——赚钱,而不是自动地导致他去做对事——赔钱——因为做对事也有可能要求他先赔钱,而不是先赚钱一样。可说到底,人与人尽管不同,最大的差别却不是由不同开始的,而是由不起眼开始的,就像我对你说要做对事,而不是做对的事一样。

    人世间的道理在极品上就这么说的,你知道道理是一回事,做有道理的事是另一回事。

    我没再回到宴会上去,打了个车直接回家了。乔妍还没睡下,正惴惴不安地等我,见我满身酒气回来,也没说我什么,我洗了个澡,一上床,抱着她就睡着了。第二天,乔妍说她快让我满嘴的酒气熏死了。

    “你一直都在对着我的脸吹气。”她这么跟我说。

    “亲爱的,我保证以后不喝酒。”我这么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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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7 17:46:25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七


    吃过早饭,乔妍便去从前的住处等侯中介带人来看房,我在家里收拾起了她昨天般过来的东西,主要是一些书,她特意叮嘱我,将它们放进储物间就可以,但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将自己的书搬去储物间更合适,无论如何,不能让老婆到那个地方翻她的书呀。况且,我这人看书时有个很坏的毛病,经常翻上两眼就扔了,兴许一辈子不去碰它,收在那里,倒是给它们找了个好的去处。除《昆虫记》,《莎士比亚全集》和《追忆似水年华》外,其他我所有的书籍都让我搬进了储物间,办完了这件事,我就开始擦拭书柜,然后,再将乔妍的书籍一一放进去摆好,我不清楚什么是她常用的,只好等她回来自己调整,反正这个书房从今往后就归她了,忽然,我想到,最好还能给她买上一把摇椅,旁边再放只小茶桌,这样,她就可以一边喝茶,一边看书,一边摇自己了,想起来都怪惬意的。我决定到宜家去买,回来后把我的画架也撤了,正好摆上它们。我画画纯属瞎掰,没天分,没耐心,连比划都算不上,工具倒是十分齐整。我想,以后再不会干这种没有自知之明的蠢事。是的,这就是没有自知之明。

    我心里一高兴,干起活来格外轻松,不到十一点已经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了,乔妍喜欢在这种环境中生活,尽管自己做不来。从我住的地方到宜家,开车十分钟用不了,到了地方,先在宜家楼下吃了两条热狗,喝了两杯可乐,然后乘电梯上到三楼,挑好摇椅和一面小桌,下来时顺手卖了两只非常漂亮的杯子,从乱哄哄的人流中穿过,提上货,用信用卡付了款,便急着往回赶,唯恐乔妍回来的早,不能给她惊喜,直到我组装好,并按照角度摆放妥帖,才松下一口气,再看那家具,非常有成就感。

    我开了洗衣机,洗上衣服,出门去买菜。望京有一个巨大的自由市场,里面应有尽有,我和乔妍说不出有多喜欢那里,逛起来极有生活情调,我特意给她买了一斤美国大樱桃,花了我好几十块,想着洗干净,放在那张小桌上,等她回来吃,这家伙嘴刁,不是特别好的东西不愿意往嘴里放,宁肯自己饿着。回来的路上,我抄近道从一片社区里穿过,见得这里到处都是银杏树,棵棵全都一树的金黄,有风吹来,叶子一层一层往下落,煞是好看。而我,尤其喜欢这种看上去颇有灵性的感觉,说不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就是觉得令我感动不已。回到家,刚把樱桃洗好,乔妍就回来了。她看起来挺顺利,一脸高兴模样。

    “过来,看看你的书房。”刚换过鞋,我就拉着她的手去书房,一开门就把她惊呆了,我喜欢看见她这个样子,得意的不行。

    乔妍坐在摇椅上,一边吃樱桃一边对我说,晚上要好好奖励上我一回,做个大美人来给我欣赏。想我们在一起生活后,除她例假期,周末从未空过,只在这个星期,给那些无聊的事耽搁了。我发现,两个人生活最有意思,只要双方还有一点点情趣,照理,都不会感到寂寞。

    但是,今天最令我高兴的却是一件完全意料不到的事情,就在我和乔妍在书房里说话的时候,凤鸣哥打来电话,非常羞怯地告诉我说,他在自己所在小区里找了份当保安的工作,每个月除了可以挣一千多块钱,每天还管两顿饭。他说,“你告诉弟妹吧,不用再惦记我了,我可以活下去,继续画我的画。”放下电话,我眼泪差点没流下来,不过,却不是因为忧伤,而是因为高兴。我高兴的简直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于是,我就用双手捧着乔妍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着她,好半天,冲她说:“你到底什么人啊!居然可以把伟大变得渺小,却又让那个变得渺小了的人感觉如此幸福!!!”

    结果,乔妍就将她带着樱桃味儿的舌头吐到我嘴里,权当是给我的回答。

    那以后,我觉得自己心境平和了许多,虽说仍有野心,自身却不再受这野心的驱使,换句话说,我的野心受制于个人利害的诱惑,更多的,基于一种单纯的理想,我梦想将来有那么一天,可以写出一本好书奉献给我的宝贝,她一看到这部书便欣喜若狂,如获至宝,并且,为我还本事献给她这样一件独一无二的礼物深感自豪。过去,我曾在一种相当近似的情况下写过一篇“丰收哲学”,顺手抄录在这里吧:


    “这是一则关于收获哲学的话题,有个小故事这样讲的,从前,一个孩子跟随父亲走进果园,眼看着父亲辛辛苦苦在树下忙碌,没完没了,禁不住急了起来。‘爸爸呀,你这么摘下去什么时候是头呵?为什么不一下子把它们都摘下来?’父亲被他这天真的儿话逗笑了,转过身,高举着双手说:‘傻儿子,我只长着两只手,看懂了吗?’

    “这件事过去了许多年之后,当年的父亲已经躺在了坟墓里,终于有一天,他的儿子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忙不迭跑到父亲坟前告诉他,‘爬上果树的人将会失去果园,注定终生劳碌,所获不多。’不过,儿子随即又想到了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情况,即拥有一颗独一无二的‘果实’也具‘果园’的效果,就像去年邻家在拍卖会上卖出去的那颗果王,价格高的足以买下他家的整座果园。

    “一时间,儿子又困惑了,久久犹豫在丰收和一颗独一无二的果实间难以取舍。

    “或许,人类的智慧就在于如何在‘丰收’和‘一颗独一无二的果实’间寻求微妙的平衡。好像我们人生中取得的绝大多数成就,也莫不来源于此。”


    上述文字发表于2003年,那时,我还不认识乔妍。不过,正是由于这个女人的最终出现,让我彻底明白了自己说给自己听的一番道理。可笑吗?一点也不!

    在此,人有必要知道的事实是,直觉可以走在理解力的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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