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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京故事)《以美为生》修订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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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5 22:51:54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八



    是呵,直觉可以走在理解力的前面,意味着你在遇到某些特殊的问题时,极有可能与你现有的逻辑不符,因此,从更为长远的角度看,也有可能导致完全不同的后果,恰恰与你现在看在眼里的情况不一致。对于另外一些并不怎么可笑的事情,我同样有自己的见解,断然不会由于它们又显得可笑了就再度对它们微笑起来。好比赵主任从马廷那儿拿来了广告的这件事,一点都不让觉得我可笑,相反,倒是给了我很大的刺激,他尽管把这事做成了,看在我眼里却是巨大的失败,甚至,几乎就是惨败。你想,当一个行业只能依靠意外或抖机灵才能获利时,所面临的问题已经不再是能不能发展下去,而是能不能生存下去的问题。

    生存之事,常常别有文章,与得失相比,趋势更重要。你需要知道的,在你可以确定输赢之前,输赢已然存在。就像是说,傻逼之所以成为傻逼,不仅仅由于他不够聪明,同时还由于他聪明的过了头。其中的道理同样与道理不符,然而,与事实相近。

    我觉得吧,现在该是到了要好好想想其他什么事情的时候了,譬如,离开这里,不是换个地方,而是换个行业。作为这个行业里经验丰富的从业人员,我知道的惟一真理就是,人永远不该与自己所处行业较劲儿,并在其他人不好赚钱的地方,自己赚钱。世界上没这么便宜的事。想要赚得便宜,你就应该真心诚意地相信,便宜一定是要大家占的,大家的便宜,最后才有可能成为你个人的便宜,绝不仅仅是因为你有什么便宜好占。

    我动了离开杂志社的念头,判断,这是早早晚晚要发生的事,惟一顾虑,自己不再年轻,若要从头干起,则完全不可以接受,但是,一想到要吃光这个行业里最后一分钱利润,就觉得有点毛骨悚然,恍恍惚,犹如见鬼一般。我知道有许多人,吃尽了他们所处行业的最后一分钱利润,他们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我不经商,但也觉得,谋职和经商一样,没有先见之明,只会作茧自缚。

    有生以来,头一次,我有了一种边缘人的感觉,禁不住为之心寒不已,猛然间,记起了曾经采访过的一位天津的老板,他对我说的一番话再次萦绕于耳边。记得他好像是这么跟我说的,“从前,在天津,一个商人进不了劝业场就无法证明自己的重要性,可是,一旦他进了劝业场,很快又会发现自己的无足轻重——自由的市场如同一块不断膨胀的蛋糕,将绝大多数前来争食的人挤向边缘;与此同时,相对于其他闹市,劝业场也在边缘化。”

    如今,再回想起这番话,深深刺痛了我的灵魂。

    禁不住的,我又想起了前几天招聘的事,没想到,在那一天,杂志社居然一下子涌来了十几个博士和硕士,我看着他们,忍不住就想上前去问上一问,莫不是他们的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去,才要跟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的碰运气。一个有知识的人不明白道理,知识也只会令他变得不可救药。

    我到底还是没有转行,但是,未来几年里,内心仍时不时为我曾经联想到的那些问题所困惑,直到有一天,终于发现了一只鸡蛋也可以不等同于一只鸡蛋的道理,方始觉悟,并最终在逻辑上论证了我的“不公正原理”,所有问题迎刃而解。考虑到这一发现在我个人生活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我便以一种单纯问答的形式写了个东西,发表在了我所在的杂志上,在这篇文章里,我即是问话者,也是回答人。最后,这个所谓的“不公正原理”又被我收录到自己的一本名叫《和中国商人聊天》的小书中。现在,我将之抄录在此,方便有心人玩味。毕竟,我写这部小说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让你学会怎么去玩。

    和正儿八经的做事比,玩是一门大学问。


    【不公正原理】

       问:“在这个多少有点让人浮想联翩行业里,贵公司可谓慧眼独具,捧红的明星不计其数,不但因此发了大财,也在业内树立起权威。我想知道的是,你们凭什么断定某些人是后来的天才,另外的一些人则注定一事无成——以至于为此所下的赌注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在做一桩包赚不赔的生意?”

      答:“诚如所言,我们是从那些已经成名或正在成名的男男女女身上赚到了不少钱,同时,这些了不起的大牌或准大牌们也帮我们支撑起了公司的绝大部分业务。按说应该非常感谢他们才对。不过,要是你知道他们当中大多数人在成名之前的处境,或许还会反过来催促他们来感谢我们。毕竟做‘伯乐’是件既辛苦又独特的差使,除了发现人才外,还要负担起相应的责任。为此,总得有个合同约束一下彼此的利益。

      “即使这样,想要发现某些顶尖人才仍是极其困难的事情,尤其当我们试图公正地看待什么的时候,一个活生生的‘人才’概念往往会被与其相适应的标准所取代。结果,我们发现的通常都不是人才,而是人才的模具。这就是为什么一些著名歌手永远不会被音乐学院录取的原因。至少在演艺圈内,专家的地位微不足道。这方面,专家之所以会成为少数,主要是他们的视角与大众欣赏的品味背离太远。

      “然而,作为必须依仗明星吃饭的人,我们不能像专家一样研究理论。换句话说,我们要发现的是人才本身,不是他们的替代品。不过,正是在这个地方,单纯眼光独到是不行的,那只会反过来意味着我们完全没有标准,据此发现人才,无异于大海捞针。所以,没有标准不行,照搬标准同样不行,这个左也不行、右也不是的情形,最后反倒成了我们衡量天才时的一个主要指标。它的动态特征,从一开始就符合市场的需要,如同一般观众的情绪,总是在近乎于失控的欢呼声中欣然接受他们的主角,其中道理原本就是说不清楚的。

      “‘说不清楚’,是我们评价天才时经常要用到的一种说辞。其核心的概念,指的是演员(或歌手)对于舞台的感觉,无论疯狂的形式抑或温柔的形式,亮相的一瞬间,即能够快速抓住观众的情绪,使之随着他的疯狂而疯狂、温柔而温柔。这就是说,他不仅仅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同时能够控制与他有关或者无关的观众的情绪。为此,他所要表达的信息必须极具感召力量,台下的每一位观众将因此身不由己地发现它们,并迅速捕获为相关解读。

      “对于这样一类人物,我个人倾向于称其为‘信息外泄’型明星——同样是我们在评价天才时经常用到的一种说辞;有时,我也将他们比喻为‘鸡蛋不等同于鸡蛋’,意思是说,事物不能一方面等同于自身,另一方面又刚好能够为人注目(与众不同)。其中道理是这样讲的,假如一只鸡蛋刚好等同于一只鸡蛋,则它作为一种商品永远不可能在市场上卖出一个好价钱(或高于鸡蛋的价钱),也许鸡蛋自己觉得无所谓,可对于一个像我这样卖鸡蛋的人来说,就有亏本之虞。所以,我从来不需要一只真正的鸡蛋。我需要的是一只刚好有别于鸡蛋的‘鸡蛋’。这就涉及到人们是如何捕获(这个鸡蛋的)信息并在随后解读(这个鸡蛋的)信息的方式。这样一种情形通常可以在不公正的取向上寻获解读。

      “换言之,在信息时代里,我们仅仅能够就‘事物等同于自身’的方式发表有限评论,这便意味着它在透露自身信息时具有自我封闭性质。同样道理,当我们说一个长相漂亮的人显得美丽时,其实是指某人的一种属性,在他(或她)的信息当中,只包括了一个单独表述。相反,当我们说一个长相一般的人显得美丽时,其实是在指某人的一种显性,在他(或她)的信息当中,则包括了一个复合的表述,尽管二者在已为人知的‘美丽’意义上是相似的,但是,前者在信息上更多‘封闭’自己,后者在信息上更多‘外泄’自己,相关解读也随之有异。

      “在此,我总结自己的理论,称之为‘不公正原理’,即:如果一个对象作为A(如漂亮)等于A(美丽或观众认可)时,这一等式的表述在信息上即宣告终止(封闭或传达较少信息);反之,如果一个对象作为B(如不漂亮)却等于A(美丽或观众认可)时,这一等式的表述在信息上即宣告延伸(外泄或传达较多信息)。二者差别在于,人们对其相关信息的解读总是使前者倾向于已知(信息坍缩),使后者倾向于未知(信息膨胀),并因此在自身之外得以附加信息(或链接)。这种情况对于前者而言显然极其不公正——特别是在已知对比未知情况下,前者提供的是一个具有固化模式的有形信息,后者提供的是一个具有非固化模式的无形信息,由此导致戏剧性的变化,提供有形信息的一方注定无法超越自己。从这个意义上说,无论一般观众在表面上看起来多么的缺乏理性,‘捕获并解读’信息的能力却惊人地完美,除了天才,没人能糊弄他们。相应地,我个人也总是试图在不公正的角度上发现人才,并以此作为签署合约的先决条件。”

  

    我将上述道理拿到影视行业里说是有原因的,我以为,人生第一个角色就是戏子,只不过绝大多数人都是演着演着就演不下去了,最后,只有少数几个人成了角儿。

    看官,要是你在阅读这本小说的同时能够顺便将我这个“不公正原理”看懂吃透的话,你的人生肯定更加幸运,成不成功的倒在其次,关键是活的舒服啊。

    活的舒服意味着你应有尽有。

    相应的,世界也总在它的丰富性中限制个体自由,却又总在它的多样性中对其施以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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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8 18:44:17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九


    思想的风暴停息之后,星期一,一大早来单位打照了个面,我决定溜号。赵主任显然非常遗憾,原本打算中午请我吃个饭来的。我一直惦凤鸣哥,哪有心思跟他扯这个蛋,说好了改日,急忙忙走人了。我没什么朋友(事实上,我怀疑所有人也都没什么朋友),真心真意的朋友只有周凤鸣这么一个,即使同时他还表现的那么没用,没完没了给我添乱,但他就是我的朋友,真心真意的朋友,想到他现在终于有所觉悟,夜里做梦都能笑醒。而且,完全不为了什么。一般地说,我完全不为了什么做的那些事总是使我铭记于心,恋恋不舍。

    我和周凤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尽管彼此对美的看法相似,却并不由这相似而相似。和他相比,我就像个躲在阴沟里的家伙,由于隐藏的好,每每能够扑捉到猎物,所以,从不在乎自己身上还有极其丑陋的一面,周凤鸣则不然,他就是想站在阳光下面活着,光明正大的甚至不在乎自己成为其他人的猎物,对美的追求因此极其苛刻,稍有不满意,还要将自己辛辛苦苦的作品毁掉,而我,偶尔也会在网上发个帖子,讲点自己真心喜爱的东西,照理,应该弄得很好才对,偏偏没那个耐心,总也搞得乱七八糟的,即便如此,仍旧自认为那是独一无二的东西,许多人一辈子没见过的东西,我就是满足于这一点,绝不因此更进一步。这种可以让人适时地停下来休息片刻的功夫是我在复杂多变的环境磨砺中养成的,刚好可以用来对付那些我还不够理解的事物。周凤鸣不然,他天生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人,可他自己从不满足于此,还要继续在本来就独一无二的基础上追求完美,这就是他为什么会活的那么辛苦,那么无奈的根本原因。我不知道他到底毁掉了自己多少作品,最后还能不能留下几幅,可我就是知道,他永远对自己不满意,每每与己同在,每每与己不容,经常地,恨不能拿出命来交换这件事情。不由得令我怀疑他最后能否达成自己的目的。或许,他是需要用自己两辈子时间来干成这惟一一件事的。我认为这不值得,又禁不住暗自钦佩于他。

    看官,有感于你读书至此的辛劳,我决定从自己丰富的人生经验中扯出一句相当菁华的话来作为对你的回报,今后,你大可以忘记我写过这么一本书,但是,一定要用自己一生的时间记住我下面说的这句话:


    你不知道如何对抗自己,就不明白如何成就自身。切记!!!


    眼下,我视周凤鸣突然愿意在他自己所住小区里做保安的这件事为他尝试着对抗自己的开始。一个了不起的人,同时还不介意做一点低贱的事,其中道理必然不同凡响。

    我就喜欢和不同凡响的东西打交道,不为别的,为我们生而为人。

    回龙观地区在那个时候还是乱糟糟的,不过,凤鸣哥所在小区的绿化很好,看起来蛮漂亮的,帮他搬家的时候我来过两次,其实就是乔妍把自己家里的几件旧家具给搬到了这里,由于房子很新,前面的房主又装修过,看起来颇为像样儿。至少他不用再自己去捡柴做饭,还可以用上清洁的自来水,洗洗澡,换换衣,过上最基本的现代人生活。看的出,凤鸣哥真心喜欢,偷偷流过好几次眼泪。如今,他又在这里干起了保安工作,真想见到他现在的样子。我猜,一定很精神。但是,我也理解他作出这番决定的辛苦,像他那样的人,居然还可以这样子地说服自己,倒是有一点出乎我意料。

    不骗你,我楞没认出他来,要不是他大老远喊我,真找不到这个人啦。

    为了工作,周凤鸣不得不把他的大胡子给刮掉了,这一来,从前的半大老头,变成了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看上去形销骨立,犹如大病初愈一般,只是一双深深凹陷进眼眶中的眼睛愈发显得深邃而又明亮,仿佛能够洞穿世事似的炯炯有神,我想,即使我是一个从未见过他的陌生人,望见这样一双眼睛也会不由自主地感动,结果,我就跟头一次见到他似的,惊奇的合不拢嘴巴。但见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保安制服,头上戴着一顶大壳帽,脚上蹬了双黑皮鞋,完全一副公职人员派头,或许一个真正的警察打他身边经过,也不会认为他哪里有什么不妥。我觉得这事实在太过奇怪,不能理解,何以他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哥,你看起来好精神啊,我觉得,我差不多忘了你长什么样了啊。”在他值班的岗亭里,哥俩一边抽烟一边聊了起来。周凤鸣嘿嘿地笑着,模样憨厚可爱。

    “你的变化这么大,我都不敢相信!”

    “其实吧,”他过了一会儿说:“我心里一直在想弟妹跟我要钱买房时的样子,越想越觉得自己欺负了一个女人,而且,她还是我的弟妹------我不可以那个样子,不可以------”

    我望见他眼里涌出了泪水,忙宽慰他说:“其实,她就那么一说,你别太往心里去。”

    “怎么能是那么一说,”他擦了擦涌到了眼角边的泪水。“弟妹为了我好——你也是为了我好,我不是个不明白世理的人啊,所以,我想好了,无论如何,不要再让你和弟妹为我操心。画画的事推一推也无妨,先把眼巴前的问题解决好,早早晚晚,我可以画出一幅好画来的。以前,我一直都说这大粪不能只是臭,现在,倒觉得呀,大粪多少也要有点光,不为别的,为了还能有人真心惦记我,怎么着,看起来也得像个人样。”

    “凤鸣哥,你都快成哲学家了,我怎么就没想过‘大粪也要有点光’的事。”

    “老弟特谦啦。我是因为常年的念叨这一句,所以,接上了下一句,你要常年的念叨,保管一百句也接上去了。”

    “是啊,”我深有感触地说:“人只知道一句真理是不行的,无论如何,他都有必要知道另一句才好,也就是说,无论真理为何,对于我们人而言,追求唯一真理,就是踏上了毁灭之途。如此,真理何用!”

    “老弟话说的在理。我记住啦。”

    “我就觉得哥你这一次做的特汉子,了不起,真有点像韩信当年受胯下之辱,纵有其耻,不夺其志。说不定,命运的转机在这里面——谁说的好啊!”

    “我跟那个人不一样的。我这是心甘情愿的啊。”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作画呗,这不会改变。但是这份工作我也得干好,最好还能像你一样,一边享受人生,一边做自己该做的事。”

    “我为哥骄傲。真的!”

    “为乔妍骄傲吧!她才值得你骄傲。我啊,虽然想到了老弟一定会娶个好姑娘,也没想到她会有那么的好!”

    后来,我一直觉得凤鸣哥爱上了乔妍,尽管这种爱与我的爱情不同,但是,他是真心真意地疼爱他的这个弟妹,视之为人世间最最亲近的人。

    这么说吧,好女人看上去像一幅画,可是,你看着看着会发现,这幅画的所要表达的内容往往都在画中人的美貌之外,从这个意义上说,再美的女人也有可能是丑的,再丑的女人也有可能是美的,一个男人要是不了解这里面的差别,哪怕同时还阅尽了人间春色,照样与美丽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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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4-22 20:10:26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


    终于,我觉得自己舒心了,人立刻来了精神,成天围着我的美人色色咪咪的,弄得乔妍无可奈何到了极点,不过,我认为她就是这么故意做给我看的,因为每一次我们在一起做爱时她都表现得非常投入,喜欢得不行,所以呵,我啊,根本不在乎她说了什么,只管上前去缠住她,直到她自己也想的要命。

    “猫呵,不能再这样啦。”

    “你说,我该怎么样呐?”

    “反正,你讨厌,弄得我没心思教课。”

    “好啊,你教我一个人吧。我可是你最好的学生。并且,我是一天到都晚渴望被你来教导,向你来学习——偏偏你这本书还如此稀奇古怪,我怎么学也学不够,看了一遍想二遍,看了二遍想三遍,看着看着痴迷了进去,到了现在,完全走出不来了,只能继续再看下去,于头晕眼花之时,自然免不了会看错一二,那个时候,这个字也想去亲亲,那个字也想去闻闻,一个偏旁就是一个情人,一个部首就是一个老婆,所有的标点符号都像跟在她们身后的大小丫鬟,一个个的无不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亲呵,你叫我怎么办呐!”

    听我说完了这番话,乔妍马上闭上了她的眼睛,我知道,她这是在认命。虽说第二天还要上班,我们仍然折腾到了很晚,然后,我目睹她脸上的潮红一层一层地消退,直到呼吸变得越来越均匀,她就那么在我的怀中睡着了,睡的好香好甜。我想亲她,又于心不忍。

    早晨起来,原本是要打算上班的,一出门,就为四下里一派疏疏落落的晚秋景象所吸引,恍然大悟,一年当中最为清爽明丽的季节就快结束了,而我,居然还没来得及抬头稍加欣赏,这么一想,顿时觉得自己失去很多,加之眼前秋声浩荡,天高地阔,无远弗届,尽入萧瑟,都说不清这里面有一种怎样雄奇伟壮的东西,正无色无味,无形无状,无边无际地诱惑着我,令我下意识地觉得,若不亲自跑上前观赏一番,心就不会舒畅。

    还记得从前,我常常也是这样,一临到临换季的时候,人就会变得十分敏感,一方面寄望于未来,一方面又恐惧着与未来相伴随的时光的流淌,总是梦想能有那样一个时刻,可以心满意足,无忧无虑地独享自身于即刻,中间也不掺杂进来任何变化的事物,我就是我,完完整整,不可复制,不可分割。如此,当我向自己的内心回望时,就会看见一个真真实实的自我。不过,迄今为止,我从未体验过这样的即刻,但是我知道,它一定存在,而且,就在我还活着的时候,从一种物我两忘,我自超脱的境界上得以释放的灵魂的飞扬。凤鸣哥总说,他在画画的时候,会忘记自己,忘记他的画,尽管画着,却不是因画而画。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我现在就有这种感觉,甚至,更甚于此。

    不知不觉,我来到了北小河缓缓流动着的岸边,为那渐渐远去的秋天送行,潜意识里,一直都认为,这是一个男人的季节,特别是在心里没有女人的时候,反之,心里有了女人的男人与秋天多少有点不一致。

    我试图重现过去,但却没有做到,带着略微的遗憾,想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间或,有一幅幅色彩鲜艳的画面自我眼前斑斓着掠过,又仿佛在一眨眼的工夫,宛如那些树木一般,已然变得光光秃秃,想必,是先行的风儿为了将它们的种子预先吹撒向旷野,顺手捎带着窃走了披在它们身上的华丽羽衣,并以此作为保证新生命诞生的独一无二的条件,同时宣告了一个更为严酷的季节即将莅临。然而,我的情怀,从不曾以如此刚烈的形式作为借口,相反,总是准备在其无所顾忌的方面满怀柔情,即使连我自己也已然被这西风步步紧逼的萧疏所吞噬,可对于我来说啊,这就好比是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游戏。我喜欢这种玩法,不是为了不同才不同,而是为了延续才不同,像从前,我一直都在为自己活着,但今后,我已做好了准备,打算要为另一个人活,或许,她还将为我带来另外一个人,我不知道他是男人还是女人,但我就是做好了准备,准备着迎接他或她的到来,无论如何,他们也都是我自身的一部分,我爱他们,胜过爱我自己。

    因此上,我知晓秋天的美妙,莫过于令自己置身在一片多姿多彩的树林之中,从那棕黄到金黄,桃红到赤红的叶子们缤纷着飘落的光线里,去目睹一场迅捷而又优雅的变迁,望见它们华丽的身形,犹如一群在透明空气中蹁跹着的舞者,只因突然醒悟过来某种天赋的灵性,便令这一场飘落的终结转瞬化作了一串串五颜六色的刺眼光斑,合上夕阳渐行渐远的角度,袒露出一副永恒梦幻的酣甜美景。我徜徉于此,久久不忍离去,格外地珍惜起了踏林而过的每一个瞬间,同时,细细谛听着脚下落叶发出的迷人呻吟,及至再一次抬起头来,猛然发现,我正行走在一片淼淼光海的波涛上面。

    到这个秋天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发现,我和乔妍已变得难舍难分,好像无论走到哪儿,身上都会带有对方的一部分,这份感觉,与人在收获果实时的喜悦略有不同,假如说我们也可以彼此互为一粒种子的话,那也是我因她而存,她因我而在,秋天有能力凋零万物,无法摧毁这种东西。

    我由此得知,我不悲秋,秋不自悲。


    (第二部“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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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4-22 22:28: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部:冬



四十一



    周凤鸣是在十一月第一个星期五晚上来到我居住在望京的家中的,我和乔妍说好,留他住上一晚,第二天再让他回去,乔妍不放心他一个人找过来,所以事先就跟他约好,下了班后直接去回龙观接他,然后她在和他一起过来。我觉得这样最好,我也不放心他一个人来。他脱离社会时间太久,人又极其憨厚,不知怎么与人相处,难保路上不会遇到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抑或能不能找的来也不太好说。有乔妍接他,我倒是放心。

    天气从一大清早起就不太好,傍晚时分更是飘下了雨夹雪,阴冷阴冷的,我心里正后悔,没自己开上车去接,偏偏乔妍非要自己去不可,我就没再坚持,只管早早回来买菜做饭,收拾房间,一闲下来,心下有点不安,眼见得外面雾气越来越重,街道上灰蒙蒙一片,也不知他们这会儿走到哪儿,想打乔妍的手机问问,又怕她在城铁里太挤,拿包不方便,故而忍了下来。惟一令我庆幸的是昨天生了锅炉,今天回来后又将燃气开大了一些,偌大个房间暖暖洋洋,如沐春风,刚好将那令人不快的天气挡在了门外。想着凤鸣哥和乔妍一到,三个人坐在这温暖的家中吃饭、喝茶、聊天的光景,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我对小小不然的幸福尤为看重,特别是在自己珍视的人身旁。乔妍和凤鸣哥就是我珍视的人,一个让我爱不释手,一个令我倍感亲切。和他们在一起,心里总觉得特踏实。如果人生注定吃亏,一定要想办法亏给这样的人才好。想着时间差不多啦,我从餐柜里取出一瓶五粮液放在桌上,忽然觉得酱牛肉切的太少,又忙着去厨房切了一大块,凤鸣哥对山珍海味不感兴趣,实实在在的肉才能叫他大快朵颐。所以,我一次就买了五斤酱牛肉,唯恐他吃的不够尽兴。至于其他几个炒菜,全是照乔妍的口味做的。我刚把新切的牛肉端上桌,门铃就响了,还真是及时呵。

    两个人进来时带着一大团冷气。乔妍一脸喜盈盈的样子,边换鞋边抽动鼻子说:“好香啊!”周凤鸣看上去干干净净,穿着十分得体,一看就是乔妍的品味,脸上的表情又是高兴又是尴尬,身后照样背着他无论到哪儿都会带上的写生夹,嘴巴里嘟嘟囔囔地也不知在说些啥,站在门口,一个劲儿往门毯上蹭鞋子。我一把就将他拽了进来。

    进得屋里,照例寒暄一番。乔妍平时不好显摆,偏偏见了凤鸣哥不一样,带着他各个房间里到处看,临了,去了客房。为了让周凤鸣住的舒服,被褥全是我们新买来的,还能闻到一股子棉花的清香。

    周凤鸣咧着嘴嘿嘿地傻笑,样子又萌又憨,我知道他其实是想说上几句感谢的话,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还记得乔妍曾跟我说过,她喜欢凤鸣哥这个样儿,看着就感动,觉得亲的不行。“老弟,这才是个家呀……老弟……”周凤鸣嘴里似乎只剩下了这一句话,我和乔妍听了也不觉他唠叨。

    三个人坐到了餐桌边,周凤鸣才算从他的紧张情绪中缓过神来,看了看左手边的墙壁问乔妍,“你说空着的就是这面墙吧?”

    “是。”乔妍一边倒酒一边说:“哥什么时候有闲了,给我画一幅摆在这里。萧贤说,那画里的我肯定是最最美好的我,保管能看上一辈子。”

    “我是这么想的,”说到画,周凤鸣完全镇定下来。“要让弟妹你看上一辈子的。”末了,又加了一句,“我一直在画。”见我和乔妍都一脸惊奇地看着他,又解释说:“也算不上什么画,就是凭着记忆画了几张素描,还没什么灵感,也没想好。”

    我忙说:“哥什么时候来了灵感,想好了再画不迟。不急的。”

    “对,对,”乔妍随即把话扯开了说:“本来说好,明天想请哥去画廊看看,我的姻亲也想见见哥,可她丈夫提前从美国来了,只好等到下次再说。她可是个大行家,你要是能跟她谈谈,思路上或许不一样呢。”

    “也未必。”我说:“她多是站在牟利角度上看的,凤鸣哥多是站在艺术角度上看的,这中间的差距不见得是一个孰是孰非的问题。”

    “能够听听聪明人的见解还是大有好处的。毕竟,她是专家,你我不过是些圈外面的人。”乔妍在一旁提醒我说。

    见我和乔妍有所争执,周凤鸣便说:“什么圈内人圈外人的。我这画阿,只要你们喜欢,它就自有意义。到了现在,我还记得老弟你当年跟我说过的话,有价值的事情未必总有意义,有意义的事情一定有价值。我阿,还就是想做一点有意义的事咧。”

    乔妍给了我一个甜美微笑,“这话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我恐怕连自己都给忘了。”我笑着回她。

    这一顿饭吃了足足有两个小时的光景,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我和周凤鸣在说,全是一些过去的事情,乔妍也插不上嘴,可是听的津津有味,还不时给我们斟酒,也不嫌白酒有味儿,她自己只喝了一罐啤酒,已然是满脸绯红,看在我眼里,颇有几许俏媚。想到明天可以好好和她过一个星期六,心下先就有了几分冲动,碍着凤鸣哥在这儿,怎么着也得装装样儿才行。我不再理会乔妍,一心一意地聊起天来,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还是头一次说了这么多的话,眼见得凤鸣哥一天比一天转好,心里别提多高兴。忽然想起儿时编的一段快板,情不自禁唱了出来:


    “小妖精,弥陀佛,

    见了行者把话说,

    你本也是猴子变,

    何苦咒我是凶顽,

    生为妖精本无奈,

    奈何还要遭尔踹?

    仙不仙,怪不怪,

    咱们都是丑八怪,

    丑八怪,分黑白,

    黑的黑,白的白,

    像匹斑马也不赖。

    白的黑,黑的白,

    你是一个白里黑,

    我是一个黑里白。”


    凤鸣哥听的高兴,止不住哈哈大笑,见我一脸搞怪的模样,乔妍几乎笑弯了腰,笑过后,她便说:“我怎么觉得你那个时候就有点哲学家的东西,莫不真是天生的?”

     周凤鸣马上跟她说:“弟妹,他以前就这样儿的,一忽儿阴,一忽儿阳的,上学那会儿,可是连老师都怕他。”

    “谢天谢地,我没遇见过你这样的学生。”

    “我们是胡同里混出来的,”我和她解释说:“身上多少沾了点痞劲儿,和现今高楼大厦里养出来的孩子们不一样。”

    正在说笑间,外面起了大风,呼呼作响,犹如金鼓齐鸣,莫名的,我就有点小激动,眼见得五斤酱牛肉吃光了,便找借口拉上凤鸣哥去阳台吸烟,乔妍没拦着,大概也觉得我们吃的差不多啦。平时就这样,逢家中有客人来时,她都坚决不许我刷碗,样子倒也真像个贤良的主妇。

    来到阳台上发现,刚刚还在四下里弥漫的雾气已经在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紫罗兰色的天幕上,星星迷人地眨动着眼睛,我和周凤鸣各自站在一扇敞开的窗前,迎面给冰冷地劲吹过来的寒风兜着,一边吸烟,一边眺望楼下黑魆魆的花园,突然,听凤鸣哥问我“那一片矮树林在哪儿?”

    我心里一怔,“她连这个都跟你说啦?”

    “嗯。她说啦。我听后,觉得极美!”

    “就在附近——北小河岸边。”

    “我想——去看看。”

    “好啊,我明天带你去。”

    “现在去吧。”周凤鸣掐灭了香烟,将身上的衣服裹了裹说。

    看他这个样儿,我就知他有了灵感,想来他刚刚吃下那么多的牛肉,又喝下了多半瓶的白酒,天气再冷,也应该没事。于是我就说:“去吧,兴许你会喜欢上那地方。”

    乔妍听说我们要去矮树林,惊讶的合不拢嘴,不过,愣没拦着,马上从衣柜里翻出了两件平时不怎么穿的军大衣,说什么也要让我和凤鸣哥穿上。“你们既然想去——去吧,只是外面这么冷,风又刮的邪性,衣服还是要多穿一件的。”临到我们出门时,听她在一旁轻声感叹了一句“俩怪人啊!”我猜,在她眼里,我们此刻的样子一定挺可笑。

    周凤鸣则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还显得可笑,只管背着他的写生夹,迈着大步跟在我身后。我知道他在延庆大山里练出了一手绝活,可以在星光下面作画,只是想不明白,他怎么能在这大风天里也画好?但他人就这样,你不能照着常理打量他。他或许有他的办法,一如我也总是对人的天赋充满了敬畏。

    外面风声很大,不过,完全不似想象中凶狂。这是一股高空里来的阵风,如果不是碰巧站在风口里,意识不到它的肆虐,只在楼宇间穿行时发出了巨大的回声,听起来相当恐怖,有点像末日来临的感觉。不知为什么,周凤鸣就是喜欢这种心惊肉跳的东西,且每每与之心有灵犀。我搞不懂他,但完全理解。

    时间还不到九点,四下里完全没有了人的踪迹,夜空显得异常高远,却将星光低垂得格外灿烂,正是观望星星的好时机。我想,就算周凤鸣不出来,备不住我也要出来看看。生活中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乐趣,只可听从心灵的召唤,不可经由理性的安排,如若相反,乐趣也可能演化为问题,而不是乐趣。我以为,人生的苦恼大多都是这么来的,且在我们自以为十分聪明的方面。

    合欢树在冬季里显得矮小了不少,光光秃秃的看不出哪里有过什么美感,要不是我心里头还保留着一片夏天的记忆,真想不出这些散散漫漫的枝条上还一度萌生过那么优雅,迷人的光景。走出了这一片合欢树,北小河清清亮亮地展现在了我们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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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4-26 11:29:45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二



    周凤鸣有这样的本事,无论什么东西,被他看一看就是一幅画,想一想就是这画中的魂灵。他就像是手里拿着照相机降临人世的,刚好,这个拿了照相机的家伙还是一位艺术家。所以,我理解,他看东西的角度和正常人不一样。正常人只是在看东西,是什么就是什么。他看的却是这东西里面鲜活的生命——一种能夠在他眼里再生的事物。正如此时此刻,他远远望着前方的矮树林,一点不急着要过去。

    “可真是个男欢女爱的好地方啊!”他颇有感慨地说:“我一点不奇怪,你和弟妹会喜欢这里。看看那树林的边缘,多么像女人的一条眉黛,风一忽儿扬起她的发髻,闪烁出漆黑诱人的眼睛,一忽儿又劈头散落下来,像是戴在她脸上的一层神秘面纱,更有无限多的心事,挡在了这轻薄之物的后面,隐约可见的是嘴型的翕动,似在喃喃诉说一般。恰似有情人的天堂,善男信女们的庙宇。我没想到,城里面还有这么美好的地方。”

    “我和乔妍都希望它能一直留在那里,千万不要被那些愚蠢的园林工程师毁掉才好。不过,哥,你说的真美,怎么看出来的。”

    “不是我看出来的。本来就那个样儿嘛。”

    就在我和凤鸣哥说话的功夫,身后传来乔妍唤我们的声音,听上去气喘吁吁的。

    看来乔妍是匆忙间跑出来的,只随意地把自己裹在一件披风里面,站到我们面前时,还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凤鸣哥,”她喘着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山中黎明’那幅画卖出去啦,媚儿跟我说卖了五万块——”

    “真的!”我说。

    “当然真的,媚儿刚刚打来了电话。”

    “哥,祝贺你!”我转向周凤鸣,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差点没摔倒他。“你以后不用做保安啦——安安心心地坐在家里靠画画也可以生活——欧——真的是太好啦——我就知道你会有这么一天——你画的那么美——不可能没人认啊!”

    “还有更好的消息。”乔妍一脸得意的卖乖样儿。

    “什么?”我都迫不及待啦。

    “媚儿说了,买家愿意以同样的价格收购凤鸣哥手里所有的画作。”

    “哥,你这回可发达啦!”我狠狠地拍了周凤鸣一掌。但是马上,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周凤鸣似乎一次也没笑过,看起来倒像是更加严肃了,真不明白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居然对这么好的消息无动于衷。只听他嗫嚅着说“就一幅。只此一幅。其他的——都没啦——都没啦。”

    “怎么会!那些画——?”

    “烧了。”他平静地说。见我和乔妍面面相觑,解释道:“自从我出了延庆的大山,便在心中发誓,一定要背叛我的过去,无论如何,也都要从过去的泥潭中走出来。所以,老弟,弟妹,你们不要为我心疼,将来,我肯定能画出更好的画来,每一幅都是你们从未见过的风景——就是这样,我觉得我快要画成啦。”

    “你为什么非要背叛自己?”乔妍难过地问。

    “背叛——是升华啊!”他的声音小到了几乎听不见。

    我明白周凤鸣怎么想的。我不能说他说的不对。对于一个艺术家而言,没什么比他在艺术上得以升华的这件事来的更加重要,哪怕一辈子,他只画成了一幅画,这画也将因此获得永生。

    见乔妍还是有点郁郁不畅,周凤鸣马上陪着小心安慰起她来。“弟妹呀,千万莫要生你老哥哥的气。你是知道的,我不会算计,也没那个心思算计,我这么做,不为别的,就为了能够画出一幅好画来,一幅让人看一眼便会从心眼里喜欢出来的那种画来。以前的那些,都不够资格,留着它们——是我的耻辱啊。”

    “凤鸣哥就是这么认认真真的人嘛。”我在一旁帮衬着他说:“并且,自打认识了你以后,他就觉得他从前画的那些东西都不够美好。大概就为了这个,才烧的吧。”

    “是这回事,是这回事的,”周凤鸣接过我的话继续说:“看见弟妹你的那一天,我终于知道什么叫美好啦。”

    乔妍默默地走在我们俩个人的中间,忽然一边挽起了我们的一条胳膊,扬起脸,动情地说:“我还真的是有福哎,今生能够遇见你们这样的人——一对大才子,两个小怪物,偏偏的,还这么让人为你们牵肠挂肚,想想都觉得欠你们似的。好吧,我就等——等着你——凤鸣哥给我画出一幅名画,等着你——我的丈夫给我写出一本名著,然后呵,我逢人便说,这辈子可是没白活。”

    乔妍刚一高兴起来,我们两个大男人时才还有点压抑的情绪一扫而空,周凤鸣压根就没想过他到底损失了多少钱,而我,也几乎马上就忘了他损失的钱,就这么有说有笑的,三人一起,在这个寒风凛冽的晚上,来到了北小河岸边的矮树林旁。乔妍说,她无论什么时候都喜欢这里,即使在今天这么冷的天气中也一样。我要把自己的大衣脱给她,她也坚决不要。周凤鸣打开了他的写生夹,特别要求乔妍做一会儿他的模特,乔妍一句话没说,就走到他指定的位置上,脸上的神色异常安详。我没打搅他们,只在附近溜达来,溜达去,偶尔,瞥一眼北小河缓缓流淌着的水面,看那里闪动着的万家灯火。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寒,我见乔妍紧紧裹着她穿在身上的风衣,好像是留在夜幕上的一块浅浅的斑痕,身形显得异常飘逸而又诡谲,于灿灿星光的挥洒之下,宛如一个追寻兔子的女孩,惊鸿一瞥般的一闪而逝,只在路过的草地上,留下一道美丽的倩影。我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就是觉得如果眼前所见的一切能够被画在一幅画上的话,这画一定具有某种灵性,其中理所当然地包括了河神,林怪,还有那些曼妙的妖精们,堪舆与一个神话传说中的美艳故事相媲美。

    禁不住地,我又仰起头来,望浩渺无垠的天空。身边有我最信赖的两个人在,心早已变得松松软软,看着看着,入了迷,人了境。

    我喜爱巨大空间,以及那令人心驰神往的无边无际的辽阔,无论何时何地,只消一想到自己是来自于宇宙深处的一粒分子,下意识地觉得我和宇宙间存在着某种奇特联系,自然而然地衍生出一派星光闪烁的思想,翻卷着融入了更为广大无垠的背景中。在经历过无数次遥望之后,终于窥见到了一丝璀璨的秘密,仿佛宇宙也在这一刻骤然静止,辉煌绚丽地为我展现出一幅从久远到久远的时间的画卷。

    不知今夜会否再现奇迹,使我得以一瞻永恒。但是,仅仅过了一个月后,我便有幸目睹了一幅名为《星光、树林和女人》的油画,堪称天才的杰作,刚好与永恒有得一拼。被画的人和画了这幅画的人同时不朽。

    那天,回到家,临睡觉时,乔妍似有点着凉的意思,于是,我将她紧紧搂抱在自己的怀里,用被子蒙上头,和她一起出了一身透汗,第二天起来,她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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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4-26 11:48:14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三



    当欧阳媚儿从乔妍口中得知周凤鸣从前的画作已然被付之一炬,心情大为沮丧,止不住埋怨起了自己的眼力,尽管一直以来她都在自己的专业上表现得非常自信,这一回却是大失水准,要不是他的丈夫,著名收藏家,美籍华人陶观礼先生非常偶然地发现了这幅画作,或许,她永远不会明白自己到底错哪儿啦。幸好,她还知道怎么补救,马上自己掏钱买了下了那幅画。

    欧阳媚儿可是这个世界上顶尖聪明的女人之一,所以,一般说来,她是看不上男人的,之所以还要嫁给一个大她四十多岁的老头,正由于她看不上他。不过,话虽如此,她却没有表现出一点嫌弃他的意思,特别是在他为她付出了一番巨大心血之后,倒也觉得十分平衡,仅仅是为了避免生理上时不时还会出现的烦恼,她才不远万里跑来中国开起了画廊,多少也有补偿自己从前心愿的意思。但那一天,当她见乔妍和萧贤过得如此恩爱,不免动了真心,暗想要不要关了这个画廊,回到美国,与丈夫过上几天安逸的日子。毕竟,陶观礼先生从没拦着她出出过,或多或少,还鼓励她干点自己喜欢的事,只是她自己没有干出什么名堂,甚至,连看好的一幅画也没怎么留意,完全是为照顾亲戚的缘故才摆进了她的画廊。这多少让她觉得有点于心不安。

    眼下,有个问题令欧阳媚儿百思不解,那天,她的姻亲拿画来时,本来,她一眼就看出了那幅画的不凡之处,可也不知怎么搞的,没有继续往下想,然后——然后她就给忘了,像对待所有那些普普通通的画作一样。她真是搞不明白,何以她的直觉那么好,看画的眼光却不怎么出彩。这让她想要做成一个了不起的女收藏家的雄心也跟着一落千丈。因为,在这方面,就算她的直觉很好,可还是没有好到能够让她完完全全摆脱身为艺术女人的那种逻辑。艺术女人的逻辑往往是在起点上要求极高,却又在推演的时候表现得前后不继,若是遇到不满意的情形,便不会再去关注其背后的意义,若是遇到满意的情形,又又没必要去关注其背后的意义。在现实生活中,由这种逻辑为我们演绎的喜剧通常很吸引人的,但是与此同时,演出了这幕喜剧的人却不太容易获得大的成就。欧阳媚儿也是这样,她什么都不缺,只缺了一点点决定性的禀赋。可就是这一点点,使她既不能成为一个伟大的画家,也不能成为一个伟大的收藏家。所以,当陶观礼先生从美国飞来和妻子小聚了几日之后,他就带着一个大玩家看待别人小玩意儿时的悠然自得的心情,提出来要去看看他妻子的画廊。

    “我还没什么满意的收藏。”欧阳媚儿恹恹不乐地说。

    “别急,别急,你只有先在这个圈子里混够了时间,才能有点发现。”做丈夫的这么安慰她。其实,在陶观礼心里,压根不认为她可以做到这一点,只是这个话他不能照直了说,宁愿违心地认为她也行。

    陶观礼先生今年七十有四,人生的细皮嫩肉的,模样并不显老,要不是头发灰白了,任谁也看不出他会有那么大年纪。

    “谁说的准那。”他继续道:“凡事都要有一个好的开始,然后,再加上一点好的运气,最主要的是你得有耐心,一直等下去……”见妻子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本来还想教导她两句的那些话又咽了回去。他宠她,爱她,可也知道,有些事不能太较真。

    欧阳媚儿开着她崭新的宝马车,载着丈夫,驶出了和乔丽晶的公寓,不大一会儿时间,到了位于798的画廊前,他们住的地方距离这里路途不远,可前几次来时,陶观礼先生都没来得及去看上一眼,从心里讲,他更愿意将那画廊看成是他妻子个人的小玩具,而不是他事业的一部分。不过,这次回来他心里多少有些歉疚,由于连续几天没能跟妻子同房成功,蓝色小药片也不怎么管用,所以,便觉得自己应该补偿她一下才好,于是,提出要去看看她的画廊。

    陶观礼先生是那种从不吝惜用语言赞美妻子的丈夫,虽说大部分话都出于无心,也不能算完全的虚情假意。但是为了避免惹她不快,进了这间画廊后,几乎不怎么提画的事情,只是一个劲儿地夸奖妻子的品味和实心做事的精神。直到他看见了周凤鸣的那幅“山中黎明”,然后,像是把他的妻子给忘了似的。

    “这是谁画的?”

    “一个无名之辈。我的亲戚拿过来的。”

    “这样呵……”

    陶观礼极其认真地看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转向他妻子说道,“这么讲吧,和这幅作品比起来,你这间画廊里所有的画作都应该扔进垃圾箱。这才是画!真正的画!了不起的画!”他扬起头,认认真真地想了片刻,觉得在自己印象里,能够把西方的油画画成这个样子的中国人寥寥无几。

    “毫无疑问,”他继续看着那幅画说:“这里面有点东西,天才的东西,不是印象派,比印象派要简单,直接,但是更加粗犷,更加野蛮,也更加孤僻,甚至,还表现的十分混乱,迷惘,不过那,却有着极其强烈的动感,有魂魄,至善至美,至真至纯和异常罕见的人性的崇高,即使你把所有的溢美之词都献给它,这些词仍旧配不上;缺点是技法不够老练,不够圆滑,或者说,运用的不是太高明,但也有可能是作画的人心太急,他正迫切地试图抓住自己每一个瞬间的思想,居然放弃了对技法的追求,甚至在一些地方故意忽略了技法——可是——到底还是给他画了出来——黎明——真正的黎明,就是那种自身足够黑暗,自身足够光明的黎明——太阳正在喷发,然而,黑夜看上去反倒更加浓稠,更加深邃,更加博大——确属佳品,难得一见!”

    “怎么?”他又近距离地看了看画框下面的价签,“只有区区五万元人民币——简直荒唐——太便宜啦!买下它!无论有多少——买下它们!然后,一直等到这个人扬名世界,你应该可以大赚一笔。”

    经由陶观礼先生的一番点播,欧阳媚儿马上看懂了这幅画的内在价值,想到她最初的震撼,不由得恍然大悟。到了现在,不得不承认,大家就是大家,相比之下,她就像个刚刚入门的小学生,顶多是看好了一幅画,却没有看好这画面背后所隐藏的东西,这样一来,非但没看见什么,反倒给她看见了的东西蒙住了双眼,一时间,令她从前的傲气荡然无存。本来,她一直都以为,自己一生最大的遗憾是做不来一个伟大画家,作为补偿,看画方面非常有眼力。“人还真的是没有自知之明唉!”她在自己的心里自言自语道。突然,莫名其妙的,她产生了一个念头——混合着强烈的不能遏制的欲望,自人性深不可测的渊薮中浮现了出来——她想,无论如何,她也要将周凤鸣这个人控制在自己手掌心里,为此,她可以不计代价。

    应该说,欧阳媚儿身上惟一的不足是她曾经热爱过,不是说她曾经爱过什么人,而是说她曾经无限向往过她的艺术。作为一个有资格接受万众瞩目的女人,这种爱的烙印像是保留在她脸上的一块伤疤,与她试图扮演的角色不太相衬,加之从前为之付出的努力没有得到任何回报,一旦想要在这件事上有所索取,自身便很容易走向极端,即使她看上去还是一个极其正常的女人,也会由于个人身上的这种标有极端的倾向显露出致命弱点。在这上面,大多数人都是不加区别地把错误等同于弱点,其实这不对——二者有很大不同。错误是一个人犯下的问题。弱点是一个人固有的问题。假如有谁想要利用人,最好不要单独利用对方的错误(人很容易知道自己犯了错误,即使他不肯承认也一样),而是要想办法利用对方的弱点(人很不容易知道自己有弱点,即使他勇于承认也一样)。我现在的这个说法不是为了教你如何搞阴谋诡计,而是为了向你证明一件事,即在我们人的身上,最大的弱点通常就来自于我们对完美的渴求,以至于也只有它才有资格作为我们身上惟一的最大优点,同时,还是我们身上惟一的最大问题而共存于我们。

    惟一问题,常常是这个问题的极致,我尽管见多识广,知识渊博,还是无法给你一个合理解释。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每个人又都是自己的反对派,或多或少与我们的自己有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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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4-26 13:31:24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四




    接下来的两三个星期里,日子过得相当平静,眼看就要到了年底,乔妍为了职称的事有点小忙,即使这样,忙里偷闲,还要抽出时间给周凤鸣当会儿模特,她也正迫切地想要看见他画的自己。期间,我和欧阳媚儿见过一面,她将五万块钱如数交给了我,连一分钱的佣金也没收取,让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她现在对周凤鸣很感兴趣,一直在听我说他的事情,得知他目前正在做一份保安的工作,眼圈微微有点泛红,不由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临了,再三叮嘱我,一旦周凤鸣的画作完成,第一时间要告诉她,她想和乔妍一起去看看。我拿上钱,直接给周凤鸣送了过去,他说什么也不要,还跟我急赤白脸的。“这是你的。因为画是你的。”他就是这么说的。没办法,我只好又拿了回来,最后,还是乔妍说的对,留着这钱,今后给他买点需要的东西。

    我再没什么心事了,人愈发变得闲散起来。惟一喜欢做的,是伺候老婆。

    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伺候老婆,完全没想过别人会怎么看,无由来的,怎么觉得这事那么好玩呐,仿佛我一生下来专门就为了干这个来的,好吧,如果真是天命所在,倒也觉得,不失为一个男人最好的命运之一。毕竟,一乐啊。想想那个天天和你一起睡觉,一起吃饭,一起生儿育女的女人,偏偏还赶上了她又体贴又漂亮,怎舍得不好好伺候她,还要让她又无奈又失望——不,反正,我干不来这个事。

    有一天,乔妍不无忧虑地对我说:“我发现了,自你提职以后,人变得越来越不思进取,就算自己不用坐班,也不能总这么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吧,领导不好说你什么,下面的人看着也会有意见,长此以往,难保不抓你个什么错,到时候,你就是想保住自己的位置也不可能。”

    “亲爱的,请你听好,”我一边给她揉脚一边对她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偷来和抢来的才需要保,一般光明正大得来的不需要保的。所以啊,你要是看见有什么人在拼命地保什么东西,一准不是好来的。”

    “算是你说的在理,这班儿还是要上的呵。”

    “我和你的情况不一样。你得对学生负责,要求你必须每天站在课堂上,将你所知道的那些知识灌输给他们,即是你的职责,也可以说是你的义务。我那,本来就是个闲差,偷懒的借口一大把,真有什么事情要干,也可以顺理成章支使别人,他们,同样会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我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等着,在该干的事情出现之前一直保持这种状态,不为别的,只为了能把那些应该干的事情干好。把应该干的事情干好,回过头来说,等同于你必须上的课一样。”

    “就你矫情。反正呵,我是你领导,一准撤了你。”

    “太好啦,那样一来,我就可以安安心心在家里伺候老婆大人啦。”

    “真是贫嘴,光知道讨我喜欢。”

    “你到说说看,我不讨你的喜欢讨哪个的喜欢?”

    “可你总要这个样子伺候我,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傻了吧?你还真的是不了解男人耶。不知道我为你揉脚别有用心吗?可不光是为了你明天更舒服的站着,主要是我自己喜欢。你看,我老婆的脚多漂亮啊,又光滑,又纤细,又精巧,简直是一件艺术品么,而我,天生就是这一双美足的法定收藏家,爱还爱不过来,怎么能说伺候呐。更何况你的这双脚还表现得如此出色,带给我的欢乐,一点不在你的美貌之下。”

    “欧,上帝啊,我碰到了一只什么猫呵!你怎么什么都能跟色联系在一块儿啊!”

    我跟你说实话吧,从认识乔妍那天起,我就特别的喜欢她的一双脚,自己也搞不懂怎么回事,就是想盯着它们看,不由自主就去亲了它们,只有乔妍自己总说那里脏,不干净,让我非常不快——为什么我不觉得那?显然,她的话并不客观。我除了喜欢帮她揉脚,还特别喜欢帮她穿丝袜,然后捧在手心里欣赏一会儿,甚至连鞋都喜欢帮她穿,就是这个臭丫头从来不许,一个劲儿地说男人不该干这个。我就奇了怪了,要是连我自己喜欢的事情都不该干,有还什么是值得我干的那?反正有些个事就是由不得她。

    今日来了寒流,我立刻将家中的燃气炉开到最大,房间里暖意融融,如沐春风一般,管花多少钱,只要乔妍舒服就行啦。她今天回来的也早,一进门就高高兴兴地跟我撒了撒娇,脸色甜甜润润的,还有点媚态。“给我做什么好吃的啦?”她问。

    “红烧排骨,西芹百合,凉拌紫甘蓝。”

    “喜欢。谢谢猫!”她一边脱外衣,一边对我说:“我今天跟凤鸣哥通了电话,他说我的画像就要完成了,或许下个星期也不一定,到时可以去他那儿看看啦。”

    “这么快?”

    “从我给他做模特开始,也快有一个月了吧。我还真是急着想要看看,凤鸣哥会把我画成个什么样儿。”

    “还用说。凤鸣哥画你,肯定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嗯,我也觉得自己现在特美。我们有几个同事都这么说,可能真的是和结婚有关系,不然,想不出为什么。”

    “奥,对啦,你去时一定要告诉欧阳媚儿,她可是说什么都要和你一起去看的。”

    “我已经告诉她啦。到时候,她会开车来接我。”

    想着这事我就觉得高兴,可是,再一想凤鸣哥将来有可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画家,又觉得他哪里有点怪怪的。吃完了晚饭,乔妍非要洗碗,我坚决不许。“没关系,我买了橡胶手套,冻不着。”她说。

    “那也不行,”我把她往厨房外推。“你手漂亮,还是好好留着给我看吧。”当我洗碗的时候,她就从背后抱着我,在我的脖子里吹气,我回过头来,吃了吃她吐出的舌头。她就用这种方式奖赏我。“真是幸福啊!”她说:“一回到家,立刻能吃上老公做的饭,吃完了,还能抱着他,看他洗碗,真不知道这日子怎么过的,要多顺心有多顺心,以前呀,可是想都没敢想过。”

    “为什么不想?”

    “谁知道老公还是你这个样子的呵!”

    我猜,乔妍还有许多事没想到,只不过,这些事更多是让她觉得惊喜,而非不安。我就对她说:“你去看看书吧,或是找一点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然后,早点上床睡觉。”

    “你打算放过我啦?”

    “看在你这几天辛辛苦苦的份上,我想了想,也该收敛些才好。”

    “嗯,我的猫出息啦。谢谢猫!”

    还不到九点,乔妍就上床躺下了,我只抱了她一小会儿工夫,已经睡着了。看起来这些天真的是把她累坏了,我都不知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精神头,成天和她做爱都嫌不够。看来,以后真是不能这样。我心里琢磨着要不要给她找个中医看看,再吃上两剂补药,她总怀不上孕,或许和这房事太频繁有关。出了卧房,轻轻关好门,决定今晚和她分居,自己睡到次卧里去。见时间还早,披了件衣服,就去阳台上看星星,说不好自己和宇宙有什么关系,凡事到了最后都能归宿到那个上面去,即使我同时还表现得那么不明所以。为此,每当夜望长空,看银河浩渺,群星璀璨,斗转星移,就禁不住在心下问苍穹,我究竟来自哪颗星?

    我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我猜,没有人知道,但是,有一点相当肯定,没有崇高,断然不会有伟大。我只要一想到头顶上的天空,便觉得这事无需证明。

    窗外,北风在寒流的催促下越刮越急,浩浩荡荡地阵阵掠过,呼呼作响,还不时拉出几声凄厉的长音,然后,又探头探脑地自窗口处兜灌进来,冷的如此鲜活、清澈,仿佛是为了向我表明自己的身份,恰恰来自于头顶上的无限空间。星光在镜头里随即变得飘忽而又抖动,只在更加纯粹的弘幕上,新添了几缕渐渐破碎开来的冰凌的痕迹。望着望着,我不由得热泪盈眶。

    也许,正是由于我的渺小让我理解了什么是伟大,可我想,假如我也很伟大的话,甚至自身都无法理解何为自身。

    第二天,杂志社临时有事,调我去南方出一趟差,估计得走上十天半个月的,乔妍从没想过还会跟我分开的那么久,到了晚上,抱着我哭了起来,我再三安慰她,转而破涕为笑,当我再去亲她脚时,也没说一句话。

    “没事早点回来。我想你。”她叮嘱道。

    “一定的。”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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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4-26 14:06:44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五


    “亲爱的,你得学会这么看问题,你在什么事情上面付出的越多,在什么事情上面获的也越少。”这句话是萧贤临走前用来宽慰乔妍时告诉她的,乔妍听了,心里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她突然明白过来,人世间的道理大多是可以两面说的,甚至,自身就是一个多面体。难过的是,萧贤不想让她为他付出的太多,宁愿将这话一分为二,把有利的一面告诉她,把不利的一面留给自己。她没想到他爱她爱到这个地步,不由得心中惶惶不安起来。于是,就想趁他不在家的这几天里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自己为什么到了现在还不能怀孕。她嘴里不说,心里可是越来越急,就是想着赶紧怀孕,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好跟萧贤一起享受他们未来的天伦之乐。她猜他也正期盼着,尽管他从不说。

    检查结果让乔妍放心了,医生说她一切正常,如果男方没有问题,怀孕是早晚的事,“关键是你不要太紧张,不要总想这件事。”医生特别嘱咐她道。她想着或许也应该让萧贤来检查一次,但是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决定从此再不提这件事,哪怕就是因为萧贤的原因,也不提。与其让萧贤感到自卑,宁可自己不要孩子。不过,她心说,她找的可是一只色猫,色猫不可能没这个能力的。其实,她猜的还真对,萧贤早已偷偷地检查过一回,一切正常,他就怕问题出在乔妍身上,所以,表现出一副毫不在意,漠不关心的样儿,存心让她觉得他并不怎么喜欢小孩。他们两个彼此都愿意为对方着想,偏偏自己倒是没这么觉得。

    从萧贤那里,乔妍知道了一件事,一个人在生活中是不需要太多智慧的,不过,倒也的确应该把握好某些原则,以便使自己还能够因此减轻自己的负荷,然后,再腾出手来做点别的或是喜欢的事情。“你不必非要干什么有用的事,”他对她说:“干点没用是事就行。”末了,他又加了一句:“有时呵,没用是事干好了,比有用的事还管用。”要是搁在以前,萧贤这样说话,乔妍会觉得他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某些不足,虽说乐意理解他,可心里并不服气。现在她不这么看了,她认为他的话反映了生活的阅历,不仅仅与个人好恶相关。

    “这就不一样了。”乔妍心说,“我学问虽然做的比他好,见解上却窄小了许多,除了拥有正确或错误的认知外,可以做出的选择其实并不多。没有更多选择,人迟早都会陷自身于既有事实之中,即不便于他利用正确,也不便于他利用错误。所谓书呆子,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不行,我可不能这样,日子久了,萧贤肯定厌烦的。”

    乔妍试着向萧贤那样思考问题,可她失败了。不过,她并不怎么气馁,至少,她已经从范平那里知道了如何调整角度,重新审视自己的道理,觉得她也可以把这事做的好好的,不必处处依靠萧贤的指教。她还记得曾经问过他什么是没用的事,得到的回答让她不太满意。“没用的事就是你心里真正喜欢的事,并且,越是喜欢就越是觉得它没用。”

    “我喜欢猫。”

    “所以,猫才没用么。”

    慢慢的,乔妍懂了,她喜欢的事还真就是些个没用的事,因为她从来不为此计较个人的得失,好像她和一只智慧的猫生活在一起,这个事就有点滑稽,相对说来,也最是没用。

    于是,星期五晚上,她就打电话给萧贤。特别想听听他的甜言蜜语,额外地,也诉诉自己的思念之情。末了,她对他说:“我想在这两天抽个时间,请欧阳媚儿吃顿饭。”

    “应该的,”萧贤说:“她帮了凤鸣哥大忙,早该好好谢谢她才是。你莫要计较钱,尽量找个高档点的地方。另外,有机会,自己也顺便学一点艺术,将来就算是要做科学家,也不能干巴巴的呀。”

    “我已经不想做科学家了。不过么,倒是真心想增加点艺术细胞,不为别的,就为将来魅惑你。我现在就已经特别特别的想你了啊。”

    “我也想你,宝贝,等着我——回家后,求你好好魅惑我吧。”

    乔妍心里甜滋滋的,即使萧贤还要再过几天回家,一想到他回来时的样子,禁不住的心花怒放,跃跃欲试,只不过片刻工夫,感觉头都是晕晕乎乎的。其实,她一直都想要告诉他来的,她喜欢和他做爱,只是她的男人实在太色,她就怕如实告诉了他,万一他控制不住自己搞坏了身子,岂不乐极生悲。不行,反正,两个人不能色到一块儿去。这便是乔妍的判断。

    放下电话,乔妍觉得肚子饿了。萧贤不在家,她又照着以前的老样子凑合了起来,连外卖都懒得叫,天天煮方便面,再加上一只鸡蛋算一顿饭了,想到这要是叫萧贤知道了,肯定又会对她大呼小叫的。她都能想到他说些什么,所以,一直也觉得他挺奇怪,好像在他眼里,除了她这个美人是重要的,其他的一切都好商量,真是的,她就觉得这不可思议,他怎么能做的到没有一点正经事那?

    其实,乔妍只是不明白,这个世界上仅有两种小人物可以勉强不错地生活下去,一种是会打哈哈的小人物,一种是会看哈哈的小人物,萧贤恰恰二者皆是,这就决定了他看问题的方式,必然是一会儿阴,一会儿阳的,为此,他甚至都可以动用一百个道理来慢慢跟她讲述一件事,然后,突然一下子,就把那件事的衣服给扒光了,丝毫不会考虑那件事的感受,完全不像他给她脱衣服时做的那么小心,温存,体贴,生怕伤着她似的。难怪乔妍搞不懂他。不过啊,也正因为她搞不懂他,反倒令她更加喜欢上了他,至少,有他守着,她觉得自己十分安全。

    吃完饭,乔妍就打算给欧阳媚儿打电话,先在网上查了查附近的餐馆,犹豫来犹豫去选了一家最高档的餐厅,虽说会花掉她不少的钱,可是现在,她和欧阳媚儿的关系已经由于周凤鸣的原因走的很近了,近到了只要一想起她的这位姻亲来,心里就感激不尽。再想起她的嫂子一直以来对她的关照,甚至觉得有点对不起她似的。于是,赶紧摸出手机,正准备拨号,手机响了,一看来电,刚好是欧阳媚儿。

    一接上电话,乔妍就觉得那里不对啦,因为欧阳媚儿的声音凝重而又忧郁。“妍姐,我能去你那儿待上一小会儿吗?”她说。

    “过来吧,萧贤不在家,你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可你——病了吗?发生了什么事?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欧阳媚儿的声音马上又和缓了不少。“没由来的,觉得有点孤单,难过……在这里,除了你,我也没什么像样的朋友——”

    “你过来吧。我再告诉你一遍地址。不过,最好不要开车,打个车过来——我马上去门卫那儿等你,有什么事,来了再说,别一个人闷着瞎想——”

    乔妍几乎马上出了家门,虽说心里清楚欧阳媚儿还要再过上一会儿才能到,还是觉得只有这样做才安心。她猜欧阳媚儿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否则,以她那么骄傲的人品,断然不会在人前表露心迹,更何况,她还颇为失态。“能是什么事呢?前几天她丈夫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啊!”乔妍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不只乔妍不能理解,还有一个人同样不能理解,这个人就欧阳媚儿。一个人见到了一件梦寐以求的东西,然而,却无论如何无法拥有它——那种感觉,恰恰就是欧阳媚儿此时此刻的心态。自从陶观礼先生回了美国,她毫不犹豫地将周凤鸣的“山中黎明”摆进了她的卧房,一连看了好几天,甚至,半夜里突然醒来,还要打开灯光看上一会儿,感觉着,仿佛是在目睹着深爱的情人诀别而去时才会有的那种茫然而又无望的情愫。令她的心都碎啦。

    有时候,欧阳媚儿会情不自禁地想,假如她也可以画出一幅这么美好的画来,人生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作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贵妇,可一旦亲眼看见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再打量起自己的生活,觉得她作为一个有钱人而存在的情形实在是太亏。也就是说,她尽管是一个有钱人,还是和其他的有钱人不同,她不会因为钱而荣耀,也不会因为钱而满足,在欧阳媚儿看来,假如自己也是可以炫耀的,那么,钱对于她来说意义很小。甚至,都无需她为此奋斗,自然有人给她送过来。她需要钱吗?她认为她不需要。一个不需要钱的女人当然需要点与众不同的东西啦,偏偏,这东西来自于人的天赋,不是她可以花钱买来的。这就有点难。所以呵,无由来的,便觉得自己十分不幸,认为上天一方面将她生的貌美如花,一方面又不肯赐给她的与这份美丽相称的灵性,无论怎么说,都像是对她的一种惩罚,仅仅是使她看起来像一个传奇,实际上却不是。

    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怎么能够承受的起这份罕见的美丽!

    这样,在欧阳媚儿看来,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的这个事实深深地伤害了她。美好的生活随即在眼前坍塌下来,没剩下一丝一毫值得留恋的东西,即使她同时还长得那么美艳,令无数的男人为之魂牵梦萦。但说到底,正如我们已经知道的,美丽不能仅仅是美丽自己。为了这个,她心里难过的不知该怎么办好,想也没想,拨通了乔妍的电话,还没说上两句,又觉得不该讲这些。

    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当然还是一个女人,不过嘛,不是我们寻常意义上理解的那种女人,如此,她方能在一眨眼的功夫变成另外一个人,愣是与她的自己不一样。

    乔妍看见欧阳媚儿时不免有些吃惊,没想到她还是一脸喜笑盈盈的表情,好像根本没有给她打过电话,只不过按照他们事先约好的那样在这里见上一面罢啦。她停好了车,照例非常热情地拥抱了她一下。

    乔妍没想明白。其实,欧阳媚儿也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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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4-28 21:49:49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六




    今夜,一幅将在不久后改变作画人命运的神奇画作自周凤鸣画笔下诞生了,那是当他打算着再朝画布上涂抹一笔,直觉却告诉他这一笔可能是多余的那个瞬间里,突然灵魂出窍了似的,只把这个人一副皱皱巴巴的躯壳留在了原地。就见他一只手擎着画笔,一只手托着调色板,怔怔呆呆地立在自己的作品前,表情看上去相当骇人,却又显得出奇平静。空空荡荡的画室里刹那间充斥着一种诡谲的氛围,自这个人的灵魂深处游荡而出,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从这种半死亡的状态下回过神来,然后,像是一个拼尽了全力后再也支撑不住的人那样,颓然跪倒在了他自己的作品前,手里的绘画工具纷纷散落在地上,想哭又哭不出来,“啊啊”的干嚎了几声。不过马上他就趴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喘起了粗气。他刚刚完成的这幅崭新的作品,此刻,就摆放在萧贤亲手为他布置的这间画室的中央画架上,以一个活生生的乔妍形象从画布上方望着跪倒在地上的周凤鸣,仿佛她不是被他画上去的,而是自己走上去的,眼下,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再次从画布上走下来,伸手拉他一样。

    这一幅名为《星光、树林和女人》的油画,后来,被不少的评论家称之为“百看不倦的向往”,表现的正是乔妍那一晚在矮树林旁为周凤鸣做模特散步时的一帧肖像,一颗明亮的星星悠长地垂挂在了她头顶的上方,恍如一盏明灯般照亮了楚楚动人的面庞,弦月当空,远景清丽,夜色温纯,光影四逸,透亮的,银白色的冬之天空呈现得如此高阔而又深邃,即使同时还是那更为广大的夜幕之下阴翳的一部分,看起来仍旧显得异常从容,悠远,壮丽。在她的身后,影影绰绰的是一片矮树林,夜的精灵仿佛正在这里上映着一出精心编排的皮影剧,透过了一层又一层无远弗届的帷幕,依次有序地蹁跹着美轮美奂地演绎。然而,就在这大幕即将开启的一瞬间,黑魆魆的阴影中似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把她往外推去,刚刚好,送向了风神如歌如泣的怀抱,却是出乎意料地令她从刻板的画布上飘逸了出来。但见她神情优雅,仪态端庄,和颜悦色,宁静安详,嘴角边含着一弯浅浅笑意,似乎就是为了让那些有幸目睹了她的人从此心生向往,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完全出乎观察者意料,一双清澈无比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却是一种耐人寻味的迟迷目光,像是她正在看着什么东西,看见了却又看不清晰的样子,与乔妍摘去眼镜后的神态如出一辙。周凤鸣将她的这一个人特征扑捉得极其精准,细腻,奇怪的是,非但没有破坏画面的美感,反倒因此显得别具一格,就在我们业已习惯了接受完美的意义上,出人意料的以其不够完美的、可以为人挑剔的形式婉转出了谜一般的韵味来,其中的内涵,更是犹如一个魂魄的舞蹈,却能令另一个远远望见了她的人,不由自主地为之震撼。如果说人的心灵也会自动认可一幅画的话,这一幅无疑就是由一颗跳动着的心喷涌而出的极其鲜活的画卷——无限的喜悦至此止步,无限的忧伤至此止步,喜悦无法征服,忧伤无法征服——恰如周凤鸣此时此刻的心境一般。

    应该说,大凡是配得上成功的人,一般也不太会为了自己的成功洋洋自得,相反,倒是更有可能让他抓住了这个绝好的机会,用以反思自己,以便在他还可以继续成功的同时刚好还能够认识自己。周凤鸣尽管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他却知道怎么按照这个道理的要求施为,正如本能对他施加的影响,从来都不是以他作为受教育者的形式,而是以他作为自体验者的形式存在于他的身上,令他本能地知道,如何在现在与过去之间划出界限,从此,站在一个全新的出发点上重新审视他的问题。

    周凤鸣坐在画室冰冷的地板上,任由着思绪将他带到了一个遥远的地方,从他最初画成的那一幅画作开始,一幅幅跳跃着的画面自眼前飞逝,渐渐地,它们都消失在了一片绿色田野的尽头,那里,氤氲的雾气淼淼然然地荡漾开来,与他正在弥漫着的、飘散着的思绪融为一体,然后,无声无息地逃遁而去,记忆之中,人生三十八个年头里,他这还是头一次能够在如此平静的情况下面对自己的作品,除了欣赏,没有一丝一毫杂念,甚至,连自己是谁的这件事也给他扔到了一旁,一连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的作品出神,直到他终于想明白了他为什么从前画不出一幅有如今天一般出色作品的惟一缘由时,他就站到了乔妍的画像前,深深地向着这女人鞠了一躬。

    “谢谢弟妹!”他对着眼前的这幅画像说:“从今往后,我心里有爱啦!”说完这话,人已泣不成声。

    爱,或许是人世间最寻常不过的情怀,但是,在一个天才那里,也有可能如同神明一般。

    在经历了这一番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的人生体验之后,周凤鸣终于明白一件事,许多时候,他可以自强,但是,仍旧不能自变,假如没有外力来推他一把,这种自强最后也有可能使他变得更加扭曲,哪怕同时这个推了他一把的那只手还显得如此软弱与微不足道。

    今夜,一个人世间的天才获得了拯救,尽管拯救了他的形式在其自身上显得极其渺小,甚至不足挂齿。

    外面的天还大黑着,周凤鸣上班的时间快要到了,他急急忙忙用一块白布罩上他的画,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自己的家。来到了值班的岗亭里,签了字,他就给萧贤打了一个电话。

    “老弟,不管你在哪儿,今天一定要带着弟妹一起过来。”他忘了萧贤此刻正出差在外,也不清楚在这种时候不应该给人打电话。幸好,萧贤早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种颠倒与混乱。但还是觉得放心不下,估计着乔妍差不多起来时,他就给她打了一电话。

    “宝贝,你无论如何要抽个时间去看看凤鸣哥,我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对劲。”他这么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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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5-4 21:20:58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七



    说起周凤鸣来,乔妍觉得有一肚子的话可讲,恰好,欧阳媚儿也很想听,自然而然的,两个女人的话题就围着他转上啦。一聊便聊了很长时间,眼看着时候不早,欧阳媚儿要回去,乔妍把她拦住了,说:“反正你一个人回去也是待着,不如这样,留下来和我做个伴吧,再叫上两份外卖,吃个夜宵,困了,一起搭伙睡呗。”

    欧阳媚儿犹豫了片刻,觉得这样也挺好,决定不走啦。乔妍马上叫来两份外卖披萨,等着送餐员送来后,开了一瓶红酒,两个女人坐到了餐桌旁,一边吃喝,一边继续聊她们感兴趣的话题。冷不丁的,欧阳媚儿冒出一句话来:“说起来,我还真的是很想望望那个人眼睛——看看他那里有多么深邃。”

    乔妍没当回事,就说:“那还不容易。等他画好了,咱俩过去呗,到时你不就看见啦。”

    “哦,对了,我还想知道,他有女人缘吗?”

    乔妍歪着脖子想了想说:“没有吧。我是这么觉得。就连我们这么熟悉,他见了我,还会红脸。”

    “我怎么觉得他很有女人缘呢?”

    “那是由于你没见过他。加之你又格外欣赏他的才华,这样想也是自然而然的。但我以为,他要是当真的看见了你,肯定被你靓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你就是想看看他的眼睛,怕也是看不成——哈哈。”

    “是么——那就没办法啦。”

    两个女人开怀大笑了起来,自她们相识以来,记忆中,这还是第一次。乔妍不由得有点感慨,望着她,情不自禁地说:“媚儿,你长得好美!我要是个男人,也会心动不已。”随即,她又想起了那个老人,心里止不住一阵沮丧。“你这么美好的女人,怎么……”她话还没说出口,猛然记起了丈夫的警告,硬是将后面没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妍姐,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欧阳媚儿十分平静地说:“从前,也常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以为吧,在我们没遇见更好的东西前,钱应该是最好的东西,嫁给一个老人的原因正在这里,尽管这种婚姻并不幸福,可也绝对说不上不幸。因为生活实在太乏味啦,乏味到了活不知道怎么活,死不知道怎么死的地步,与其这样,不如过好几天日子来的快活。就像我,虽然成不了名家,却可以把名家的作品买来一样。在勉强可以替代的方面,钱还算得上一条出路那。”

    “媚儿,你完全有资格成名家的。”乔妍安慰她说。

    “我了解自己,画一幅好看的画或许没有问题,要是把这幅画画得出类拔萃,无人能及就不行啦,充其量是一个手艺人的才华,根本没办法和天才竞争——不能争——争了也没用。”

    “你打算这么委屈自己啦?”

    “谈不上。自己选的么。好在呵,他老啦,也就是看着我眼馋眼馋——吃不下去——这不挺好嘛,付出的不多,得到的不少。也算是两害之间择其轻吧”

    此时,假如有人愿意说上一句公道话,我想,他一定会说,虽然欧阳媚儿极其自私,可她的这种自私里面多少还有几许崇高的成分,与那些单纯为了自利而自私的人不尽相同——结果,和上天堂比,她似乎更愿意下地狱。

    乔妍没再支声,心里可是在为自己感到庆幸,马上又觉得这种想法十分自私,不免暗自惭愧起来。到了夜里,两个女人睡在一张床上,当真是境遇不同,同床异梦。乔妍几乎一躺下就睡着了,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梦,欧阳媚儿则大睁着一双凤眼,又是生气又是羡慕,还不好意思老翻腾,只能装睡。现在,她正后悔,不该留下,至少,在她自己的卧室里还有一幅了不起的画作等着她欣赏,而这里,黑夜则是以一种不屑于她的温馨形式偏心地存在着,即使她也会做梦,梦和梦也完全不同。这样,在欧阳媚儿看来,世界上最悲凉的事情,莫过于一个人在拥有梦想的同时却与梦想无缘。刚好,就是那些自以为拥有一切的人的忧伤的所在。

    有生以来头一次,欧阳媚儿陷在了自己的孤独、无助与无奈中,不能自拔,完全没有任何理由,她在心里怨恨起了周凤鸣来,正是由于这个傻瓜画了一幅了不起的画,却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莫名其妙地辗转到了她的手上,本来,她还曾视而不见来的,偏就这么凑巧,有人让她看见了,这一看,看出了大问题,如今,她即使再想闭上眼睛,也已经不可能了,期间,她倒是没少安慰过自己,许多时候,甚至试图像她丈夫陶观礼先生那样考虑问题,或者,干脆借助周凤鸣的才华,反过来成就自己。如果那样,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只不过就是她做了一件应该做的事情而已。但问题在于,这一桩看似有利可图的大好买卖里,惟一让她不感兴趣的恰恰是钱。

    从根儿上说,除了自己,欧阳媚儿看不上任何人,不过,这一次,她意外地看上了一幅画,这就超出了她过去的经验,带来了额外的烦恼。她想不明白,还真不是由于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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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2 23:57:24 | 显示全部楼层
以美为生,境界必高,境界高而幸福与快乐并生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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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7-22 21:42:30 | 显示全部楼层
以美为生,美不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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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2-5 09:14:5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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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2-5 09:19:2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很棒!赞一个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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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2-5 09:54:4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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