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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京传奇)《二十四只画眉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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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4 16:10:0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望京传奇)《二十四只画眉鸟》



作者:望京闲人2011 牛永亮



楔子





    画眉鸟属雀形目画眉科鸟类。身长约23厘米。外观大部分呈现为棕褐色。头顶至上背具黑褐色的纵纹,眼圈白色并向后延伸成狭窄的眉纹。此鸟常年栖息于山丘灌丛和村落左近的灌木与竹林,机敏而又胆怯,野生状态下,只在林下草丛间觅食,且不善作远距离飞翔。雄鸟在繁殖期往往单独藏匿于杂草及树枝间,极善鸣啭,音高昂而洪亮,歌悠扬而婉转,美妙动听,疑为天籁,乃著名的笼中宠物,清晨之佳偶,向晚之伴郎,或对人歌,或与人戏,历来为官绅士商阶层所钟爱,兼之此鸟极善模仿,往往一鸟千声(俗称百舌),变幻莫测,在中华文化史上,地位堪舆西方夜莺相媲美,于一干文人墨客笔下,更是精雅曼妙的所在,风流倜傥的归属,抑或比拟于女子,抑或辗转于香阁,捕风而曼舞,捉影而声歌,花间月下,娓娓道来。如此这般,尽管此鸟长得并不好看,也没有几许艳丽色彩,却是霓裳未著,旖旎先传,都因为一个古老传说颠倒了众生判断,将之与美女西施联系在一起。人们爱屋及乌,从此再不怀疑。这故事的大意是这么讲的,说在春秋战国时期,吴国灭亡后,范蠡和西施为避免被越王勾践所害,化名隐居于德清县蠡山下一座石桥旁。每天清晨和傍晚,爱美的西施都要到这座石桥上,以水当镜,照镜画眉,把两条眉毛画得弯弯长长,格外好看。一天,一群黄褐色的小鸟飞经这座石桥,来到她身边不停地“呖呖”欢唱。它们见到西施正在画眉,越画越好看,便也互相用尖喙画起了对方的眉毛。不多时,居然也“画”出眉来了。可巧,范蠡出来,看见西施画眉时有一群小鸟陪伴着她,心里好生奇怪,便问西施:“这群小鸟,似乎和你结下了什么不解之缘,不知叫什么鸟?长得这样好看,叫得这样好听!”西施笑答:“你没有看见吗?我画眉,它们也画眉,而且,它们还都有着一双美丽的白眉,像是用粉笔画上去似的。不管它本来叫什么鸟,我们就叫它‘画眉’吧!”于是西施最先这样称呼了这群围着她的小鸟,“画眉”这个美称也自此世代相传,沿袭至今。到了一千多年后的宋代,有位江南富家公子逃婚,独自隐居蠡山,闲来无事,常于附近几座石桥旁流连,心里想着西施姑娘的万般姿色,苦于搞不清哪一座石桥是她曾经照过镜子,画过眉毛的地方,不得不在每一座石桥上都停留片刻,天气好时已然十分辛苦,若遇坏天气更是苦不堪言,即使这样,仍旧坚持每天来这几座石桥上梭巡一番,以期求得可以和西施姑娘千年前留下的倩影相遇的机会,转眼二十多年过去,昔日翩翩少年显出龙钟老态的模样,却是不改初衷,于几座石桥之上寻觅不止,附近的人家早已忘了他姓甚名谁,只记得他有一个绰号:痴心伯,十里八乡的人提起他来都说这是一个天生情种,一方面看不起他的所作所为,一方面又无不对他心存善念,遇有婚庆喜事,女方家总不忘了备一份礼给他送去,希望他们家的女婿也可以痴情至此,倒是从此令他衣食无忧。此后,痴心伯声名日盛,感动了不少江南才子,纷纷前来与之攀谊交好,一时间,连风月场中的百花魁首也不惜千里迢迢赶来一拜,遂令四邻街坊对他刮目相看,自此视为神人。

    一日,痴心伯寻桥而往,未央,遇拄杖翁一者,须眉若雪,鹤发童颜,言称千年前,在此遇西施,遂尾其后,观梳妆,窥浣洗,只因学仙未成,不敢造次,盘恒期间,隐约见一鸟甚奇,身披佳羽,黼黻皇猷,西施行则飞,西施止则落,看似有意,互不相扰,忽一日,此鸟自云端飞出,五彩斑斓,灿灿夺目,却不知出于何故,在西施姑娘梳妆的石桥上空一边盘旋,一边用自己的尖喙拔掉了身上的羽毛,瞬间化作了一缕青烟,惟有那些刚刚被它从身上拔掉的绚丽霓裳,如梦似幻的光影中缓缓飘逸,眼看就要落到西施姑娘的头顶,哗然变成了一群黄褐色的小鸟,“呖呖”的鸣唱不止。翁对痴心伯言:“吾观之,二十四羽。”伯大喜,再问,不语。未几,复曰:“汝通灵,当梦之。”言毕,身如掠影,伯骇然而惊悚,遂于桥下小憩,不过片刻,悠悠一梦南柯。

    据后世野史记载,宋朝年间,德清县蠡山附近确曾经出现过一座夷光祠(西施本名叫夷光),祠中设有一坛,取名神鸟坛,祭主乃一位八十多岁高龄长者,只因年轻时贪慕西施美貌,致使终身未娶,又不知何处觅得巨财,遂建起了这座夷光祠,兼之为人好善乐施,香名日盛,附近家中凡得女者,无不来此上香供奉,文人墨客途径此地,亦无不前来观瞻遥念,一时方圆几百里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皆视其为神迹。忽一日,祭主不适,命内杂人等将之扶上神鸟坛,言语众人,今日必死,待其死后,以火焚身,必有神鸟破体。众皆不信,以为妄语。至其身故,依言而行,火焚将尽,一鸟冲天,精光四射,旋即不见,众骇然。问卜吉凶,未知可可。遂敛了故者骨灰,葬于西施桥畔。自此夷光祠日衰,神鸟坛尽没,惟祭主生前最后时刻晓谕众人的一个关于神鸟的故事,至今仍在草野间流传。


    附:关于神鸟的传说


   吾姓甘,名隆,字予达,江洲余安人氏。自幼与邻家魏氏结姻,因其家道中落,遂遭父母悔婚,奈何早与魏氏小姐暗通款曲,心心相印,一个今生非汝不娶,一个今生非尔不嫁,故逃之,阻于途,魏氏不堪受辱,投身江中,行前谓吾曰,“我乃西施转世,汝可来蠡山寻之。”言毕,人没。得脱家人,寻江而下,行数十里,江水清清,独不见佳人矣,生即无欢,死又何惧,觅一高崖,投江而去,惟愿香魂未散,逝之未远,黄泉路上,携手同归。

    (以下改用白话文)

    我在嶙峋的乱石丛间攀上了一处高崖,人已精疲力尽,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向了疾风劲吹的崖边,不到十米的路途,中间摔倒过好几回,这才来到可以纵身一跃的地方,但见身下江流宽阔,耳畔听得水声浩荡,又值夕阳西下之际,天地浑然一派金光,想我也曾和魏氏小姐来此同游,面江为盟,誓同生死,不料一语成谶,夫复何言。我心已碎,生不如死,一横而已,纵身跳将下去。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不料一阵狂风将我吹了回去,复又再跳,依从前例,连续几次,昏厥过去。恍惚间,似看见一只体型巨大的画眉鸟扑扇着一对黑云般的翅膀自江流的对岸风驰电掣地飞扑过来,一双粗壮的牛筋腿活像两根戏台上的柱子,撑着一个硕大的犹如葫芦似的身躯,此刻,就站在我刚刚跳崖而去的地方,朝我弯下脖子,将尖尖的长嘴探向了我的面颊,近额处似有两缕黑色胡须触到了我的脸上,一圈白眉中央,两只天蓝色眼睛晶亮而又深邃,毛茸茸的头顶光光秃秃,非常灵活地转来转去。我惊恐万状地望着这个怪物,努力回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这东西来此就是为了引我下黄泉,因为它长得如此可怕,与我见过的画眉鸟相似又截然不同。我疑疑惑惑不知该怎么办,躲又躲不开,只好眯缝起一双眼,见它侧过头来,拿一边的蓝眼睛贴贴我,然后又转到另一侧,再贴贴我,嘴里咕噜咕噜不断往外呼气,都喷到了我的脸上,闻着有一股浓烈的水腥味,身上的羽毛倒是梳理的十分光滑,整洁,粼粼地浮泛着夕阳的余辉,不知不觉迷进了我的眼睛里。

    “你醒了吗?”忽然它开口说了人话。

    我大惊失色,身如烂泥,瘫软于地,好半天结结巴巴地问:“你——谁?”

    大鸟高傲地扬起头说:“我乃百雀之神——二十四羽金钟鸟,天庭如意殿逍遥真神亲掌的如意郎君是也。”说完了这话,便将头扬至与天空垂直的位置,朝上“呖呖”鸣叫了几声,听上去还真像一个人拉长了嗓子大喊“如意——如意——”,我的心这才稍稍安定下来,知它不过是一只画眉鸟而已。

    “你是画眉——”我脱口而出。

    巨鸟瞬间低下了头,神情沮丧地紧闭着眼睛,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是的,我违背了逍遥真神的旨意,变成了这副模样,从前的我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你做错了什么事?”我动了好奇心。

    巨鸟睁开眼睛,扭动着看我,然后,头垂得更低了,声音沙哑地说:“一千多年以前,我奉了逍遥真神的旨意,去蠡山衔取西施香魂回归天庭,只待那个命定的时辰一到,衔着她的香魂回归如意殿即可,全怪我一时动了凡心,为西施姑娘的美貌所吸引,错过了返回天庭的时辰。逍遥真神大怒,罚我不得再回天庭,且不得与人相近,近则必被囚于笼中,我知自己铸成大错,已然无法回头,只得拔掉了身上最美丽的二十四支羽毛,让它们替我在人间受难,自身化作一缕青烟,隐匿于浩渺的洞庭湖畔,居于天水之间,潜心修炼。一日,遇阎罗殿上主簿途径至此,对我笑言,西施即将转世,投胎江洲余安,我听后凡心再萌,不惜舍了千年之功,往西施诞生之地的人家附近游荡有年,及至西施再世,与尔结缘,便化为你的魂魄,居于你的肉身,心想这一次总算可以称心如愿,说不定还能够从此破了逍遥真神的诅咒,得以还我拔掉的二十四羽,再回天庭,永享如意。谁知竟然横遭出此等变故,只怕是造化不够,天意难违。我救你实乃自救,皆因你天年未尽,死必损及于我。”

    “我与你何干?休得在此啰唣。”我愤愤地说。

    “我们谈谈条件吧。”巨鸟曲下双膝,殷殷切切地望着我说:“或许,你未必愿意一死。”

    “我意已决——除非魏小姐复生,绝不独自苟活于世。”

    “如意!如意!”巨鸟扑扇着翅膀,昂着头,大声欢叫起来。旋即,我被它煽起的狂风从倒下的地方扫了起来,身体立刻犹如腾云驾雾般上升而起。我再度陷入了昏迷,及至醒来,人已躺在了蠡山脚下一片常绿的阔叶林中,给清晨明晃晃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暖洋洋的。我睁开眼睛后,立刻发现有一小群画眉鸟正围着我“呖呖”的欢唱,它们都在附近的枝桠间跳来跳去,却是不飞不走,我一一计数下来,不多不少,整整二十四只,想到不久前一只巨鸟对我说过的一番话,心下恍然大悟,忽然就有了要活下去的勇气。我对自己说,无论如何要找到西施,再看她一眼就好。

    我活了下来,建起了这座夷光祠,并为神鸟设一坛,以求佑人自佑矣,然,今天命已绝,时辰将至,我心昭昭,晓谕众人,待我尸身焚尽,届时可知真伪,吾即为灰,神鸟必现,千秋之后,再度回归。


    弹指间,千年已矣,公元2014年12月1日,这一天,在北京望京的街头,几个早起上学的孩子突然望见半明半暗的天空里掠过了一只体型巨大的画眉鸟,无不惊慌失措地将这件奇事告知了他们的家长和老师,结果,被斥为一派胡言。

    这一天,寒流凛冽,晴空万里,天际之中,没有一丝云彩。

 楼主| 发表于 2014-12-4 16:12:3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望京闲人2011 于 2017-1-30 21:07 编辑

第一部
稽亮与七彩魂魄
第一章、爱情死士





  有个安徽人,名唤高佳奇,五十来岁,乃著名徽商后裔的子孙,约七年前,一个偶然机会,在大望京的东南角购得一块地皮,没料想地价自此扶摇直上,几年间让他发了大财,只需一转手,赚十倍没有问题,然此人贪念甚重,心机极深,说什么不肯放手这来之不易的好运,又几经辗转,从国外筹措来一笔款项,独立建起了一座空中花园式的楼盘TOP,在其他人还按平米论价买卖的年代,他已经在私下悄悄改了规矩,按楼层来卖。虽说每一层价格上有所不同,最低也要上亿,旁人给他一算账,只需卖出两层即可收回当初购地的成本,即使其他楼层卖不出去,也能令他就此坐实富豪身份,偏巧赶上他特别走运,眼看撑不住时,两位上市公司的董事长莫名其妙的一人买走了一层,从此令他雄心大发,干脆坐地涨起价来,在本就高处不胜寒的价格之上又翻了一番,如此一来,那些曾经有心想买的主也被他吓跑了,他自己倒是不急不慌,非常沉得住气,关注起内部的管理,硬是把两位董事长和他们的家人伺候的周周全全,服服帖帖,风风光光,尽管在2013年这整一年里没能做成一笔交易,转过年去,一下子成交了五层,哪怕眼看着房地产出现了下跌的苗头,他仍在反其道而行,价也涨得更高了些,并且一分钱商量也没有,尤其对顶部的那层复式,更是看的跟眼珠子似的,愣是开出了三亿元的天价,说来也怪,这一次倒是没有吓跑众人,居然还在自己身边引来了一两位模仿者,房子没建,天价已成,一时传为业界美谈。

   这是一个有钱人的时代,无论你怎么想,它就站在那里招摇着给你看,在那盏金光耀耀足以令人眼花缭乱的明晃晃的聚光灯下面,所有渴望出人头地的人聚拢在了一起,到处都是一些谈金论银的家伙,连同舞台上走马灯似的转来转去的鲜花和美女,假如有谁看不见这一切,或不幸生出了其他想法,一准会被众人认为落伍于这个时代,而在许多试图改变命运的人眼里,没钱就意味着人生的路只会越走越窄,为此,他们不但忘了自己是谁,甚至记不住钱以外的任何东西。

   但是,在2014年11月30日这一天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地方,虽说气温已经降到了零度以下,空中花园TOP富丽堂皇的门前,一大清早,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大批年轻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当中绝大多数都是一些在校的大学生,偶尔还有几个社会闲杂人员掺杂其中,但毫无例外,都是追星一族,正是在这样一些崇敬着自己心目中星星的人群中,偶尔,倒是兴许会遇上几个不把钱当回事的人。他们今天迎着刺骨的寒风站在这里,惟一愿望就是看上一眼心目中的偶像——著名电视节目主持人齐凤凰小姐。几个娱记照例立在一旁,抱着看看热闹的心理东瞧瞧,西望望,长枪短炮拎在手中,早已做好准备,专等今天的主角一到,看能不能抓出点什么新闻事件出来。平时,齐凤凰最讨厌这个,可是今天的这一场热闹却是由她自己找来的,都只为在富二代男友郭彤面前显摆一下自己的知名度,头天晚上便在自己的微博上放出消息,明言今日上午九点到TOP看顶层复式,如果满意,当即买下。这则消息能够激动人心就不足为怪啦,毕竟,这里面,金钱、美女、豪宅凑到了一块儿。可怜的就是那些前来捧场的追星族们,自己什么好处得不到,还要以看一眼他人为荣,若干年后,他们或许会为自己当初的行为感到可笑,当下,显然又觉得自己十分幸福。反正,人就这么回子事,大家都是此一时彼一时不同的人。

  快要到九点钟的时候,人群突然乱了起来,这是由TOP一向紧闭的大门忽然打开,一干保安人员从里面一路小跑着冒出来时引发的,这些个保安人员今天都穿戴的整整齐齐,人显得锃光瓦亮的,看起来都是些身手敏捷,训练有素的练家子,他们从里面一出来,立刻开始向两边推搡人群,追星族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并不觉得被人冒犯,不过今天,这些保安人员似乎也很懂得怎么适可而止,脸上的神情轻松而又愉悦,倒是让这些追星族们有点不习惯了。全是因为出来之前,身为老板的高佳奇放下话,严令他们不得与追星族发生任何事端,有他们在,正好为他的楼盘做宣传,用他的话说,人必须先知道怎么利用一切,然后才能放开手脚来赚钱。作为一个真正的富人,他显然还知道一个即将嫁入豪门的灰姑娘是怎么想的,所以,当一小队身穿大红旗袍,浑身上下冻的哆哆嗦嗦的漂亮模特双手环抱着凤凰小姐的大幅彩色照片站到门口的两侧时,他为他的灰姑娘也网开了一面。

  远远的就有人看见由一辆加长道奇开道,两辆银灰色劳斯莱斯紧随其后的车队向这里驶了过来,人群开始沸腾起来,人影还没看见,叫的叫,喊的喊,哭的哭,跟演戏差不多,每个人表现都很投入,并且,不由自主地朝着车队方向拥了过去,尽管车队正在朝着他们刚才站过的地方开过来。场面上因此有点失控。到处是喧嚣声,叫嚷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随着人流的涌动,众人快速地聚集到了马路中央,刚才还人满为患的大门前,顿时空了出来,只有三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肩并肩站成一排,面色沉稳,一言不发,神情严肃,像极了由专业保镖扮作的便衣,其实,他们就是几个追星族而已,不过呵,这星追的可是不一般。

   “准备好啦吗?”三个青年中最胖的一个问其他两人。

  “你准备好了就行。”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的瘦高个不耐烦地回了他一句。胖子耸耸肩,一脸不屑。惟有那个头最矮,长了一张娃娃脸的青年表现的有些失常,紧紧张张、结结巴巴地问他的两位同伴:“这样做——好吗?该不会把她逼急了吧?”

    “你要是不真心,现在退出去来的及。”下巴上有颗黑痣的瘦高个看都没看他一眼说。

    “谁说我没真心?”他争辩道:“我就是比你们俩个更爱她。”

    “扯吧——”另外两人的脸上同时甩出一丝冷笑。

    “来啦,来啦——准备——准备好——听我喊——一——”

    此时,刚刚跑过去的人群又开始拥簇着车队往回走,由于车速快,大家只能跟在车后一路小跑,凤凰小姐打开车窗向人群招手,立刻引来一阵阵尖叫声和欢呼声,同时,大量的手机忙着对她聚焦、拍照,谁也不曾注意,站在空地上的三个年轻人突然脱去了一直穿在身上的羽绒服,露出内里洁白的圆领衫,在这寒风刺骨的冬日,简直和光膀子上街没什么两样,再看他们当街挡车的气魄,更是显出了一股横刀立马,无所畏惧的玩命劲头,硬是以他们三人的血肉之躯生生将那旁若无人的车队拦了下来,一瞬间成功引起了所有在场人的瞩目。娱记们骤然兴奋起来,并且,马上注意到,这三个脱掉了衣服的年轻人,胸前,洁白的圆领衫上写着四个血红大字:爱情死士。这可是极大地出乎了他们的意料,要抓新闻,没比这更合适的字眼。虽说他们一向自认为见多识广,别人说什么也不觉得新鲜有趣,但今天,看着有人居然把自己比喻为“爱情死士”,从前对于一般粉丝的印象已变得不再可靠。这里面的东西就值得深入地挖掘一下。所以,立刻将拿在手中的长枪短炮对准了三位年轻的“爱情死士”,咔嚓咔嚓一顿乱拍。一干追星族们好像也忘了他们来此的目的,大呼神奇的同时,几百只拍过凤凰小姐的手机又同时对准了几位同道,连十秒钟没用上,已有人将三位“爱情死士”搞上了微博,顿时引起了轰动,当天,这条新闻的点击率超过了一百万次。

   TOP的保安人员开始没当回事,此时一窝蜂地拥上前来,原本,是不想动武来的,谁知,三位年轻的“爱情死士”率先动起了手,大家因此扭打成一团,结局可以想见,几位“爱情死士”断然不是这些五大三粗的保安人员的对手,三下两下就被按到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随即又被拖到了一旁,车队这才得以趁机开了过去,一进入TOP的大门,那门立刻被关上了。

   高佳奇一得知门前出了事故,马上亲自迎了出来,见到凤凰小姐和郭彤后,十分诚挚地道歉了一番,原本,一向骄奢淫逸惯了的郭彤还想要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让凤凰小姐抢先说出口来的话拦了下来。

  “高老板,”凤凰小姐温言温语地说:“时才你门前那三个年轻人的确做的有些过分,可是你也知道,他们都是我个人最忠诚的粉丝,有什么办法!还请看在我面上,不要难为了他们才好。”

  “啊——那个当然,”高佳奇马上给身边人丢个眼色,然后说:“我个人很理解这些粉丝的心情,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克制不住自己,特别是当他们遇见了像您这么出类拔萃的人物时,想不追星也难啊!”

   “谁说不是——”凤凰小姐轻盈地挽起郭彤一条胳膊。“好啦,事情过去啦,我们看房吧。”

   用穷奢极欲来形容TOP的顶层复式还真有点不恰当,因为除了穷奢极欲外,还颇有情调和氛围,法国设计师的装潢自然不白给,尤其适合那些从穷人起步却眼看着要做成了贵族的人来此安居。凤凰小姐内心的满意度随着看房的时间直线上升,甚至,她都表现出了一点恋恋不舍的样子,在整个看房的过程中,法国设计师本人和一位操着流利中文向他们讲解的金发美女全程陪同,四位礼仪小姐尾随其后,帮他们捧着衣服,拎着包,在这层楼里边走边欣赏地转了一圈后,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了,最后,大家来到了著名的观景大厅,在全景玻璃窗前停了下来。明媚的阳光透过这扇体型巨大的玻璃窗异常柔和地晒了进来,不由自主地令凤凰小姐感受到家的温馨,阳光照在她那圆润的几乎有点凄美的脸孔上,好像她养的小狗贝贝伸出舌头舔她的脸庞,于是,她非常享受地扬起头,微微闭上眼睛,仿佛不是正在看房,而是置身在一处清爽怡人的海边享受难得的日光浴那样,能够拥有这样一所房子是她一生的梦想,就是为了这件事,她才答应嫁给郭彤的,虽说这位富二代名声不太好,追求她的方式也好似一个拿着杆枪的人瞄着他的猎物一样,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他的求婚。她知道自己可以选择余地已经不大,在将近三十三岁的年龄上,不嫁出去还能怎样。

  郭彤则在一旁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说起来,他比她还要小上一岁,但是他喜欢大一点的女人这件事早已不是什么新闻,所以,当他和她站在一起时倒也显得十分般配。可是,他自己也说不出心里喜欢上了她还是眼睛看上了她,毕竟他从来没缺过女人,性饥渴的事情更是无从谈起,这就决定了他对待女人的方式,必然不同于一般男人需要女人那么简单。恰恰在这个地方,他倒是觉得,齐凤凰身上多少有那么一点令他着迷之处,所以,他开口向她求了婚,还答应给她买一套她真正喜欢的房子。当然,当初他也没想到她会看上TOP的顶层复式,为此,不得不跟他父亲编了谎话,以做生意为名借来了三个亿,考虑到他为她付出的这种代价,有一天,他就和她在私下里商量了一番。

    “你知道我不缺女人。”他就是这么开头的。

    “这个——我知道。但是,你依然向我求了婚。”齐凤凰是这么回答他的。

    “我答应你的条件,为你买下TOP顶层。可我也有一个条件,不知你能否满足?”

    “说说看。”

   “我不管你在外面有多少追求者,本人又多么优秀,对于我来说,充其量就是一个女人,而且必须是一个能够在床上尽心尽意伺候我的女人——这个——做的到吗?”

    “那样的女人不是很多吗——干嘛找我?”

    “因为你比她们优秀呵——你比她们优秀这一点使得这事变得有了意思——就是这样。你能吗?”

    齐凤凰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憋好半天从嘴里努出一个字来;“行。”

   “既然这样,就试试呗。”

   在这番谈话过后第三天,也就是今天,郭彤和他的未婚妻齐凤凰来到了TOP的顶层。现在,他望着他的未婚妻,觉得事情应该到了做出了断的时候。于是,就对那位金发碧眼的洋女人说:“你们都出去吧,别忘了,给我把门关好。”他的失礼没有招致任何不满,一切都是看在钱的份上。

   “你想好啦?”等众人退出去之后,他盯着他的未婚妻问道。

   “是的,我不会对你食言。”

   “买啦!买啦!”

    郭彤一转身走了出去,只将他未婚妻一个人留在了明媚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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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人数 2威望 +20 收起 理由
爱唠叨 + 10 同是望京人,加分不解释!
李老 + 10 有很丰富的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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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4 16:33:4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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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4 16:42:15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您!力争写一部丰富多彩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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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5 13:22:4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望京闲人2011 于 2017-1-30 21:08 编辑

第二章、真相如此





   就在齐凤凰和郭彤看房的时候,TOP门前人群越聚越多,除原来几百号追星族外,看了微博后从附近赶来的闲人也加入其中,里三层外三层将三位被打的鼻青脸肿的“爱情死士”围在了中央,又是拍照又是录像,简直比拍一场电影还要热闹,三位“爱情死士”仍旧穿着象征他们心意的圆领衫,哆哆嗦嗦地当着十几位娱记面前宣读起一份爱情宣言,声称,如果凤凰小姐一会儿出来时不一一拥抱他们的话,他们就决定在今晚零时前结束自己的生命,以此作为代价,向凤凰小姐证明自己无限忠诚。

   “你们准备在哪里结束自己的生命?”一位长相斯文,目光犀利,穿着件旧巴巴黑上装的男娱记高声喊着问。

   “在那儿——”下巴上长着一颗黑痣的瘦高个用手一指TOP对面一座二十几层高的居民楼说:“就在那里,我们早安排好了,就等这决定命运的时刻到来,要么有爱情,要么没生命,我的决心绝不会动摇。”

   “你们两位那?是否也认可他的说法?”

  “他的话就是我说的。他不过把我的话原封不动重复了一遍。”胖子怒气冲冲地对那位问他的娱记吼道。

  “那么——你那?你看着还是个孩子!莫不是也要跟他们一起跳楼寻死?”

  在这俩人身后,长着一张娃娃脸的“爱情死士”正伛偻着身子,一只手捂在肚子上,显出痛苦不堪的表情,刚才数他反抗的最厉害,被打的最重,到了这会儿,还没缓过劲儿来,听记者问到他,想躲到一边去,没曾想,胖子一把将他拽了出来,直接推到了前面。

    “你叫什么名字?”问话的人忽然现出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

    “稽——亮——”他支支吾吾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看上去挺诚实的——能否告诉我,这是不是齐凤凰自己策划的?你们这么卖力演戏到底得了她多少好处?还是她许给了你们什么承诺——没关系,告诉我吧,我绝对不会为难你。”这位娱记一边诱导,一边问话,一边将手里的话筒直接捅到稽亮的眼前。

   这番话一说出口,马上引来众人的兴趣,刚刚还闹闹呵呵的人群迅速安静下来,显然,真正的新闻要爆出来了,大家无不暗自期盼着,等待着,只要那孩子一开口,定然会透露出一点蛛丝马迹,稍一加联想就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年头哪儿还有追星追到要自杀的傻逼啊!甭说旁人不信,追星族们自己也不信,其中的破绽实在是太大了,要揭开了,看上一出齐凤凰的笑话也算没白来。一瞬间,追星族变成了毁星族,并且,都是以比追星更大的热情投身进来的。

  瘦高个和胖子显然意识到风向在变,开始叫嚣了起来,为了维护他们心目中的偶像,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了口,结果,招致了众人的一片冷嘲热讽,硬将他们两个从人群中央推了出去,现在,只留下了稽亮一个人,怯生生地面对着无数双质疑的眼睛。

   “说吧,说吧,怎么回事?”几个娱记把他围拢起来,“只要你说出真相,我们也会给你钱的。”

  众人也在催促。“是呵,你快说了吧,你要缺钱,我们也可以凑上一点,这么多人,肯定够你用的。怎么样,要不要先把衣服穿上?看你冻的够呛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分明心里都对这孩子印象不错,已经有好几百块人民币仍到了他的脚下,后面还有人在继续掏钱,有人就说:“看他被打的这么可怜,施舍一下也应该。”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了这孩子的身上,反而他看上去愈发显得孤孤单单,无依无靠,人群中有人放出话来,说是假如这事真是齐凤凰在演戏,还要拿这么一个可怜的孩子当道具的话,那么,从今往后,她就等着死吧。

   娱记们在等,众人在等,还像个孩子一样的稽亮面色苍白地站在他们中间,吓得浑身瑟瑟发抖。有个大学生把他扔在一边的羽绒服捡过来扔了过去,一个娱乐记马上给他披在身上,让他觉得稍微好受了一点。

  “这样吧,”那位斯斯文文,目光犀利的娱记又开口说道:“我理解你,或许有自己的难言之隐,非逼着你说实话,我也不忍心,如果是,你点点头就行,点头就等于告诉我们这是在演戏。”

  “在演戏吗?”他盯着他的脑袋问。

  稽亮紧紧咬着嘴唇,一时心里特别想哭,忽然意识到,在自己短短二十一年人生里,类似于这种特别想哭的情况总共发生过两次,一次是在他母亲去世的那一天,一次是当他在电视里看见齐凤凰的那个晚上,两次他都嚎啕了出来,而且一直哭到眼泪干了为止。但是,这一次他却想忍着,为了掩饰他这种特别想哭的情绪,还把自己的头垂得更低更深,好像身体内部巨大哀愁已经把他给压垮了,人也显得愈加伛偻,以致心中无处容纳的哀愁转而从弯曲着的身体上倾泻下来,很快影响到了他周围的人群。说不出来是怎么回事,他这一副极其哀愁的样子,看得众人心里酸溜溜的,几个女学生忍不住哭出了声,开始,人群中只有零零碎碎的叫骂声,可是随即,厉声的咒骂在人群上空响彻了起来,假如齐凤凰此时站在这里的话,肯定会让人联想到批斗大会上的场景。这时候,忽听得那孩子朝人群大喊一声:“都别骂——我求你们啦”然后,就见他拿双手堵在了自己的耳朵上,直到人群忽然又安静下来。

  稽亮可是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本来,他害怕人多的,不过今天,一开口便引起了众人注意,好像声音里带着一种特殊的磁性,可以直接把他要说的话灌入对方耳膜,与之缠绵地粘贴一起,这声音洪亮,低沉,委婉,富于表达,又动人心魄,即使你不是有意在听,也会觉得他说的非常悦耳,极为亲切,听在耳中,回声却可以留在心上,仿佛他说话时遵从的不是我们习惯的语言,而是经由这个语言组成的韵律,故当他使用这个韵律般的语言说给你听时,人的心就会有所反应,犹如在听一个娓娓道来的人讲述一段迷人的故事,甚至,连被赶出人群的胖子和瘦高个也听的清清楚楚,禁不住大吃一惊,因为在他们印象中,这个平时并不怎么善于表达自己的家伙,说起话来,声音总是呜呜咽咽的,即使有时还会带上一点特别的哨音,也不过就是吐字圆润了一些。可是今天——这怎么啦?

  面对众人,稽亮坦然地讲出了他为什么要崇拜齐凤凰的原因,即使他语言算不上丰富,相对于这个语言的韵律一经被他说出口就深深地打动了所有在场人的心。

  “我从来没见过我父亲,”他是这样开头的:“我只有一个母亲,要不是她在我十五岁的那年因为一场车祸去世了,我想,我绝对不会成为一个追星族,但是她走了,扔下我一个人,我的痛苦你们不能明白,我的孤单你们体会不到,而在我心里,一直也都希望能再度找回我的妈妈来,为此,无论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愿意承担,可是,我找不到她,她再也不回来啦,她把我一个人孤零零扔在了这里,再不回来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想自己干脆也死了,然后去找她,若是那样就可以找到她,无论去哪里都行。可是,我害怕,做不到,直到有一天,我在电视里看见了齐凤凰,一切变得不一样啦。

  “我不能说她是我妈妈,但是,她的确长得和她十分相像,甚至,我都怀疑自己的眼睛,会不会看错了。我第一次追星是这么开始的,在她下班进出的电视台门前等着,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才远远望了她一面,但就是这一面,让我从此确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个像我妈妈一样的人,她活着,而且,还活的好好的,我觉得,我又心安啦,人又会笑啦。有好几次,做梦梦见了她。我梦见她向我走来,还匆匆地抱了我一下。

   “请你们相信我,我没有任何不良企图,就是想让她抱我一回,就一回,一回,死了,我都觉得值!我把这个愿望说给了孙涛(胖子)和钱军(瘦高个),他们就帮我想了这么个主意,以“爱情死士”名义提出我们的要求,我想,她那么像我妈妈,怎么着也会疼我一次的。我就是这么想的,不知为什么会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还让你们怀疑她,羞辱她,谩骂她,我心里真是好难过,后悔——求你们,散了吧,我不过就是想见见那个长的像我妈妈一样的人!”

   稽亮话一说完,嚎啕大哭起来。众人望着他,不知该怎么面对,不大一会儿功夫,几个拎着长枪短炮的娱记收拾起他们的家伙,转身离开了,人群也开始往后退去,一拨一拨的消失,尽管在那一天,有几百个手机拍下了当时的影像,却没有一个人把它散发到网上去,与他们最初急不可耐的心情刚好相反。这个时候,孙涛和钱军走了过来,拍了拍稽亮的肩膀,“嗨,哥们,你把我的眼泪都说出来了,我也不知道有多久没哭过了那。”说完,顺手捡起了地上的几百块钱。

   正当三个年轻人准备往回走的时候,从TOP富丽堂皇的大门里跑出一个三十岁左右,衣装笔挺的男人,一看就是个主管模样,他来到稽亮他们跟前,非常客气地对他们说:“我代表老板来向三位道歉,刚才真是多有冒犯啦。”

    “你谁呀?”孙涛不忿地看着他。

    “我姓鲁,这里的安保部部长,今天和你们发生了冲突,完全是我失职,我请求你们原谅。”

    “走啦,走啦。”钱军拉着稽亮就走,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等一下。”安保部的鲁部长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恭恭敬敬地塞到稽亮手里,“老板特别交代,如果你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打这个电话给他。”

    说完了这话,他向三个年轻人鞠了个躬,转身离开了他们。

   “他想干嘛?”钱军问。

   “管他——”孙涛说。“咱们先去麦当劳吃一顿去吧,要不然,不冻死,也得饿死。”见稽亮仍旧一副无精打采样子,就说:“反正她要住到这儿来了,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那,你就高兴点吧,啊!”

  一场人为的风暴平息了下去,但是,狂虐的北风却越刮越凶。气温也在急剧下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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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6 14:21:3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望京闲人2011 于 2017-1-30 21:45 编辑

第三章、三个朋友




   稽亮自以为今天倒霉透啦。不仅没得到齐凤凰的拥抱,还害的他当众大哭了一场,脸丢尽啦。惟一令他高兴的没把齐凤凰牵扯进来,就算自己丢了脸,心里也不觉得多么不安。所以,很高兴还能用别人扔在地上的钱去肯德基饱餐一顿,就和孙涛、钱军一起,一人要了一个家庭号,直接端着个大纸筒吃了起来。他饿坏啦,身上一个劲儿发抖,狼吞虎咽的吃掉了两条鸡腿后稍稍平复了一些,又喝了一罐可乐,渐渐来了精神。和孙涛、钱军两个一米八几的大个相比,稽亮只有一米七五左右,加之人又瘦弱,在他们面前愈发显得瘦小枯干,一张娃娃脸十分可人,模样上还像个学生,皮肤极其白皙,倒是和女人的差不多。猛一看,非常乖巧,或许,还有几分胆小怕事,可是,胆子大起来,连孙涛和钱军都怕他。由于长年不怎么快乐,身上有一种独特的忧郁气质,特别能够打动那些怜香惜玉的人。最有特点的是他一双眼睛,向两额处开的很大,瞳孔极深,平时看不出什么,一旦聚起光来立刻变得炯炯有神,像一个习惯了站在高处下望的人,视线里有一种令人豁然开朗的神采,不过现在,无精打采的。

    孙涛就说:“叫我看,今天不全是倒霉的事,备不住我们现在都成名人了。”

    “我刚看过,有超过五十万的点击。”钱军晃着手机得意的说。

    “五十万——没情绪。”

    “你还要怎样?五十万不错啦。”

    “演说的视频上了吗?”

    “搜了,没有。真奇怪。明明有那么多人在拍。”

    “早知这样我自己拍下来就得啦。齐凤凰要是看了该有多感动啊。”

    他们说话的这会儿功夫,稽亮已经把一桶鸡块吃光啦,抹了抹嘴,人忽然变得果断了起来。“现在,我已经不想让她抱我啦。一点不想。我说的是真心话。”

    “不至于变得这么快吧,两个小时还不到。”

    “因为太伤心。伤透啦。所以,病就好啦。”

    “伤心还能治这个那?看来,我以后得学着点。不过,稽亮,你今天演说的太棒啦!真他妈羡煞我也。我要是什么时候也能说这么一口流利又好听的中文就好啦。”

    “胖子,你现在说的就是中文——傻啦?”

   “别捣乱,我和稽亮说话那。我的意思是说我要是也能把中文讲的那么有魅力,还他妈追什么星呵,没准自己成星星了。稽亮,我以前怎么没听你这么说过话啊?”

   “我说什么啦,你恭维成这样,不就是说了一下咱们的真实情况么。本来就是啊!他们也是人,哪能一点同情心没有,所以,就放了咱们呗。”

   “现在的人还能剩下多少同情心呀——我真怀疑这事,前两天,我在望京网上发了个贴,说三环立交桥上有人要跳桥自杀,你猜跟帖的都怎么说,没一个同情那自杀的人,都在担心自己的车万一被砸到了怎么办,为了这,我还让钱军来看过,谁知,连他也觉得那人死的不是地方,把我气的直想骂他一顿。”

    “本来就是,哪儿死不行,非找那么个地方去死,不添乱吗。”

   “人都要死啦,还管得了这个。你不就有辆破本田吗——也跟着没人性啦。等着,有一天你倒霉了,看看别人怎么说吧。”

    “这哪跟哪啊?”

    稽亮一直没支声,只把吃的干干净净的纸筒推到了一旁。

  孙涛怕鸡块凉了,停下说话,低着头自顾自吃了起来。钱军连一半没吃到,显然吃不动啦。这三人当中,就数他家条件最好,作为当地的农民,正赶上望京大开发,家里分得了七八套房子,光房租一项一家人就吃不完,喝不完,他又是家中独子,算一算将来可以继承的资产价值数千万,所以上学那会儿也就一个混,除了手机玩的超级棒,其他一塌糊涂。不过他人倒是挺精明的,随了他父亲,满大街显摆的傻事坚决不干,也不是个败家的孩子。从前,他在学校里头不怎么被人看得起,都由于下巴上长了一块黑痣,还飘着两撮毛,故而人人都管他叫毛黑子,一度令他十分自卑。认识的人当中,只有两个人不这么叫他,一个是孙涛,另一个是稽亮,所以,很自然的,他就和他们成了好朋友。孙涛的家庭倒一般,父母是工人,没什么钱,学习也不怎么样,但人特别实诚,靠得住,平时还爱装个英雄。只要他们三个人在一起,遇上事,都是由他打前锋,钱军殿后,把稽亮夹在中间。稽亮就是看上去比他们小,其实,他们仨一般大,最有意思的,这三个人还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的,遇到一起,算是难得,钱军父亲迷信,觉得这是天意,凡事都要护着仨孩子,还往往一视同仁,不分彼此。他要是给钱军买了什么新鲜东西,一准也会给孙涛和稽亮买,闹的他老伴没少为这事跟他生气,可他坚持说这是缘分,他要不这么做将来怕是会有报应,最后弄得他老伴也将信将疑起来。当初,稽亮母亲的丧事就是由他帮着操办的,索赔的问题上又给稽亮争取到了最大利益。稽亮从小没父亲,倒是也想的通,可连个亲戚也没有,不免令他为之沮丧。为此,稽亮心里,钱军一家人就是他的亲戚,过去,他可是没少在他们家里住着,这两年人长大了,渐渐去的少了一些,只在逢年过节时吃住在他们那里。

  稽亮一直觉得,他的人生所以能够凑合着过下去,与这两位朋友大有关系,尽管他也一直清楚自己跟他们不一样,就是从没想过要离开他们,只在两种情况下例外,一是当他思念母亲的时候,二是当他需要想想问题的时候,除了这两样,甚至大学都没去考,高中一毕业就和他们一起混到了社会上,在望京这地界,无处不留下他们三个人的身影,认识他们的人爱管他们叫望京三友,他们自己也觉得这称呼不错,慢慢也在彼此间自称起来。今天他们望京三友算出尽了风头,连吃饭的这会儿功夫都有人隔着桌子朝他们微笑。

   还是孙涛先看出来的,偷偷在桌子下面踹了钱军一脚,压着嗓门说:“你往左边看——别让人瞧出来。”

    “谁呀?”

    “你没看见——穿一套丽人装的漂亮妞?”

    “你认识?”

    “我当然认识,她就是《花儿花儿慢慢开》里的那个女配角,叫什铃来的。我给忘了。”

    “是吗?我怎么觉得不像啊。稽亮,你觉得像吗?”

    “我又没看过那片子——听说挺狗屎的。”

    “除了齐凤凰你还认识谁呀?”孙涛在一边不耐烦地咂着嘴说。

    “真的哎,她望咱们笑那。”

   “我不是说了么,她肯定是看了微博。没错,八成也想找咱们这样的人给她当追星族那,多有创意啊,我简直佩服死自己啦。”

    “臭美吧你。一个‘爱情死士’算得上什么创意?”

   孙涛和钱军正争执,就见他俩刚刚说到的那个女配角忽然离开座位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两个人立刻闭上嘴巴,一脸谄媚地望着她。

   女配角好像根本没看见这两个眼巴巴望着她的人,径直来到稽亮的跟前,微微曲在身子,略歪着头,一脸和蔼可亲地问他:“我们见过面吗?”

    “没有。”稽亮抽动了一下嘴角,面无表情地说。

    “真奇怪,分明在哪里见过你。”

    “你记错啦,我绝对没见过你。”

    “这样啊,抱歉啦。”

    女配角非常优雅地点了点头,重又回到她原来的座位上。她看起来身材苗条,气质不俗,为人处事又完全无可挑剔,愣是被稽亮两句又生又冷的话背儿了回去,可把孙涛和钱军气坏啦,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数落起他来。

    “你怎么这样啊?有点风度没有啊?人家走过来,你不站起来就算啦,摆一副臭脸给谁看啊?”

   “齐凤凰有什么好呀?不就长的有点像你妈吗?她配吗——真是的,多漂亮的妞啊,哎呀,我都有点心疼啦。认识一下多好啊!以后真是不能再和你一块出来啦,有机会也让你给败完啦。”

   稽亮一言不发,觉得头皮上一阵阵发麻,让他非常难受,他的态度那么生硬,甚至还显得没有礼貌都跟这有关。其实,他看那姑娘,也认为她挺好看的,就是说不出来为什么她会使他觉得痛苦,他说不出理由,心里就烦她了,好像她招着了他什么似的。还好,女配角人挺大度,坐在那里,仍在望着他们微笑,似也没怎么觉得稽亮失礼。又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戴的非常考究,走到她面前,和她打了招呼,她这才不再看他们,转而专心致志地跟那个人说起话来。一度令孙涛和钱军极其失望。

    稽亮趁机说,“我不是和你们说过么,别老那么自作多情,这不好。”

    两个朋友望着他,几乎同时讪笑起来。“你也有脸说我们?”笑完,他们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稽亮刚从肯德基里出来的时候还挺好的,走了还不到十步远的距离,觉得身上冷的要命,出奇的冷,一种几乎冻到骨头里的深寒,逼的他直想跳起脚来甩甩自己。是的,他就是想甩甩自己,哪怕钻进洗衣桶里也行,脸色看起来煞白煞白的,像是生了重病,心里想着再回到刚才坐过的地方,又碍于那个女配角还在,只得咬起牙来,咯吱咯吱的碰着响,把身上的羽绒服裹了一遍又一遍。

   “怎么啦?”钱军问他。

   “不舒服。”

  “得,回去吧。”他一招手,叫下一辆出租车。稽亮正要开门上去,孙涛忙着把吃饭剩下的钱掏出来,“咱俩一人一半。多少算点收获不是。”稽亮不要,他硬塞给了他。一上了这车,他就忙着叫司机把暖风开大了。“我快要冻死啦。”

   “去哪儿?”

  “利泽中二路。”说完,一直到下车,稽亮再没开过口,他冷的厉害,脸色苍白的像一张纸,和瘾君子发作时的样子差不多,难怪出租司机会瞧不起他,一路上对他凶巴巴的。

    到了地方,稽亮从车里下来,给明晃晃的阳光当头一晒,顿时眼前一片金星,好像这光线里藏着无数支看不见的银针,火辣辣地刺他的眼睛,他从前曾经喝醉过一次,感觉上就和这一次差不多,可是今天他没喝酒,怎么醉了那?他用双手抱定了路边的一棵枫树,眼睛望着不远处两幢六层高的板楼,人却怎么也迈不开步。过了几分钟后,忽然又一下子好转啦,人不再发飘,脚底下也有了根基。他长长舒出一口气来,头上涔涔地冒出了汗。

   稽亮的家就在靠东边的那幢板楼上,六层东西向的一户两居室里,她妈妈至死都没有还清贷款,最后,还是靠她的事故赔偿金把这房子买了下来,至今,稽亮仍保留着他妈妈当年住过的卧室,没让任何人进去过。

   稽亮一步一摇朝着他的住处走了过去。没想到,上楼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怪事,紧张的他一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将出来,莫名其妙的,他听见有人和他说话,而且,这个声音还特别像他自己,这可把他吓坏啦,赶紧捂上嘴,但没用,依然能听见这个声音,尽管听不清说些什么,但他相当确定,是在和自己说话,是另外一个自己在和自己说话。他前后左右的看着,转过身,再转回去,幽暗的楼道阒无一人,只有他,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里,可是,这个声音又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这一惊直接穿透了他的脊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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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6 22:16:0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望京闲人2011 于 2017-1-30 23:21 编辑

第四章、怪哉是“我”



    稽亮登时想起一个词:幻听。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一般精神分裂症患者才会这样,从前,他上学时,班上有个同学就患这病,他可以听见自己的肚子在说话。现在,他也学着样,窝在楼梯旁,想听听自己的肚子是不是在说话,那声音又奇怪地消失啦。他只好站起身,靠着墙壁立了一会儿,缓慢地,一登一登地爬上楼去,自始至终,精神高度紧张,疑神疑鬼,直到迈进家门,抬眼望见齐凤凰的大幅彩色照片,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一个人待的时间久了或许不再会感到寂寞,真正让他害怕是孤独和无助,像刚才在楼道里,忽然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感觉除了发疯外,没别的办法。本来,他一直认为自己不会疯。

    最近,令稽亮苦恼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若究其根源,大约就来自于他自己的反复无常,并且,每每还都会抱着非常极端的态度,要不然就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常常都是这样,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一件事,这件事已经让他做完,而当他一旦做完了这件事,马上又后悔的要命,可就在昨天,他还迫不及待地抢着要做那。最典型的就是他还会那么无厘头的扮演什么“爱情死士”,心里自以为热切地爱着齐凤凰,不惜为她一死,及至在众人面前一表白,又觉得这么做毫无意义,如果现在让他选择,马上会拒绝的,说什么也不肯干这种傻事。他实在搞不懂自己为什么喜欢这么变来变去?好像每做一件事时都非常投入,一旦做了又会慢慢的后悔,有时,几乎到了恼羞成怒的地步,分明就不是他自己要做的,而是被什么人硬逼着去做的。南辕北辙说的正是这种情况,甚至,他以为比那还要过分。

    有生以来,他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一种两个人同时存在于自身的莫名其妙的情况,如果一个人要去做一件事,另一个人必定会出来和他较量,最终,胜利的一方则会按照他的想法去做,失败的一方却并不甘心,随时随地都准备去诱惑另一个做了什么事的人后悔他刚刚做过的这件事。一如此时此刻,他就特想把齐凤凰的照片扯下撕了,但真到要去扯时,又下不了手。

    两个人,没错,两个人,他和他的他。

   从前,没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和他的他还能勉强和平相处,彼此互不干扰,现在,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和他的他便手掰手地较量了起来。渐渐地,他认识到,他很弱小的,他的他则异乎寻常地强大,强大到了已经不容他继续存在的地步。正如今天,他当着众人面前一番演说,天知道为什么会说出那么一番话,居然想都没想,脱口说了出来,而且一说出来,他就被自己的话打动了,然后他就哭了起来,伤心的感天动地,可是只过了一小会儿,又清醒了过来,肚子饿的要命,只想美美地吃上几口饭,吃饱啦,再想起来,又觉得自己挺可怕,简直跟个骗子一样。偏偏孙涛还一个劲儿地夸他,说他讲得好。

   还有,今天演说时用的声音似乎也不像是他自己的,那个声音不是一般的动听,可以说是异乎寻常的迷人,一个人听见了这样的声音不可能无动于衷,更何况,还有群体效应在里面,很快,他就把别人也给说哭了,那个情形,似乎人们正巴不得要赶紧原谅他,也好就此解脱了一样。在他讲话时,他不是他,而是他的他,当他的他讲完了话,他又清醒地意识到他不是他的他,是他自己。

   这时候,令人奇怪的他的声音又一次传了出来,这一次,他听清楚了,他的他在叫他去睡觉,没错,他听的很清楚,这个声音来自于他自己的身体,惊的他直往上跳。

   “我不是我吗?”他大喊着问。

   “是你。你是你。”那声音回答道。

   “可你是谁,怎么会在我身体里。”

   “我也是你。”

   “怎么会?我怎么会有两个自己?”

   “你有的。”

   “你是谁?”

  那个声音又一次消失了,无论他怎么问,一声不吭。他用尽了所有办法,威逼,利诱,甚至谩骂,都没用,那个声音已经沉到了他的身体里面,即使他把自己的身体剖开也不知到哪里去找。他想,他绝不能听他的话,无论如何,不能去睡觉,于是,他就坐下来等,等着他的他再度开口,“这是必须的。”他这么跟自己说。

   天光围绕着窗口一圈一圈暗淡了下来,稽亮为给自己壮胆,将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灯火辉煌地照见了满墙齐凤凰的海报和照片,他的卧床乱七八糟的,被子则从未被叠过,因为到了晚上睡觉时还要用,床头随便放着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还是前几年他们望京三友一起过生日那天钱军的父亲送给他的,其他人的两台早已用坏,他比较爱惜,一直用到了今天,忽然,他就想起来应该在网上发个求人贴,跟谁说道说道他遇到的这件怪事,于是,打开电脑,然而,怎么也上不了网,再摸出手机看,也没有任何信号,显然这间屋子里正在闹鬼,把他与外界彻底隔离了开来。他想打开窗户呼救,平时这个关也关不好的窗户今天怎么都打不开,再要出门,门已经从里面被锁的牢牢的,找钥匙,居然也不见啦。拼尽了所有的力气,他在屋子里大喊大叫,可是不知为什么,这声音听上绵软无力,像是蚊子的嗡嗡声,随手抄起一只杯子往地上摔去,杯子忽然黏在了他手里,抬脚去踢他的床,床没一点反应,仿佛刚刚踢下去的不是床,是一堆棉花包,反正,无论他想做什么,都做不到,或做不好,除了去睡觉。

  稽亮就是不想睡觉,越困乏越忍着,手里头还黏着一只杯子,摇摇晃晃的。他累极啦,也怕极啦,灰心丧气的靠着床沿坐在地上,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念叨着绝不睡觉的话,其实,这个时候,他已睡着了。这一宿,他做了三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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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7 17:47:1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望京闲人2011 于 2017-1-30 23:43 编辑

第五章、奇梦之一




    没人喜欢被打扰,尤其当他睡觉睡得又香又甜的时候,除非这种打扰还能以让他睡得更香更甜的方式发生,如同此刻稽亮的感受一样,一只小鸟欢快地落在了他弯曲的有些疼痛的膝盖上,“呖呖”地朝着他鸣叫,而他,也几乎不需要睁开眼睛,已经知道这只鸟姓甚名谁,长得怎样。

    “画眉,你回来啦。”他很高兴地看着它,一点不觉得意外。他从前养过一只画眉,从不把它关笼子里,后来有一天,出门回来后再也找不到它了,他猜,它可能是从窗子里飞了出去的,去寻找它的自由啦。眼下能够再见到它,心里自然十分高兴。这个小家伙眼睛蓝汪汪的,泛着迷彩一样的光泽,于他膝盖上跳了几跳,飞到他的头顶上,然后又跑到了他耳朵上,两只光溜溜的小爪子抓的他挺疼。

      “去哪儿啦?”他问它。自己马上笑了起来。“奥,我忘了,你不会说话。”

      “我会说话。”这只小小的画眉鸟忽然开腔说出人话,听着宛如银铃一般清脆。

     “你学会说话啦?倒也是,你本来就很聪明。”稽亮并不觉得吃惊。非但没有吃惊,反而极其高兴,好像他养过的这只画眉鸟本来几应该会和他说话似的。

      “跟我说说你去哪儿啦?”

     “地方可多了,”画眉说:“几天几夜说不完。主人真要想听,我可以带着你去,到了地方,你一看就明白。”

      “我走不脱那,”他唉声叹气地说:“这房子里正在闹鬼,我也被什么怪物给锁在了这里。”

     画眉鸟鸣叫的更加欢畅了,短促而又尖锐,稽亮知道,它高兴的时候就这个样子,跟人在哈哈大笑时一般,笑过了,它就用它光滑的喙不断地来啄他的头发,像是在给他梳妆打扮一样。

     “真淘气,你还能叼着我飞走了不成。”

     “我一个当然不行。”

     “莫不是还有一群?”

     “主人想去吗?”

     “行,你要是能把我抬走的话。”

    “这可是主人自己想去的。不是我强迫主人去的。主人记住。”画眉说完,一抹身飞到了窗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扇紧闭着的窗子敞开了,可就在刚才,稽亮用尽浑身的气力都没能做到。他就看见他养的这只画眉鸟站在了外面的窗台上,把它小小的脑袋扬的高高的,“如意,如意——”的鸣叫了几声,没多久,只听得满屋子里都是霹雳巴拉的声响,跟下雨点似的落下来好多只画眉鸟,这些个小家伙们一个个都长得精神抖擞,身型健硕,扑棱着翅膀,扇起了阵阵微风,还有一股子奇特的香味扑鼻而入。看的他又惊又喜,顾不得自己正在睡觉,伸着手,摸摸这只鸟的头,碰碰那只鸟的喙,还拿出两个手指头来让它们踩着,高兴的忘乎所以,兴奋异常。他可是从没想过自己还有这么快乐的时候,现在,更是一心一意要把这一小群画眉鸟抱在怀里,为此,他还极其认真地清点了它们数目,连同自己养的那一只,不多不少,二十四羽。

    “都留下吧,”他盛情地邀请它们说:“从今往后,和我一起住这里,我保证,绝不会饿着你们——好吗?”

    “主人说话不算话。”他养的那只画眉鸟奴着尖尖的喙瞪着他说,两旁白色的眼圈立刻暗淡下来,其他的画眉鸟也突然不跟他玩了,一个一个的都紧绷着小脸,眨巴着圆圆的眼睛盯着他看。让他觉得它们真是要多可笑有多可笑,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好啦,好啦,”他说:“你们想把我带到哪儿去就带哪儿去吧,只要你们抬的动。”

     稽亮一说完了这话,眨眼功夫,二十四只画眉鸟就从他眼前消失了,正疑惑间,觉得自己的身子在动,原来他们已然钻到了他的身子下面,居然就这么样的将他给抬了起来,他刚要喊它们出来,人随即升腾起来,这才发现,原来这些小东西们正在他身下拼命地扇动翅膀,他就是由这些翅膀扇起的风给托举了起来。这才稍稍放下心,不再忧虑自己会压死它们,然后,他就觉得自己像坐上了滑梯一样,给它们从窗口顺了出去。奇怪的是,外面并不怎么寒冷,夜色居然十分明亮,纯洁无暇,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夜景,不由得满心欢喜,喜不自胜。朝下面看了看,那些街道和房子在他的视野中正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微不足道,真不明白它们当初何以会显得那么宽阔,那么壮观,他又仰起脸朝上看,发现在逐渐升高的天空中,极其清纯的黑色和同样极其清纯的蓝色不断交替变化,原来黑色也是有光彩的,只不过在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黑的如此纯粹,如此清澈,闪闪发光,并非与光明截然不同。

    不知道飞了多长的时间,稽亮发现身下的小鸟们骤然消失了,似乎是一下子就不见了,而他则完完全全浮在了空中,像是在无边无际的大海里飘着一样。不过,倒也不怎么觉得害怕,因为他正飘的极其自由,惬意,甚至还嫌自己不够舒展,不够流畅,于是,学着那些画眉鸟的样儿,拍打起了自己的双臂,莫名其妙,居然就让自己飞了起来,惊喜之下,身不由己加快了速度。他不愿意摔下去,所以一直朝上飞,飞着飞着,眼前突然一亮,好像有一大片彩霞正自夜空的深处扶摇着掠过,定睛再看,却是一只身披彩虹的大鸟蹁跹飞来,绚丽夺目,美轮美奂,它的身后,拖着一条色彩斑斓的尾巴,仿佛彗星飞临地球时的壮丽景象,只能用神奇两字为之定性。

    稽亮惊讶的合不拢嘴,唯恐挡了这大鸟去路,忙不迭地向一旁闪去,谁知,出乎他意料,大鸟自他身旁经过时表现得安安静静,好像它是从一块极其宽大的银幕上面缓缓滑过去的影像,一瞬间,他看清了这片彩虹的中央,大鸟碧蓝碧蓝的眼睛和环绕着这双眼睛的两圈洁白的眉线,形容高贵,神色安详,气度非凡,和刚才托举着他飞来这里的画眉鸟们的模样依稀相仿。不同的是,大鸟身披佳羽,色泽艳丽,自身还在发散出七彩的光芒,尖利优美的长喙犹如一把迎风而舞的宝剑,令人望而生畏,肃然起敬。头冠之上,一支七彩羽毛昂然挺立,飘逸而又舒展,烁烁而又生辉,如同它戴在自己头上的一顶巍峨的皇冠,展开的身形妖娆多姿,气象万千,远远望过去,璀璨的星空也无法与之相比拟。

    这只大鸟一直俯冲而下,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的稽亮。稽亮也不便声张,悄悄尾随其后,跟着它向下俯冲而去,似乎他现在一点也不再害怕这向下坠落的感觉,心里只想着要跟上这只大鸟的速度,哪怕就此淹没在它身后拖曳着的迤逦光影之中,他也特别想要知道它究竟是个什么,天使抑或神灵,就在这时,大鸟突然停止了向下俯冲,将翅膀全部展开,翅尖弯向了自己的下颚,稽亮发现,就在它一身色彩明艳的羽毛当中,两边的翅尖之上,各有一支至黑至纯羽和一支至白至纯羽,此时正灵巧地叠搭在一起,环绕成一只降落伞形状,垂直地向地面降落了下去,稽亮也赶快收起双臂,紧紧夹着,速度奇快地追赶了过去。直到他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身下的白云和白云下面更为虚无飘渺的河山,他就给从地面上升起的一道反光极其明亮的刺中双眼,顿时,眼前一片漆黑,人随即倒栽了下去。

   一惊之下,稽亮睁开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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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8 18:36:3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望京闲人2011 于 2017-1-31 00:17 编辑

第六章、奇梦之二



    再睁眼时,朦朦胧胧的,稽亮望见有个女人站在跟前,一脸和蔼可亲的态度瞧着他,本来他很吃惊的,忽然一下,平静了下来,不知不觉,他就想哭,却不是出于悲伤,而是出于幸福,幸福也是可以让人流泪的,在他则是头一次经历。等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女人,他就为她的美貌惊呆了,记忆之中,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用花形容她只嫌太俗气,用仙形容她又嫌太飘渺,恨只恨自己知道的典故太少,无法表达内心想说的万一,可是偏偏,能够想到的又都是些俗不可耐的词儿,故而,他紧闭着双唇,生怕自己说出什么不恰当的话。

    “你是谁?从哪里来?”她在问他话,连这个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也感人至深,不由得稽亮身心一震,仿佛魂儿都让她钩跑啦。

    “我——不知道——”

    “你怎么穿了这么一身奇怪的衣服,还要绑在身上,不嫌难受?”

     其实,稽亮也正想问,为什么她穿在身上的衣服显得那么奇怪,宽宽大大的像是一件睡袍,质地极糙,经纬线织的凹凸不平,居然还要拿来穿在这么一个美丽人儿的身上,非但没有给她带来一丝一毫的华彩,反倒让她把这衣服映衬的格外光鲜,当真令人不可思议。

     “姐姐,你是谁?”他总算开了口,于是他就问她。

    “我是西施。”

    “西施?吴王王妃?范蠡夫人?”

    “你认识我?”这一次,轮到美女大吃一惊,看的出来,她还极其惶恐,正是一副怕被识破了身份的人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躲藏才好的样子。

      稽亮赶紧从湿漉漉的草地上坐起身,大声说:“我不是你那个时代的人。并且,我也不认识你。”

     “为什么你知道我是吴王妃、范蠡夫人?”

     “我从书上看的。因为你说自己是西施,所以,我就知道你是吴王妃、范蠡夫人。”

      "我不清楚你说些什么,可是我不喜欢撒谎的男人。”

     “我发誓,我没有撒谎。我是在你两千多年后出生的人,在我生活的时代里,你早已不存在,可是,我们的书中还真实的记载着你,我正是看了书知道你的,当你说自己是西施时,我才能够马上意识到你是谁。”

     西施沉思了片刻,然后用非常光滑的手指拢了拢乌黑的长发,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刚才还在她的头上的树枝间悠扬鸣啭的几只鸟儿,此时悄然静默下来,就听西施开口言道:“你是说,过了两千年后还有人记得我?”

   “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你。”

   “如此说来,那些个王公大臣们岂不要伤心欲绝。告诉我,人们还记得他们吗?”

   “我不知道。但范蠡所以能够家喻户晓,却是因为他拥有了你的原因。”

   “吾郎要是听见这话肯定会被气死。所以,你的话只可跟我一个人说,千万不能告诉吾郎知晓。”

   “你说范蠡吧?我可不想认识他。只是听说他挺有钱的。”

    “你连这个也知道——看起来,你没有不知道的事。我也觉得奇怪,今天怎么会有这么多小鸟来围着我鸣叫,原来应在了你的身上。你既然来自于未来,我倒要好好和你说说话,我们一起去石桥吧,一会儿日影斜了,正好可以鉴水梳妆。”

    稽亮跟在西施的身后,老想闻一闻她身上的香味,可是说来奇怪,什么味道没有,倒是在她用手扬起头发时会散发出一股甜甜腻腻的腥味,闻着让人心里痒痒的,有点冲动。

    在去往石桥的路上,稽亮禁不住为四下里的景致叫起好来,目之所及,都是一些郁郁葱葱的林木,许多树,他根本叫不上名来,并且垂得很低,溪水潺潺,绕山而淌,沟壑纵横,影影绰绰,及至来到石桥的附近,只见得这里古柏苍苍,枝叶扶疏,棵棵挺拔,摩及云天,树冠毗连交错,漫地里一片绿荫。几羽长着凤冠长尾的飞禽游走其上,不时地昂扬着鸣叫几声,声音传得很远很远,恍然间,似在崖壁上撞出几许回声,听起来连绵不绝。

     “你有多大?”走到这里西施又问。

     “二十一岁。”

     “这么年轻。”

     “姐姐多大?”

     “三十又三。”

     “不可能。姐姐肯定诓我,不可能有这么大的。”

     “你以为?”

     “也就比我大一点点。”

    “呵呵,果然这样,我就觉得,即使再过一万年,你们男人还是改不了这以貌取人的坏习惯。你既然来自于未来,知我是吴王妃,范蠡夫人,应该知道我的年龄已经不小了,断然不会只有二十几岁的光景。”

    “可姐姐长得好年轻,倒也是真的啊。”

     “想知道为什么吗?”西施停在了一片古柏浓密的绿荫下面,转回身,正对着稽亮,若有所思地说:“我曾经侍奉过两位国君——越王和吴王,后来又侍奉过一位上大夫,现在,他则是一位了不起的商人,但在最初,当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也仅仅是一个美丽的小女子,只是当我来到他们身边后,却必须要使自己的这份美丽配得上他们,因此才不得不竭尽所能地邀宠,并竭尽所能地施展出这份美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份美丽早已成就为一个神话,也只有我西施配得上它。其实,天底下不乏比我更加绝色的人物,然而,一个真正的美人却只能这么得到,她是从她的景致里面走出来的女人,然后,她也才有可能成为一个最最美丽的女人,为人津津乐道的同时,为人念念不忘。说起来呵,人们看的并不是她的貌,是她的景——她的景正在诱惑着他们!”

     “原来如此。我说那,为什么两千年后反倒没有了这么美丽的女人。”

     “世间永远不缺美丽女人,西施也会代代相传。”

     “是么?可是我还没见过。”

     “也许是你自己的景致不够,即使身边有了那样的女人也塑造不出她来。”

     稽亮一时间想不明白她说这句话的意思,但却明白了一件事,女人是需要传说的,和她的容颜相比,自身景色往往更加迷人。他觉得,如果以后有机会,倒是不妨将这话和那些个漂漂亮亮的傻女人们念叨念叨。正想着,西施忽然不见了,让他心里非常不安,忙着四下里寻找,及至向石桥上眺望过去,终于松下一口气,原来西施已经走上了石桥,正对着平静的溪流优雅的梳妆。他刚要走过去,抬眼望见西施头上有一只巨鸟俯冲而下,正是和他一起飞临此地的那只大鸟,正在惊奇于它的速度,唯恐它会摔下来会砸到西施,忽然,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剧痛不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将他撕裂,与此同时,就见那只大鸟拔掉了自己身上最漂亮的羽毛,连头顶上一支七色彩虹羽也不肯放过,一起拔了下来,然后,它就消失不见了,而从它身上拔下来的飘落着的那些羽毛则很快变成了一群小鸟,它们都围在西施身旁“呖呖”的鸣叫,传说肯定有误,因为这些小鸟一出现就带着白色眼圈,与那只巨鸟的模样依稀相仿。他刚看到这里,人就止不住往后一仰,随即被吸入了时光的隧道,眼前掠过一副副似曾相识的影像,仿佛又一次见到了西施,还曾与她花间月下的约会,偷偷摸摸地做成了好事,只不过这个西施没有任何理想,心心念念只要做好一个小家碧玉的姑娘,与她自身拥有的那份美丽不怎么相称,结果,她死了,再度消失。他连她的尸身也没有找到,可是,他自己却活了下来,尽管已经不再是自己,人们也都口口声声地叫他痴心伯,说他是一个天生情种,有情有义的圣人。而那只和他同来这人世的大鸟则不知从哪里为他找来一笔巨财,据说是范蠡为防意外私藏于一处山洞里的财宝,他取了回来,建起一座夷光祠,设立了神鸟坛,每日晨钟暮鼓,祈告香魂,惟愿来生再聚,永结同心。

    随后,稽亮目睹了自己在一瞬之间老去的样子,直至众人把他扶上神鸟坛,并在他身体周围架起了大块的木柴,只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就要点起火来,奇怪的是,他一点不觉悲伤,不觉留恋,最终,当大火熊熊燃烧起来时,神鸟又将他带走了,穿过清纯的黑色和清纯的蓝色,在天地间翱翔着飞去。也不知过了几许沧桑,又经了几多苍茫,稽亮再一次被重重投掷了下去,跌入一处无底的深渊,还好,他及时伸出手,抓住了什么,努力地向上攀爬,终于,看见了一丝微弱的亮光,还有两个身穿洁白制服的女护士围着他说话,“哇”的一声,他哭将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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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9 19:20:3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望京闲人2011 于 2017-1-31 18:23 编辑

第七章、奇梦之三



    或许应了那句老话,一个人越是了解自己的过去,越是无法知晓自己的将来。这里的道理还真是说的古怪。所以,当稽亮又一次开始面对此生时,内心的慌乱可想而知。他醒了,毫无疑问清醒了过来,但紧接着,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了显而易见的变化,轻轻松松就能够从床边一跃而起,大腿和小腿上的肌肉丰满得直往外滋,他可是从来没见自己还有这么一双矫健的腿,居然还想着到外面奔跑一趟。再看自己的胳膊和手臂似也粗壮了不少,尽管没有腿部那么明显,要是抡起拳头,肯定是个相当厉害的家伙,假如今天在TOP门前他也能这么结实,无论如何不会吃那么大的亏。马上,他联想到了自己的脸孔,不知此时变成了什么模样,尽管对自己一张娃娃脸一向抱怨颇多,仍旧觉得那个长相还算勉强可以接受,倘若突然间有了不同的改变,他还真怕自己接受不了,不由得心里一阵起急,一秒钟也等不下去,忙从抽屉里翻出一面平时很少用到的小镜子,直到看清了自己此时的模样之后方才放下心,似乎没有什么太过明显的改变,就是从前向两额处开的有些过大的眼睛往回收敛了一些,眉骨稍有隆起,使得一双眼睛看起来深邃而又明亮,非但没有改变他的容颜,反而额外地曾添了几分男子汉的气度,加之他人长得十分白皙,更像是一位清纯小生,和一部红极一时的电视剧中男主角的形象极其相似,一时间,令他备感欣慰。到了这时候他才发现,房间的窗户大敞着,外面刺骨的寒风呼呼往里灌,不过眼下,他一点不觉得冷,身上还在冒汗,他就走过去,打算关上这扇窗,忽见的窗边桌子上散落着几片画眉鸟纤细的羽毛,心下一阵阵激动不已。他一点不怀疑刚刚在梦中见到的情景,一切都那么真实、直白,一个人很难将那么清晰的所见同他的梦境联系在一起。除非这个梦仍在继续之中,结果,稽亮就被他一转身看到的东西吓的魂飞魄散。

    墙的一角,靠近房门的地方,有个毛茸茸的,活像是一只大蒲扇似的乱糟糟地瘫在了一团的东西正在那里颤巍巍地晃动,呼噜呼噜地喘着粗气,猛一看,跟一堆烂棉絮没什么两样,细看发现,竟然是一团几乎快要烂掉了的羽毛。稽亮恍然大悟,原来是那只大鸟,千年之前,它还曾活在他身体里,千年之后,怎么就变成了这么一副模样?而且,奇怪的是,他听得见它在喘气,却没看见它那又尖又长的嘴巴——头那?这一来他顾不得害怕,扑上前去摇动它的身子,一推之下,发现这只瘦骨嶙峋的大鸟,除去一堆乱糟糟的羽毛,身上几乎就剩下了一副骨头架子,它的头被它的翅膀给压住了,喙上的角质斑斑驳驳,坑坑洼洼,像是一颗被人为地拔长了的虫牙,弯曲的已经变了形。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算将这只大鸟的头从它自己翅膀低下抢救了出来,随即一股又腥又臭的唾液自大鸟的嘴边喷涌出来,吐了他一脸,熏的他差点没晕过去。还好,这只大鸟苏醒了过来,翻开眼皮看了看他。

    “画眉,你醒啦。”稽亮忙跪在它身旁,双手环抱着它的头,生怕它会由于支撑不住自己再度倒下去。谁知,大鸟听了他的话后一个劲儿的摇头,稽亮也没想到它还能有这么大力气,险些被它甩到一旁,不由得撒开手。只听得大鸟在它长长的喉咙里咕噜着说:“我乃二十四羽金钟鸟——如意郎君是也。”

    稽亮明白他刚才的称呼伤害了这只大鸟的自尊心,忙着说:“我知道了。我保证,从今往后只管叫你如意郎君。”

    大鸟听后,把头撂在在他的怀里,满意地叹了口气,看样子已经累极困极,必须先睡上一会儿才能抬起头来。

    稽亮不愿打搅他,温柔地抱着它一动不动,自己也说不清这其中的缘由,就是觉得和它分外亲近,想到这只曾经辉煌灿烂过的大鸟,更觉得它现在的样子特别可怜,似乎它正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他看了见它,像是看见了照着自己的一面镜子,不由得为它此时的处境心痛不已。不知道它都经历过一些什么样的变故,当今生再次见到它时,居然会苍老到了连眼边的眉线都快要掉光了的地步,禁不住鼻子发酸,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其中一滴,恰好落入了大鸟半睁半闭的眼睛里,一下子又把它给惊醒了。它微微扬起头,将容易伤人的喙朝稽亮的另一侧扭过去,仅仅拿一只暗淡的眼睛轻轻地贴了贴他的下巴。接着又呕了两声,这一次却没有吐出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它用近乎于哀鸣的声音说:“给我点水喝——快渴死啦。”

    稽亮马上为它拿来一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准备喂它。大鸟艰难地扬起头,喙尖都顶到了天花板上,“咚咚”地响了两声,如果不是住在顶层,稽亮恐怕楼上的人家一定会下来找他算账,他将这瓶水分几次喂大鸟喝下去,每喝一口,大鸟便会伸几下脖颈,尖尖的喙同时在天花板上撞出“咚咚”的巨响,灰尘和墙壁的粉末齐刷刷落了下来。

    喝了一瓶水,又歇过一会儿后,大鸟终于恢复了几分精神,它看着稽亮,出乎意料的用自己长长的脖颈在这年轻人的脖子上绕了两绕,又缓缓脱离开,然后再绕上两绕,再缓缓脱离开,反反复复地做了许多次以后,它就用非常悲伤的,含混着难听的哭腔说:“可怜啊,一千年了,现在,我就要永远离开你啦,从今往后,只剩下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再也不能护着你啦,没办法,没办法啊——”

    “你不是一直都呆在我的身体里吗?”稽亮问。

    “从前是的。但终究没能够逃脱逍遥真神的诅咒,眼看着我就要死掉啦。”

    “所以你从我的身体里跑了出来。”

    “我不能连累你,并且,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来帮我完成。”

    “那个诅咒是什么?你不能想点办法吗?我一个凡人,怎么能帮得上你?”

    “逍遥真神的诅咒无法破解。即使我本来还有一线生机,现在也已经太迟了。说起来,只要过了今年这一年,到了2015年1月1日的零时,从前,自我身上被拔掉的二十四支羽毛便会恢复它们的自主意识,等到了那个时辰,我或许会有机会逃过一劫,但是——现在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你做错了什么?”

    “我疏忽了一件事,这导致了你母亲意外身故,假如那一天我没有喝醉酒的话,本来可以救下她的。”

    稽亮马上想到了那一天的情形,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去迪斯科舞厅寻欢作乐,不知不觉中喝下了一些酒精饮料,然后,他就醉倒了,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就被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打到在地。他母亲就是在那一天发生车祸的。于是,他忙着跟大鸟解释说:“那天喝醉是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没有。可是——我妈妈又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沉默了片刻,大鸟剧烈地眨动起它的眼睛,一阵痉挛过后,就听它问:“你难道不觉得她像谁吗?”

    一句话说的稽亮犹如五雷轰顶一般。“西施!”他喊了一声。

    “没错,她就是西施,这已经是她的香魂第二次转世,可惜啊,她爱错了人,导致你没有了父亲,她离开了他,孤身一人带着你。现在她死了,可是她这一次的死亡十分古怪,死后的香魂并没有回到阴曹地府,而是继续游荡在这个人世,或许是出了什么意外,或许是她已经借尸还魂,我猜不透其中缘由,但是,所有的可能性都存在,这就是为什么这几年来你总是想去追星的原因,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现在没有时间啦。”

     稽亮忽然明白了他最初见到西施时为什么想哭的原因,于是他就抱着这只大鸟悲伤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问:“齐凤凰是不是另一个西施啊?”

    “我不确定,甚至,我都不知道让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无论她是或不是,当你母亲意外身故的那一天,我的命运已被注定,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一切争扎都是徒劳的,命运如此,天意难违。”

    “可是我不想你死,你死了,我该多孤独啊!”

    “帮我找到西施,替我重披二十四羽,这也是你能够摆脱孤独的惟一方法,不再仅仅是为了我,同时是为了你自己。”

    “我不懂。我做不到。”

    “你懂的。也一定能做的到。难道——你不想解救自己吗?因为我死以后,诅咒会自动转移到你身上,若不能冲破它的桎梏,你自身永远无法享有真正的如意,生生世世都要在这人世间受苦受难,为了你的缺失而格外贪婪,为了你的贪婪而格外缺失,即使富甲天下,也和一个叫花子差不多。所以,你一定要找到西施,重新披上二十四羽,和我的魂魄一起返回天庭,永享如意。”

    大鸟说完了这番话,内心焦虑万分地望着稽亮,好像是在等着他点了头,才好放放心心闭上眼睛。

    其实,稽亮原本不想答应它,不过,他不愿令它失望,于是,就冲它使劲点了点头。

    “我要走啦,不然——怕是再也走不了啦。”

    大鸟说着就要往起站身,可是,由于自身的体型实在是太过巨大,稍一站起就撞到了屋顶上,这时,就见它费力地开始往回抽缩起了自己庞大的身体,慢慢的,变小了一点,再变小了一点,直至能夠完全站起来,它猛地一缩,变成了仅比一只天鹅稍大一些的形状,随即跳到了窗前的桌子上。

    “你这是要永远离开我吗?别走!求你啦!”稽亮向它喊道。

    “我不会离开你。”大鸟有气无力地说:“我要出去一趟,兴许冥冥之中仍有一线生机,尽管已不由我来做主,但还是要试一试的。另外,还有些其他的事情需要我做好安排,我们现在约定,十天后的零时,在大望京公园里的灰草坡上见面吧,到了那个时候,我有些最后要说的话交代给你。”

    “可是——你怎么能够自己出去——人们会看见你的。”稽亮面呈焦虑地说。

    “放心吧,他们看不见我,如意郎君是神——真正的神!”

    大鸟说完,立即展开身形,从敞开着的窗口飞了出去。它尽管仍旧是一只神鸟,可是身上的神力在悄然消退,刚巧落入了几个清晨上学的孩子们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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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2 15:06:3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望京闲人2011 于 2017-1-31 19:05 编辑

第八章、七彩头羽



      二十四羽金钟鸟自稽亮家窗口飞走之后,好几次现出了身形,除被几个上学孩子们看在眼里外,还险些坠落在一辆开足马力奔驰着的卡车顶上,假如它不是一只神鸟,说不定这会儿已被什么人收进了研究机构的标本室,借着神力和幸运帮助,总算死里逃生,它又展开翅膀飞了起来,还好,这一趟要去的地方距稽亮的住所不远,就在东湖湾新建的公寓群中,一幢外观看起来扁平的灰褐色建筑屋顶上。一飞临至这里,它立刻显出自己的身形,卧倒在一座水塔的下面,不住口地喘着粗气。它没想到自己衰老的这么厉害,看来是逍遥真神的诅咒正在加速这一进程,死亡的脚步离它越来越近,甚至到了随时随地有可能发生不测的地步,但是,它还是坚持着飞到了这里,不为拯救自己的身体,而为了拯救自己的灵魂,尽管它这样做极大地伤害了自己,还用上了最后一点力气,不过,它仍旧需要借助于某种奇迹——这个奇迹就发生在昨天三位年轻的“爱情死士”吃肯德基的快餐店里,那是当女配角戴凌凌向他们走过来的瞬间,从稽亮身体里面,二十四羽金钟鸟一眼就认出了它的七彩头羽,恍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有一线生机。

      二十四羽金钟鸟知道自己死期要到了,对此,并不怎么特别在意,毕竟,逍遥真神的诅咒更为强大,它从来不敢怀疑这一点,即使它还曾经两次找到了西施,仍旧无法在特定的时辰将她的香魂衘回去,而她们,也总是以发生意外的方式突然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徒然地害得它在人世间忍受了两千多年风风雨雨,还要为无法达成的愿望费尽心机。在它看来,天庭的大门对它关闭了,就算它知道上天的路径也无济于事。两千多年岁月的摧残最终耗尽了它的真气,现在,唯有通过寄存一途为自己留下最后机会,所以,已然做好了准备,要在这最后时刻到来前将自己的魂魄交给稽亮,他也是它千百年来惟一宿主,然而,紧接着,发生了意料不到的事情,冥冥中的诅咒非但没有放过它,又通过另一种形式悄悄降临到稽亮身上,往往使他在顷刻之间变得颠倒而又疯狂。它没敢告诉稽亮真相,就是担心逍遥真神的诅咒因此变本加厉,但它却料知了稽亮随后而来的一场祸事,或许就在它死后某一天,当它再也不能帮上他的时候。那个时候,过去自它身上被拔掉的神羽们尚未恢复其自主意识,即便是它们亲眼目睹稽亮受难也将无动于衷。一个彻底灭绝它和它的羽毛们的完美诅咒,眼看就要得逞,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它的七彩头羽竟然意外出现在眼前,并且,它发现,她的自主意识似乎在提前醒来,果真如此,她就完全有能力替代它保护好稽亮,只要能让他活过今年,它的魂魄便可以安然地在稽亮身上永驻下去,稽亮也将因此拥有它曾经拥有的一切神奇力量,直到他可以最终找到西施,它的魂魄便可以从他的身体飞出,重新披上二十四羽,然后,带上稽亮一起返回天庭,一个永享如意,一个和西施永结同心。

      但是,二十四羽金钟鸟同样知道,逍遥真神绝不会让它这么容易达成心愿,为此,那道被特别念下的咒语总在它意料不到的时刻发生作用,要么令它永远找不到西施,要么即便找到了她,也无法将她带回去。想到自己两千多年都没能办到的事情,如今却要交给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去完全,禁不住一阵阵心酸起来,已经开始变得混浊的眼睛里淌下了一滴带血的泪水,然后,它就从它卧倒的地方颤巍巍地站起来,用只有它的羽毛们才可以听见的声音仰天长鸣,“如意——如意——”

       大鸟试图加速唤醒它的七彩头羽。

       这是它惟一的机会,也是稽亮的惟一机会。

      现在,全部问题在于它的七彩头羽能否被提前唤醒?尤其是在昨天晚上,戴凌凌刚刚陪着影业公司里一位主要的制片人过了夜,被这强悍无比的男人折腾了整整一宿后,眼下可是睡的正香,连那男人一大早从她身边匆匆离去时弄出的巨大声响都没能惊醒她。

    大鸟则在不停的鸣叫,“如意——如意——”

    戴凌凌则睡的正香,连个鼾声也没有。

    窗外寒风刺骨,室内温暖如春,戴凌凌陷入了深度睡眠之中,梦里,还在不停照镜子。

     这么说吧,戴凌凌可是一个自信满满的女人,尤其喜欢欣赏自己的身体,真是怎么看都觉得满意。她身材纤长,曲线优美,浑身上下每一处发育的恰到好处,凹凸有致,典雅不俗,简直就是对完美无缺的活生生诠释,为此,偶尔,她也会觉得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女儿,否则,何以他们长得那么丑陋,却将她生的美轮美奂,疑为天人。尤其一双眼睛,居然暗含着一点点淡淡的蓝色,越是到了暗处越是看的耀眼,甚至熠熠闪动出一抹彩虹样的光泽,美丽之外,额外地增加了些许神秘感。人也恰似那转世的花妖,一露面便压了满苑群芳,加之天资聪颖,为人乖觉,初登银屏,已给一般观众留下了过目不忘的印象。如今,尽管不满二十八岁,却是比她的许多前辈们更加明白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这是一个明码标价的社会,一个人单靠理想活不下去的。

      话虽如此,戴凌凌还是一个很有理想的女人,不过呵,只要价格合适,她也是那种愿意把自己卖出去的女人,刚刚好,是一个可以在男人世界里混出头来的女人。到现在为止,她只不过拍了一部电视剧,已经有能力在东湖湾买得起最高档的公寓,她所在公司的管理层差不多都跟她睡过,并且,也都很高兴为她一次性付清了所有房款。只要她愿意,甚至还可以得到的更多,但是,由于为了自己的理想考虑,她却觉得不能不节制一下自己的欲望,她知道男人是怎么想的,所以有些时候明明吃了亏也可以忍受,这么一来,愿意为她说话的人多了起来,趁着这个机会,她就把下一部电视剧的女主角抢到了手里,回过头去,又慷慨地给男人们花了不少钱,弄得他们见了她都有点不好意思,即使有人心里想着拒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比一个漂亮女人懂得更多的地方就在于她知道一个女人不能只是漂亮。“那样的女人顶多让男人们过过瘾而已,”有一次,她酒喝高了后对助理于芳说出了如下一番话:“女人若要征服男人,只是懂得怎么让他们来爱是不够的,除此之外,还要懂得怎么让他们来怕,作为同一件事的正反两面,也是一个女人最终避免成为玩物的惟一方法,其实,男人都是很虚弱的,越是有钱有势的男人越是虚弱不堪,所以,无论你心里有多么看重他拥有的那点东西,还是不能让他知道你真的看重这个,一旦他知道了这一点,你在他心里就完蛋了。女人之所以不招男人喜欢,十有八九由于她漏过底牌。”

      戴凌凌从来不肯透露自己的底牌,她在这一场人生游戏中玩的正嗨,只是偶尔,她也会有一点于心不安,好像昨天在肯德基里等人时看见的那位少年就让她心烦意乱,别的全不担心,她就怕自己将来有一天爱上了什么人,那样一来,真不知该怎么跟他解释自己的过去。不过,在跟制片人做了一宿爱后,她又把这事给忘到了一边。

      “怎么可能?”她对自己说:“我见的男人太多啦!”

     凡事都这样,人见多了,自然不觉得新鲜,除非这事还能够以完全不一样的方式重新发生,并且,重新发生时还能够完全不一样。这就有点难。

      戴凌凌一觉睡的颠颠倒倒,又是惊又是怕,额外,还有点悲喜交加,她也数不清自己做了多少奇怪的梦,大多数一睁眼就忘了,只有一个梦给她留下了异常深刻印象,在这梦中,神差鬼使的,她就被人卖进了一家妓院,稍后,又理所当然地坐上了这家妓院的花魁娘子,再以后,也搞不清楚什么原因,忽然只身一人跑去了一座山里朝拜一位圣人。当她远远望见了这位圣人后,立刻跪在了他的脚下,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她终于有勇气抬起头来看一眼这位圣人的脸时,吃惊的几乎大喊出来。原来,这位圣人不是别人,正是昨天在肯德基里遇见的那位少年。她呆呆傻傻地望着他,忽然醒了过来。耳畔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极其熟稔而又亲切的声音,好像有人正匍匐在她耳边悄悄说话,“如意——如意——”

      这个声音穿越了千百年幽深岁月,深深地震撼了戴凌凌一颗心。听着听着,她哇哇大哭了起来。那一天,她没去公司上班,也没出现在任何应该出现的地方,甚至连手机也没开,独自一人跑到肯德基里坐了一天,心里特别想再见那少年一面。

      “如意——如意——”二十四羽金钟鸟的鸣叫声里荡着一缕缕撕裂的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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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3 19:27:1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望京闲人2011 于 2017-1-31 22:44 编辑

第九章、熠熠星光



    稽亮上班的地方在五环路边,一家富丽堂皇的宝马4S店,他和孙涛同为这家店的试车员,每日工作就是带着一些有钱的男男女女开车出去兜风,尽可能在一旁将这车说的天花乱坠,顾客要是不买下来都觉得惭愧。他们的老板是位三十六、七岁颇有背景的干练型女人,平时对待下属的要求极为严厉,尤其崇尚军事化管理,在她手下工作,除了不用举枪敬礼,立正的姿势都必须一模一样,很像她的为人,处处追求完美与极致,连稽亮这么乖巧的人也常常受不了她,自己觉得奇怪,居然在她这里干了一年还没辞职,说起来都是工资给的比较到位,忍气吞声地坚持了下来。昨天他和孙涛没去上班,明显是编了谎话,这会儿他就担心老板会看见那条微博,尽管几率不是很高,可是倘若如此,他打定主意,说什么也不干啦。他实在是受不了她,钱赚的都没了人性,即使这样,每天还要拿腔拿调地证明她做的好,做的对,看在稽亮眼里,认定了她个女变态狂。果不其然,一走进那扇自动开闭的玻璃大门,他就听见女老板林明仪在厉声斥责孙涛,对于他们敢在上班时间去充当什么“爱情死士”的行为脑怒异常。

    “你们俩个还跟我撒谎!”她背对着稽亮,没听见他走进来的声响。稽亮看都不用看,知道她一张脸准定是歪的,说不定呵,还走了模样。他站在她身后,一声不吭。孙涛见了,朝他叽咕眼睛,等到林明仪发现了他的这个小动作,立即转回身去。原本,是要好好痛斥稽亮一番的,也不知为了什么,看了他好半天,愣是一句话没说,并且,在仔仔细细地把他看了个够之后,居然不声不响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她怎么啦?”孙涛来到稽亮跟前小声问。

    “你猜不出,肯定要开除我。”

    “我看不像,她要开除人,不骂够了行吗?”

     “管呢,反正我不想干啦。”

     “别,别,”孙涛忙安慰他说:“这工作是挺受气的,好歹给钱多。先忍了吧。不过,稽亮,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模样上大变了那,好像人也长高了不少,绝对和昨天的你不一样。该不是做了什么整容手术吧。”

     “胡说,一天功夫,怎么做呀。”

     “也是,但你就是看着不一样!”

     这时候,财务小马走过来招呼稽亮,“林总叫你去一趟——小心着点吧。”

     “我说什么来的——”

    稽亮瞥了孙涛一眼,朝女老板林明仪办公室走去,既然要被她开除了,他就想,要是她敢骂他,他一定还击。可结果却出乎他意料,林明仪见了他时,竟然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甚至亲自动手为他冲了一杯咖啡,弄得稽亮坐立不安的。

     林明仪两只手向后拢了拢一头又黑又硬又亮的短发,以长辈劝谕晚辈的口吻对稽亮说:“你们年轻人偶尔追追星没什么不好,就是不要搞的太过分,天气这么冷,脱的那么单,真冻坏了,你妈妈该有多心疼啊。”

     “我没妈妈——五年前她就死啦。”

     “我很抱歉,勾起了你的伤心事。”

     “没什么,你不知道嘛。”

     “你父亲做什么的?”

     “我不知道——从来没见过他。”

     “这样呵,我没想到。”

     稽亮坐在林明仪办公桌对面,现在,就等着她来训他,不过眼下,这种等待已经在心理上起了微妙的变化,即使对方真说出什么过分的话,他也不打算再反驳她。毕竟,他有不对的地方。谁知,足足等了五分钟之久,林明仪一句话没说,一直沉默着盯着他看,然后,她突然就从自己的办公桌前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双手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非常温婉地对他说道:“以后把我当成你姐姐吧,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我会尽力帮你。”

     “我能走了吗?”

     “当然。别忘了我跟你说的话。”

     “嗯——”稽亮含含糊糊答应了一声,人马上走了出去,莫名其妙的,他就觉得今天哪里有点不对劲儿,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问题究竟出在了哪儿。

     孙涛一直盯着林明仪办公室看,见稽亮出来了,忙着凑过去,“她怎么你啦?”他问。

     稽亮摇摇头。

     “开除你啦?”

      “没——没那事。”

      “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我想,她大概是忘了吧。”稽亮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在这个时候,只见有个长得胖胖墩墩,身上穿戴得花里胡哨的女人走进店来,孙涛赶紧迎了过去,用非常专业的语言和她搭起话。稽亮则把头扭向一旁。

      胖胖墩墩的女人在一辆宝马X6至尊版的豪华车前停下脚步,指着那车说:“我要这么一辆。”神态上颐指气使的。“开出来吧,我要试驾一下。”

     “您有预约吗?”

    “没有。买个车要预约吗?”

    “到也未必——未必,我就是随便问问。”孙涛知道这肯定是个有钱的主儿,不敢当面拒绝她。忙对她解释:“一般情况,试驾这么高档的汽车是要有预约的,不过我相信,您一定是例外,这么着吧,我跟经理商量一下,请您稍候几分钟。稽亮,过来,陪一下客人。”

    孙涛一面说,一面点头哈腰,一面离开了他的客户,转过身来,朝着稽亮使眼色,意思是告诉他这人有戏,让他盯紧点。稽亮自然不是傻瓜,加倍小心地陪着笑脸。胖胖墩墩的女人一见到他,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车也不看了,上前抓住他的手,一边握着,一边朝他问了一连串问题:“你叫什么呀?多大啦?在这里上班吗?上次来时怎么没看见你?”

    稽亮想甩开她的手,又怕她会生气,弄得不好,坏了孙涛的买卖,只得忍着,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谁知她的问题没完没了,一个接着一个,就差问他家住哪里?有没有恋人?幸好,孙涛这时回来了,身旁还跟着大厅经理徐珍,稽亮长出一口气,顺势甩开了她的手。

    胖胖墩墩的女人非常不高兴的看了着孙涛,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再瞥见徐珍气更大了,见她人长得十分漂亮,又白皙又年轻,不由得拿鼻子“哼”了一声,圆鼓鼓的脸马上歪到了一边,显得十分不满。

    两个新来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管按照业务流程的要求就事论事地做起了客户工作,还没容他们说上几句话,对方就粗暴地打断了他们。“这里没你们的事,”胖胖墩墩的女人拿手一指稽亮说:“我只和小稽一个人谈,谈好了,马上把车买走。”稽亮忙过来跟她解释自己不管这一块业务,她要买车,只能和孙涛接洽,可是不管他怎么向她说明,胖胖墩墩的女人就是认定了只要和他一个人谈,别人的话一概不听。最后还是徐珍会见机行事,留下一句“可以,可以,怎么都行”的话,拉着孙涛走了,稽亮只得硬着头皮留下来听她说话。

    胖胖墩墩的女人看着他笑的合不拢嘴,本来挺大一双眼睛此时快眯成了一条缝,两条肥硕的胳膊则拢在胸前,却将那肉嘟嘟、圆滚滚的一双小肥手朝外翻卷着,脸上的表情即像在撒娇,又像在献媚,连说话的腔调都和刚才不一样。“虽说我比你大了二十几岁,可是你看,我人一点不显老,给你做姐姐绝对没问题,这以后啊,你就管我叫芸姐好啦,我跟你说,认识芸姐没你亏吃,你喜欢什么,或是自己要干个什么只管来告诉我,我啊,可是能帮你解决许多问题的贵人呵,并且,保管你心满意足。”

    稽亮看着这女人就觉得恶心,听她说话更是一阵阵想吐,再一联系到今天有两个女人要给他做姐,禁不住脊梁沟里凉飕飕的,虽说他对林明仪的感觉和对这个女人不同,但说到底,她们都令他心里犯怵,巴不得躲的远远才好。于是,赶紧把话头扯到了车上。“您打算买这车吗?”他问。

    “你说那?你想要我买吗?”她凑的更近了一些。

    “要看您的意思。”

    “不对。今天,我就想看你的意思,你要是让我买,我就把它买下来。”

    “我可不能为您做主——不允许的。”

    “你能的。不过,也好吧,今天这主还是先由我来做,你只要告诉我你想要这辆车吗?”

    “我当然想要。可是我买不起。下辈子也买不起。”

    胖胖墩墩的女人脸上笑开了花,不住手地拍打着稽亮的后背。“谁说的——等下辈子?现在就行——我买来送给你不就得啦。”说完,拉开了她的爱马仕手提包,又从里面抽出一只同一品牌的钱包,打开来,几乎晃了瞎了稽亮的眼睛,里面装的全是金卡,大概都是可以无限透支的那种。她说要送他一辆车,看来也不像是在跟他开玩笑,那个劲头,跟送给他一个玩具熊差不多少。

    “我不要别人为我买的车,真需要,我会自己买的。”稽亮把话说的很绝。没想到,胖胖墩墩的女人非但没生气,反倒显得又开心又高兴。

    “真是好啊,你不但人长得好看,心眼也不赖,还不贪财,像个了不起的男子汉大丈夫。这样吧,不管你在这里挣多少,统统翻上十倍给你,跟着我,保管你前程远大。”

    在她说这个话的时候,林明仪突然走了过来,“秦阿姨,您跑到我店里来挖人——不太好吧?”原来,她认识她。

    “呵,明仪呵,”胖胖墩墩的女人略显尴尬地说:“我到你店里来买车,捧捧你生意,顺便也想把这小伙子一起带走,应该不会让你觉得为难吧?”

    “为难倒是不会。”林明仪客客气气地说:“就是不知道您出这么大价钱,赵董事长那儿会不会介意?”

    胖胖墩墩的女人听了这话脸一下子就耷拉了下来,显然想要发作,看着又有点犹豫,拿不准该不该发作,迟疑了几秒钟后,恶狠狠地装好了她的钱包,头也不回走了出去。林明仪笑着跟稽亮说:“别理她,都是让钱给烧的。”

    “她——谁呀?”

   “你不知道?她就住在TOP第十七层,亿万富豪赵鹏举的合伙人老婆。说不定,昨天就是在那儿看见了你,今天找上门来了。”

    林明仪看着稽亮,眼神变得越来越温柔,好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儿一样,还难得地冲他笑出了声。忽然晃着头说:“真是的,你都来了一年啦,我怎么没注意过你,也不知这眼睛怎么长的。好啦,你先工作去吧,晚上下班后,我们一起吃个便饭。”

    “太麻烦你了吧。”

    “没关系。算我给你赔罪好啦。”

    林明仪朝他眨了眨眼,一副心有灵犀的样子离开了他,留下稽亮一个人怎么也没想明白她到底犯了那一条罪,居然还要以请他吃饭的方式赔偿于他。不由得摇了摇头。到中午饭点上,他和孙涛一起去了附近一家常去的拉面馆吃面,莫名其妙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瞧,而且,毫无例外都是一些女人,他要是朝她们望过去,马上便会赢来一张张笑脸,好像她们都生怕他会误会她们似的。他自己心里发虚,小声地跟孙涛说:“我没想到一条微博有如此大能量,好像所有的人都认识我耶。”

    “不会吧,”孙涛犹犹豫豫地说:“真要是微博的作用,她们应该不只认识你一个人呀,我昨天也出尽了风头,可是你看,她们并不怎么认得我。我觉得还是你哪里有了点不一样的地方,我也说不好,肯定和昨天不一样。”

    稽亮没敢把他和如意郎君之间的事说出来,觉得就是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不如不说。莫非现在的变化与此有关?他想不明白,还有点头痛,干脆低着头谁也不看。幸好,大家的善意显而易见,连他面碗里的牛肉都被悄悄多放了几块,看的孙涛大为不满。“人怎么都是看人下菜碟呵!”他愤愤地说。其实,他说的还真对,下午店里另外来了两位预约试车的女士,一位看上去像个有钱人家的太太,另一位怎么看都是个小三,两位女士也都毫无例外地都要求稽亮陪她们去试车,尽管稽亮再三说明他只能陪同其中的一位。

    “没关系,”漂亮的小三翘着可爱又鲜红的嘴唇非常体贴地说:“我可以等,多长时间都没关系。你不用急的。”

    这一天忙下来,稽亮忽然有了做明星的感觉,就是一种被人追着,被人哄着,甚至被人馋着的感觉,惟一令他欣慰的是,这些女人们似乎更看得起他,而他,恰恰又是个一无所有的人。他拿不准自己是否应该谢谢她们,然后身不由己地坐进了林明仪的宝马车,让她拉着他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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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14 11:12:37 | 显示全部楼层
有很丰富的想象力才能写出这样的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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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4 21:08:27 | 显示全部楼层
李老 发表于 2014-12-14 11:12
有很丰富的想象力才能写出这样的好文章

谢谢李老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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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4 21:08:4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望京闲人2011 于 2017-2-1 14:22 编辑

第十章、初识自己




     这么说吧,每个人都是自己心中的夜明珠,无论他处身的环境多么昏暗,老远就能望得见自己。这让一个人看待自己的方式必然不同于他看待旁人的方式,反过来说,他这么瞧得起自己的这件事也十有八九不会得到旁人认同,由此演绎而出的喜怒哀乐构成了生活本身,且无不令他在诠释自己是谁的同时,还使之与自己有所不同。稽亮为他的这一天感到困惑便不难理解了。其实呵,他也正好奇着,心里特想知道自己是谁,何以旁人看待他的方式居然与他看待自己的方式相吻合。

    第一次和林明仪出去吃饭,开始时,他表现的很不习惯,束手束脚的,林明仪见他如此放不开,再三和他说“你以后喊我姐就行了,千万别把我当什么老板。”期间,她丈夫打来过一个电话,她也只说句“我有应酬。”随即挂断了,显然,不想让任何人来打搅她和稽亮的这顿晚餐。她带着稽亮去了一家私人会所,进入一个豪华的包间后,点的菜都是这个男孩从未听说过的,而且,她还要了满满的一大桌,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会浪费的。”稽亮小声说。

    “不会。剩下的你可以打包带走,明天继续吃。想喝什么酒?”

    “还是别喝了吧,”稽亮想起他上一次喝酒的伤心事。“我酒精过敏,喝了酒会晕倒。”他这么跟她说。

    “既然这样,我也不喝,索性都喝饮料好吧,这有益于健康。”林明仪冲着站桌的服务生挥了下手,包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你应该多吃一点,”她非常真情地对他说:“我看你还是偏瘦,尽管看着很有男子汉的气度,却没有男子汉的力量,这个秘制山药最适合你了,多吃一点吧,好处很多的。”她说过了,体贴入微地帮他夹菜,并为他斟满一杯饮料,着实叫稽亮感动,他已经好久好久没被人这么关心过啦。

    “林总,我昨天确实过分,还跟你说了谎——”他本想先自我检讨一番。

    “不是跟你说了么,以后不许叫我林总,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从你嘴里说出来。”林明仪打断了他的话。

    “好——我知道啦。”

    “嗯,我看出来了,你肯定没有女朋友,完全不会和女人打交道。”

    “是,还没那。”稽亮老老实实地承认。“主要是我家里情况不好,女人看不上我。”

    “那是她们没眼光——当然,我自己眼光也不怎么好,不然,怎么会拖这么久才请你吃饭,不过呀,我到底还是看出来了,并且,我有一种很强列的直觉,认定你将来肯定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否则,绝不会照着现在这般的吸引于我,在我都有了一个六岁的女儿和一个疼爱我的老公之后,居然令我怦然心动,不能自持,一整天里,觉得自己魂儿都丢啦。”

    “怎么会?我没勾引你。”稽亮冲口而出。

    “当然——知道——你绝对没有勾引我的意思。我那,也不打算勾引你,毁了自己的家庭。但我就是克制不住,特别想把这些话告诉你,让你知道,哪怕你因此小看了我也没关系,现在我说了出来,心里感觉好受了一点——你明白吗?”

     “就是说,和我追星的情况差不多。”

    “嗯,有相似之处,又不完全一样,追星更像是人的一种后天兴趣,而你,则唤醒了我的本能。说句老实话吧,我还真是怕你勾引我,真要那样,肯定把持不住自己,所以,有些话不如先跟你说白了,或许能把心放在肚子里,与你与我再好不过。”

     林明仪说完了这番话,一脸沮丧,正像一个聪明人做了傻事,后悔万分的模样。稽亮猜不透她的心思,唯恐自己说错什么话,嘴巴闭的紧紧的。到了此时,第一次敢于看清楚她。林明仪谈不上漂亮,但人长得不难看,气质和风度都偏于中性,一头短发显得她的又聪明又干练,眼大嘴大鼻子挺直,模样十分现代,鼻翼两侧法令纹很深,透出几分严厉,也是令稽亮觉得她可怕的地方,幸好,嘴角边的木偶纹笑起来十分好看,甚至,还有那么一点迷人的意思,圆而微尖的下巴极有女人味儿,如果她不是总把自己的头扬的太高的话。稽亮现在倒是不怕她了,就是奇怪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拨动她的心弦,想了又想,他可是什么也没有做过啊!这时,就听林明仪一半对自己一半对他地说道:“真是荒唐!今天一见到你,人像是遭了雷击,震的我五脏六腑都错了位,那个感觉,今生还是头一遭,当时就想,无论你跟我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甚至,还巴不得。”

    听了这话,稽亮的眼前,突然掠过二十四羽金钟鸟辉煌灿烂地飞来时的影像,而那时,他正紧紧追随在它身后,向着地面无所畏惧地俯冲下去。恍惚间,他就想明白了他的问题,无论林明仪也好,胖胖墩墩的女人也好,还是今天他遇到的其他什么女人也好,她们看到的都不是他稽亮,而是二十四羽金钟鸟在他稽亮身上留下的另一种形式的化身,难怪它还会被叫做如意郎君!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何以它从前潜伏在自己身体里时反而并不怎么令他显得出众?不过呵,即是这样,他也释然啦。

    “姐,你肯定看走了眼,到了明天,你就不会这么想啦。”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看错了吗?秦阿姨还不是要买一辆车送给你?”

    “她也看错啦,你们全看错啦——这——我一点不怀疑。得,我可是饿了,趁你现在还没明白过来,能吃多少算多少——等到你明白了,或许没的吃了。”说话间,他努力地显现出自己的本来面目,使之看起来有点猥琐,有点贪婪,有点狡猾,甚至有点混不吝,怎么看都不像个卖宝马车的,倒像是个倒卖二手车的。看的林明仪也疑疑惑惑,拿不定主意,反倒闹得她一颗躁动不安的心即反感又羞愧,七情六欲也都在她的人性里拧巴得跟根麻花似的。她就此不再说话,自己也不吃任何东西,就那么干干坐着,一直等到稽亮吃饱了,放下筷子。

     “吃好了吗?”

     “好啦。”

     “那——你可以走了。”

     “是,林总。”

     稽亮隔着一张桌子,朝林明仪微微鞠了个躬,一秒钟没耽搁就出去了,来到外面寒风扑面的街道上,给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斑斓地一晃,随即来了精神,想到他在这如梦似幻的一天中经历过的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觉得以后再也不会有什么意外让他吃惊了,从受人欢迎到遭人嫌弃,这一番难得的机遇充实了他的人生,一方面令他心如止水,一方面令他勇气倍增。

     稽亮用了一个多小时才从吃饭的地方一路走着回到了望京,可是,当他爬上了六楼,打算掏钥匙开门时,意外地被一个人栏在了门前。

     他不认识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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