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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京传奇)《二十四只画眉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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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4-21 15:04:3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望京闲人2011 于 2017-4-21 19:42 编辑

第二十七章、五味厨娘




    盛十月在自己闺房门前听琴入了境,似乎已经不记得这里是她的家了,倒更像是一个偷偷摸摸的窥伺者,唯恐弄出什么动静,惊扰了屋子里面的人,一只脚本已迈上了门前的台阶,另一只脚却还撂在下面,其状甚是古怪。但是显然,自己没觉得别扭,反而将身子倾斜的更厉害了。然后,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听完了稽亮的演奏,忽然清醒过来,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人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院子里,微微仰着头,出神地望着闺房的窗户发呆,思绪仍旧沉浸在那一阵古韵悠扬、清澈似水的琴声中,仿佛盯着一条河看了太久的人,竟至于身不由己地漂移了起来。

    然而,真正令盛十月诚惶诚恐的,却是她作为一个抚琴的行家,意外地被一位从未谋面的陌生人拨动了心弦,而更加令她没有想到的,这位拨动了她心弦的客人,居然还是古月天带过来的。一念至此,意乱神迷,原本,她还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槁木,无论如何,难以再度陷入红尘的纷扰,谁知,听过了此曲,竟是抑制不住地仰慕起来,甚至,暗自祈祷,希望这位尚未谋面的陌生人也能照着她故去的丈夫那样,人生得又高大又伟岸,他那厚实的肩膀,还可以供她枕着睡觉。果然如此,她就以为,这开了八年的“月下小馆”也该到了关门的时候,因为今晚,心心念念地等着的那个人来啦。想着那个人来了,心情忽然焦虑了起来,隐隐约约的,意识到命运的不可预知。现在,她就想看他一眼,看看他长什么样,究竟是个中年人,还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毕竟,能夠古韵苍然地弹出那样一首动人心魄的曲子,怎么说也不会是一个年轻人,想着他已经不年轻了,原本还要去照照镜子的欲望也跟着消失了,只随手整了整穿在身上的一件石青色对襟绣花夹袄,拎了拎同样绣着花的玫瑰紫色长裙,静默了片刻之后,照平常的样子走了过去,轻轻敲了一下自己闺房的门,推门进了屋,刚好,稽亮从琴桌前站起来。他一回身,两人打了一个照面。

    稽亮马上猜到来人是老板娘,并且,马上明白了她为什么还会被人称作“五味厨娘”的原因,显然,她全身上下,几乎每个地方都像是专门为了吸引异性生就的。一个男人见了她,看在眼里的也绝不仅仅是一个女人,同时,他也看见了自己对女人的强烈欲望,好像她凹凸有致的身形,尽管给一身中式的冬装裹得严严实实,甚至,于某种程度上,有意无意的在自我掩饰,仍旧挡不住那一番由内及外倾泻而出的女人风光,额外地,还多一份小姑独处,我自妖娆的矜持。女人禀赋,表现在她的身上,似乎从未失去其自然的灵秀,即使已人为地剔除了其中的桀骜不驯,还是若隐若现地留下了一抹荒原的倒影,且在她的常态与嬗变之间,流露出了些许鲜艳欲滴的野性。或许,在容貌上,她还不能算是百里挑一,但却在自己的平凡之外,平添了一份受人端详的妙趣,从艳而不俗,华而不腻的意义上,与惊为天人的美丽佳人相比,更加令人赏心悦目,其中的寓意,恰恰就是一口寻常菜,吃出五味香的奇妙。稽亮见她进来了,高兴的朝她笑了起来,如此灿烂的笑容,看在盛十月眼里,不但入了她的魂,而且,化了她的心。

    说起来,盛十月还是带着自己对丈夫的思念之情进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望见稽亮的时候,感觉像在本已明亮的灯光下面,目睹了一颗宝石的璀璨,反之,倒是照耀着这宝石的灯光居然不可思议地暗淡了下去。世界上所有没道理的事情,照例,也都与此情此景有关,真正的问题,恰恰不在问题之内,而在问题之外,所谓爱情的逻辑,也不过就是一朵深藏于人性之中的火花,当电流通过时,将人心底最美的东西释放了出来。看着,都是因人而缘,其实,都是因己之故。换句话说,爱情的本意,原来就是为了让我们爱上自己。只有郭彤一旁甚是纳闷,不明白,何以他还会在不喜欢女人的时候,意外地对眼前这位“五味厨娘”赞赏有加,并且,他是从心里认为她妙不可言。不由得叹了口气,并为他们彼此做了如下介绍。

    “这位就是老板娘。”他跟稽亮说,然后,转向了盛十月:“我五弟稽亮,不过么,大家都喜欢叫他‘三公子’。当然啦,他还有一个更加著名的称呼——‘花神公子’,只是他自己并不乐意人家这么叫他。”

    盛十月明显感觉到自己脸在发烧,身上懦懦无力的,但她还是金莲碎步般地走上前来,轻轻拉起了稽亮一只手说:“其实,‘花神公子’的称呼,在你是当之无愧。不过,你既不喜欢,我还是叫你‘三公子’吧。”

    “谢谢老板娘!叫稽亮就好。”

    “刚才的曲子是你弹的吗?”

    “实在是对不起!我一时兴起,也没经过您允许,便擅自动了这名贵的瑶琴——”

    “说什么呀——!你弹的这曲子啊,可以称得上是天籁之音,即使我这把瑶琴已是那历史的遗物,怕也从来没人将它弹的这么好听过。亦扬亦挫,悠然婉转,蕴于其间的古韵,更是深邃的犹如洞穿了千年时光。本来,我一直认为,也只有古人,配享用如此高雅的乐器,尽管到最后,还是传至了后人的手中,可无论是谁,技艺有多么高明,他也无法再现内涵的明月清风。不过今天,我这观点变了,只是万没想到,奏了这幽幽古调之人,居然是一位翩翩少年!莫非你是从那个时代穿越过来的吗?”

    “老板娘说笑了。我随手一弹而已。”

    “你随手一弹,已是不输古人,我自诩为个中高手,还是望尘莫及。我们的差别啊,不在时间,不在技艺,而在天分。不过,如此美妙的曲子,我还是头一次听闻,三公子,此曲何名?”

    稽亮虽说弹奏出了这支古曲,却是始终想不起它的名字来,或许,他在前世谱这曲子时,就不曾为之命名。故而,随口说了句:“西施水。”

    “《西施水》——”盛十月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感慨万千地说:“有此天籁,果然只有西施可配!真是好名字!三公子,你跟谁学的琴?”

    稽亮清楚,他要实话实说,难保不引她误会,若是顺水推舟,她反倒乐意相信。便说:“我也只是自己喜欢,偶尔拨弄拨弄。刚刚弹的曲子,便是闲来无事时偶然拨弄出来的。因为觉得有趣,又即兴于水边,念及西施‘鉴水而妆’的故事,故作“西施水”之谓,说起来,纯属侥幸所得。”

    他这一讲,盛十月果然信以为真,她还深以为然地说:“幸亏你没老师,不然,你天赋就毁了,尽管也可能在技法上更加完美,却是很难超越你自己。真的是了不起啊!只是你这曲子如此超凡脱俗,想必创作的时候得到了上天的眷顾!今日有幸得识三公子,来日还请多多指教!”

    “老板娘客气,不敢当呵!”

    “哎呦呦,你看我呵,光顾着说话,连盏茶也没端上来。二位公子坐吧,我去去就回。”

    看着盛十月离去了,稽亮终于松了口气,不过,仍旧对着她的背影赞叹说:“老板娘真不简单啊!”

    郭彤看着他,忽然咧开嘴巴笑了起来:“你认识的女人,有一个简单的吗!要我说呵,也就是这老板娘还算得上厚道。她寡居十年,至今也无任何可信的丑闻传出,足见其人品之贵。”

    “四哥,我怎么觉得,好像我是第一次听你赞誉一位女士!”

    “有这事!谈不上吧。我实事求是而已。”

    闺房的门又开了,进来的人却不是盛十月,而是这里的一位女服务员,长得喜眉笑眼的,但看着却像是刚从乡下来的,人还十分的淳朴,她进得屋来,极其小心地将托盘里的两只茶杯放在了八仙桌上,此时,那茶杯里还是空的,茶水则扣在上面的茶盅里,人喝的时候,只需将上面的茶盅移开,里面的茶水自然溢在杯中。她放好了茶,转身准备出去时,忽然望见了稽亮,登时羞红了一张脸,赶紧低下头去,走得慌慌张张的。

    “三哥怎么还不过来呵。不会是在路上出了什么问题吧?”稽亮有些不放心的问。

    郭彤也觉得事有蹊跷,便给古月天拨了手机,对方占线,便对稽亮说:“你放心,不定跟谁聊那。”

    此时的古月天确在跟人通话,和他通话的却不是别人,正是月下小馆的老板娘盛十月。她就想问他一件事,稽亮是谁?不过由于古月天心里正烦,觉得自己倒霉透啦,说起话来支支吾吾的,到了最后,她也没从他那儿问出什么来。只知道稽亮乃是施赞的螟蛉义子,备受那老先生宠爱,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一跃成了帝皇的总经理,喜欢他的女人多如牛毛,而且一个比一个漂亮。最后,她就有点泄气的问:“你什么时候过来呵?”

    “我——不过去了吧,”古月天犹犹豫豫地说:“要不,你替我跟他们知会一声,让他们自己吃吧,记我账上好啦。”

    “这算怎么回事?你自己跟他们说。”

    盛十月挂掉了古月天的电话,心里有些生气,那花花公子尽管心地不错,人总也抗不起个事来,她有心让他过来帮衬帮衬自己,他却在这关键的时候打起了退堂鼓,感觉颇为失落。不过,她的心思倒也十分机敏,仍旧从古月天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里捋出了一条主线,其中一端,在她看来,是拿在了京城著名的富豪施赞手中,另一端,则好似漂浮在空气中,有无数的人都在为之争抢、追逐,她因此犹豫起来,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加入到这个你争我抢的行列中,抑或,干脆死了这条心,继续开她的月下小馆,等着那个命中注定的人。可是,当她再去想象那个人时,眼前出现的恰恰就是刚刚见过的翩翩少年,即便同时,她还在努力回想丈夫生前的样子,最后想起来的人却也不是丈夫,而是稽亮。甚至,一向清晰的丈夫的形象也因此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了,仿佛突然之间,他就从她的心里消失了似的。大吃一惊之余,猛地意识到,她曾经挚爱无比的丈夫十年前就死了。他死了。再不回来啦。

    那一刻,身为女人,盛十月孤独到极点。然后,她也像所有处于绝望中的人试图去做的那样,极其渴望地抓住那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所以,再度回到闺房时,人的气质也与刚才大不相同,一片柔情蜜意的情怀中,透着水光潋滟的灵秀,偏是不巧,正赶上稽亮和郭彤要走,她知道了,不免有几分慌乱。

    “两位公子,你们既然来了,一定要吃了再走。我知道,你们不差这几个钱,但我还是要说,今晚请让我来做东,不为别的,只为答谢三公子赐曲之情,在我本已索然无味的生活里,平添了一抹靓丽的色彩,令我感激不尽那!”

    稽亮本来是着急要回家的,担心林明仪等得心急,知道古月天不过来了,居然十分高兴。郭彤自然拗不过他,两个人就准备回去,碍着老板娘一番盛情,最终令他们回心转意,可是,当他听说她打算让他尝尝这里的十二道名菜时,立刻打断了她的话。“老板娘,实在是太晚了,我明天还要上班,我看,不如这样,以后找个机会,我们早点过来时再吃不迟。今日,只管随便弄点什么就好。”

    他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盛十月只得应允。但还是问道:“三公子,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吗?”

    稽亮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其实,我就想吃碗面片汤,最好还是清汤的那种。”

    没想到,他这一说,盛十月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幸好,看稽亮的眼神异常温柔,没引起他丝毫的不安。然后,她又转向郭彤,问他想吃点什么。

    郭彤算是这里的常客,所以,不用不看菜谱也知道自己吃什么,便道:“鸡绒脆、紫薯羹,另外,再给我弄个罗汉汤吧。”

    盛十月诺了他,轻轻地退了出去,没有人发现,此刻,她内心正翻腾着巨大的喜悦,遥想当年,第一次给丈夫做饭时,他对她说的就是面片汤,于是,她就给他做了,然后,亲眼看着他,香香的吃了满满一锅。没成想,今日稽亮跟她要的还是这面片汤,并且,他也像他那样,有点怪不好意思地瞧着她。她笑了,幸福的浑身战栗。

    稽亮原本是有点饿,可是,远没有饿到心里发慌的程度,但看见盛十月端来满满一盆面片汤,忽然觉得自己饿疯了,忍不住就要自己动手去盛,盛十月制止了他,小声地说:“你只管吃,我盛给你。”然后,用一把漂亮的瓷勺,将面片盛在了小碗中,双手捧着递给了他。稽亮只吃一口,就觉得,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片,也不知老板娘是用的是些什么料,面片还抻得薄薄的,几乎入口即化,化了,满口都是麦香,淡绿色的汤汁上,浮着不知名的野菜碎,喝在了嘴里,又滑又爽。几乎一口气,他就吃完了满满一盆,尽管吃饱了,感觉还是想吃。盛十月自然不会令他失望,第二盆又端了上来。

    郭彤甚至连自己点的那点东西也没吃完,便一口也吃不下了,只是不可思议的看着稽亮,不明白他何以饿成了这个样?眼见得又一盆面片端了上来,似乎明白了什么,道是他以前受苦太多,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原故。心里想着要带他去吃几顿大餐,嘴上却说:“老板娘,今后有你忙的啦。”

    “好啊!再忙也高兴!”

    “只是你这地方太小,不能随来随吃,预定的日期又太长,实在是不方便。”

    “那还不简单,我将这小店关了,专等你们来便是。”

    “老板娘会说话。难怪生意好。”

    盛十月没再接他的话,免得他看出她心思。见稽亮实在是吃不动了,非常体贴地说:“想吃时,随时过来,别的不敢讲,这面片随时有,也不费什么事。”

    “谢谢老板娘!我知道啦。我肯定会再来的。”

    二位公子离去时,盛十月亲自将他们送了出来,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消失在了胡同的瓶颈口,恋恋不舍地回去了。服务员已经收拾好了她闺房,她便走到古琴前坐了下来,完全凭记忆,将稽亮弹过的《西施水》重又弹奏了一遍,一边琢磨着曲子,一边想着难言的心事,沉吟了许久,终于决定要将她的这番心事告知给麻叔听。她信任他,就像相信她自己一样。何况,她也瞒不住他。毕竟,他有一双世界上最神奇的眼睛。

    想到了麻叔,盛十月自然想起了她的丈夫,于某种程度上,甚至就连她丈夫也是麻叔的一部分,因为从根本上说,正是这个人造就了她丈夫,并最终,将他造就成了一个古董商人。倘若是没有他,几乎可以肯定,也不会有她和他后来的故事。只是这个事情说起来太过玄妙,直到今天仍令她将信将疑,怎么也想不通,丈夫为什么要从街上捡回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且在他自己也极其困难的情况下拿出钱来为他治病?或许,这个事真的就像她丈夫说的那样,是他父母去世的早,看见麻叔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所以,他就把他接回了家,不但给他治病,还当他是父亲一样孝敬。说是缘分吧,她倒也乐意相信。不过通常,这种事都是到此为止,一个好心人做了一件好心事,最后让一个孤苦伶仃的老人有了归宿,乃至于传为美谈。然而,任谁也没有想到,事情到了麻叔这里,居然就演绎出了完全不同的版本,其中的精彩,甚至说故事的人自己也难以置信。反正麻叔的病莫名其妙的被治好啦,便是从那一天起,她丈夫的命运也跟着不可思议地改变了,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下岗职工,变成了一位赫赫有名的古董商人。而所以这一切,归根到底,又都是由于麻叔有一双神奇的眼睛,人世间的宝物,几乎没有能逃过他这眼睛的,那怕是在赝品成堆的地方,他也能一眼将它们认出来。想要骗他,更是难上加难。所以,没几年的时间,他就帮她丈夫赚得了亿万财富。就连她现在的生活,说到底,也是拜他所赐。当然,她也始终记得丈夫临终前的交代,要她照顾好麻叔,给他养老送终。即使已经过去了十年,她也从未忘记他的嘱托,但与丈夫不同,她倒是更像他的一个女儿,不但精心照料他饮食起居,偶尔,也会和他撒娇耍赖。麻叔都快八十岁的人了,腿脚也不很利落,见她忙时,还想着要帮她一把。就为了这,她也没少跟他闹气,老头子虽说挺倔,对她却是没什么脾气,她生气时,还会哄她。八年前,为了劝她再嫁,他给她出了个开私厨的主意,所谓之事,也跟她说的十分清楚:“找一个会吃你的人比找一个会花你的人要好。”结果,她信了他的话,一等就是八年,但今晚,那个人来啦。她也只不过看了他一眼,就深深地爱上了他,却是万没想到,他还那么会吃她。吃的她心甘情愿,不能自拔。不过,她还是决定,先跟她的麻叔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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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4-26 09:03:1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望京闲人2011 于 2017-4-26 19:59 编辑

第二十八章、鉴宝者说




    盛十月要去和麻叔谈谈,忽然想到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与其他老人习惯了早睡早起的节奏不同,麻叔习惯于晚睡晚起的规律,相反,大白天里倒是时常犯困,人也不免有些糊涂,但到了夜里,他就变成了一个思维敏捷,逻辑清晰的人,一般遇上大事,她都要晚一点再告诉他,怕的就是跟他说不清楚。她出了自己的闺房,直奔南屋而去,那里并不是稽亮想象中的操作间,而是麻叔住的地方。只是老人不喜欢见光,终日里在屋檐下挂着和厨房那边一样的竹帘。考虑到他的腿脚不好,翻建时,特意空着这一边,没有修葺回廊,厕所也紧挨他居住的地方,图他方便。

    此时,老人屋里的灯光亮着,由于遮了竹帘,外面看去,还以为屋里没人住。盛十月绕过竹帘,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声咳嗽,她推门走了进去。见麻叔手里捧着没有点燃的烟斗,陷坐在沙发里,上前叫了他一声:“麻叔。”还伸出一只手,拿温暖的臂弯处搂了搂他。

    麻叔看起来不是太老,头发也只白了一半,古铜色的皮肤饱经风霜,脸庞又大又扁,凹陷的眼眶里,乌黑的眼珠炯炯有神,凸起的下巴,刮着干干净净,宽而略翘,看似严厉的神情中,则带着一股天生的倔强,甚至影响了额头上的皱纹,也闪出了一抹金属样的光泽。唯有唇部的线条较为柔和,仅在嘴角边微微流露出些许坚毅,一望可知,这是一个冒过大险,又见过大世面的人。世界上没有他没享不了的福,自然,也没有他没受不了的罪,但是如今,二者俱已相抵,细看之下,倒是显得他十分安详。原本,他是一位地质工作者,有一回,野外勘察中,意外发现了一座古墓,从此,他迷上了考古,千方百计通过一位同学的关系,调入了中科院下属一家考古研究所,半路出家的他,转行干起了后来即给他带来了巨大荣誉,又给他带来了巨大耻辱的考古工作。起初,由于他的专业与考古不对口,人虽调进了古研所,也只能从事些一般的现场挖掘,与他真正想干的工作风牛马不相及。可是,日子久了,他倒因此闯出一条野路子,不但对于古墓颇有研究,文物鉴定方面也独树一帜。眼看着锦绣的前程在朝他招手,却是不料,被一个盗墓分子给利用了,最终,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巨大损失。他也因此成了被告,还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不只是丢了工作,连他妻子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也由于他的入狱流了产。随后,他便跟妻子离了婚,自此,他在这世上再无一个亲人。坐牢期间他倒是表现得极好,也许是心里还怀有希望,并不觉得牢狱之中有多么难熬。眼看要出狱了,又一次的,他不幸地被卷进了一起殴打事件,头骨被一个新来的犯人打裂了,自此,精神上受到了严重伤害,侥幸没死的他,一时清醒,一时糊涂,看着与疯人院里的病人没什么两样。被释放以后,人便流落在了街头,渴了对着龙头喝口自来水,饿了到垃圾箱里找点吃的,冬天捡几件人家不要的衣服穿上,夏天再将这些穿烂的衣服扔掉,几年间,没有洗过一个像样的澡。看在了世人眼里,他就是一个疯子,脏鬼,人们走近他时,也都要捂着鼻子。眼见得自己如此遭人白眼,他的疯病也更厉害了。期间,几次被收容站收容,每次又都是在他刚好一点时被放了出来,可是出来后不久,人又重回了从前的状态,无论如何,他也是好不了啦。

    那一年,麻叔五十八岁。正应了那句老话:“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除了疯疯癫癫外,身体上倒是并无大碍,风里来,雨里去,喝脏水,吃臭饭,天当房,地当床,仍活得十分硬朗。只是这一年的冬天实在寒冷,刚刚进入十一月,已经连降了两场大雪,寒流也是一股接着一股地轮番袭来,眼看要降第三场雪了,偏偏赶在了这个时候,他病了。说是病了,其实就是冻的,尽管有好心人给了他一件穿旧的羽绒服,还是冷得浑身打颤。后来,在他模糊的记忆中,所能回忆起的,就是他走在了一条黝黑的墓道中。其实,他是沿着阜成门大街,一路磕磕绊绊地走到了白塔寺,本能地想要找个避风的地方,拐入了附近一条幽深的巷子里,在一座小院的门洞前,再也走不动了。后面的事他说不上来了,反正,再度睁开眼睛,他就看见了盛十月未来的丈夫陈壮,一个老实巴交、心地善良的下岗工人,因为他家里总是闹穷,快二十八了,还没说上个媳妇。陈壮有两个姐姐早已出嫁,与他的关系也不是很好,基本上不怎么管他。他父母去世后,给他留下了两间终日不见阳光的小平房,总算还有个安身之所,平日里,靠给人打零工赚钱,勉强度日。但是,在那天的夜里,当他精疲力尽地回到家的时候,竟然意外地被躺在门洞里快要冻僵了的麻叔绊倒了,从此,这两个可怜的人走到了一起。仿佛命中注定似的。不过,十年后,到了盛十月第一次见到丈夫时,他已经是京城古玩界的大咖了。说起来,她和丈夫也是有缘。她的父亲,一所大学里的历史系教授,授课之余,唯一爱好就是骑着自行车满世界淘古玩,在古玩街一家店铺里,结识了为人忠厚,品行端正的陈壮,出于对他的信任,经常拿着自己刚刚淘来的物件请他鉴定,每一次,陈壮也都是不嫌麻烦,尽心尽意的帮他,并且,从未走过眼,一来二去的,他们成了朋友。知道他尚未成婚,便有心将自己的女儿介绍给他。说好了,要让女儿过来和他见上一面。只是这桩婚事并不合他女儿盛十月的心意,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佳人,自然的,也想要嫁给一位才子。何况对方还大她十岁,怎么说也是不合适。但是架不住她父亲的再三劝说,他甚至还搬出了与人看相的理论,直言对方是个贵人,她若是嫁给了他,将来肯定享福,劝她千万不要错过这大好机会,最后,总算是说动了女儿,答应他见见那个人。

    盛十月自幼教养就好,多才多艺,及至长成,又颇具才女气质,尽管相貌上并不惊人,却有十足的女人味,见惯了美女的人,反倒觉得她更好看,不是更加美丽,而是更加美妙,所谓妙不可言,却是不在妙上,在于不可言说,如此,她也才别有风光。所以,她是带着极其挑剔的眼光去见陈壮的,压根不觉得能和他有什么结果,一见之下,果然如想象的那样,对方绝不是一个令她喜欢的男人。于是,她就跟他客气了几句,谢谢他对父亲的关照。不想,对方竟然连话都不会说,脸也红了,脖子也粗了,还一个劲地望着她傻笑,显得很没教养。盛十月自然不会喜欢这样的男人,便找个借口要走,就在这时,却见陈壮突然从柜台后面窜了出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说:“你跟我过来,我有东西交个你。”

    盛十月用力甩开了对方的手,出于好奇,还是跟他走进了后面的小屋。陈壮一来到这里,马上掏出了钥匙,打开了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了一些东西后,又一股脑地全塞给了盛十月。

    “你嫁给我吧!”他跟她说:“这是我全部的家当,差不多有两个亿。我现在就交给你。今后,无论我赚多少钱,也全都交给你——嫁给我——求求你!”

    过了好半天,盛十月才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再看陈壮时,感觉跟刚才不一样了,等她终于想明白了两个亿是多少钱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不止呆,还很傻欸!”她跟他说。

    后面的事情简单了,两人总共交往了不到三个月,便双双走进了婚姻殿堂。婚后的生活令盛十月大开眼界,甚至,还在暗自庆幸自己生为女人。从前才子佳人的梦想则消失不见了,倒是愈发迷恋上了丈夫雄壮的体魄,以及存在于男女之间更加磅礴的爱情。唯一遗憾的是他不太爱说话,心里明明爱她爱的要死,就是不会表达,然而,与丈夫的忠厚老实,百依百顺比起来,这个缺点又不算什么,何况他们拥有巨大财富,生活安全而又幸福,即使偶尔遇上些小小的不如意,也很容易变得有趣起来。人生的希望则是看得见的,触手可及的,灿烂的未来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照得她身上暖暖洋洋。唯一烦恼是她一直拿不准,假如自己怀了孩子,应该多像丈夫一些,还是更像自己一点。陈壮的态度则十分明确,希望他们的孩子长得像盛十月才好。“你一定要给我生个漂亮的孩子——像你一样。”他拜托她说。

    盛十月答应了她丈夫,不过最后她还是食言了,因为他们美好的生活仅仅过了半年,一切便突然结束了。说起来,从结婚后,陈壮就不再去外面吃饭了,总也说外面的饭菜没有妻子做的好吃,可是有一天,他回家吃饭时,刚刚吃了几口,忍不住吐了出来。开始,盛十月只道他是胃口不好,第二天带他去了医院,谁知一检查,发现已是肝癌晚期,前后不到两个月,他就永远离开了她,尽管在去世之前,他将名下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她,还是无法补偿她因此遭受的痛苦与打击,将近两年时间里,人打不起一点精神来,萎靡不振的像是一片去年的枯叶,甚至轻灵的风儿都不愿自她的头顶吹过。那个时候,麻叔成了她唯一的安慰,两个人之间的话题,也几乎从没离开过陈壮。不过,老人到底还是比她看的远些,每次说完了陈壮,也都不忘加上一句话,告诉她“那个人还会回来。”慢慢的,“那个人”对于盛十月来说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今日,“那个人”来了,她就想过来听听麻叔怎么说。

    “刚才是你弹的琴吧?”老人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开口问道。此时,盛十月已经在他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您听出来啦?”

    “我眼睛不行啦。但耳朵还很好使。只是,在你前面弹琴的那位是客人吗?”

    “不是。”

    “朋友?”

    “不是。”

    “‘那个人’?”

    “嗯。”

    “他琴弹得不俗啊!感觉还带着点仙气,如果不是我亲耳听到,还以为是在梦里遇见了高人。”

    “原本,我也以为他是个老人来的,进去一看,竟然是位翩翩少年,才只有二十一岁而已。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他即是‘那个人’,出乎你意料也正常。不然,你如何能确定他是‘那个人’。”

    “说来也是令人费解,他自己悟出来的,甚至没正经学过,但还是将那琴弹的闻所未闻。”

    “子曰:‘生而知之谓为上,学而亚之。’凡是出神入化的事物,皆可作此解。”

    “麻叔,我当时也这样想,所以,没见着人,心里先已爱上了他。”盛十月说着话,脸又红了起来。

    “你见了又如何?”老人平静的问。

    “哦,我觉得我完啦!彻彻底底的完啦!简直没有一点希望——”盛十月说罢,将手捂在了脸上,痛苦地摇了摇头,盘在脑后的长发散落了下来。

    “他不喜欢你吗?”

    “不是。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他又年轻,又迷人,我却又老又丑。”

    “你不老,也不丑。干嘛说这种丧气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也有好多种说法,你偏偏挑了最不好听的来说。”

    “如果我说的是实话,怎么说不一样。”

    “不一样。孩子,完全不一样。至少,你丈夫不会这么说话,他当年的处境可是比你现在要来的绝望得多,但他还是说了和你不一样的话。”

    “关于他——我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事吗?”

    “没有。你全都知道。只是你知道了也不一定就了解了。这些事可是没有那么简单。”

    “您把我说糊涂啦。”

    “那么,我来问你,你认为你丈夫是什么人?”

    “他当然是个善良的好人啦。尽管不善言辞,却是忠厚老实,值得信赖。但凡人世间的美德,或多或少都在他身上有所体现——我说错了吗?”

    “你说的当然不算错。只是说的并不准确。甚至,有些事,我也是在他死后才想明白的。现在,你或许也可以换个说法:将他看成一个拥有大智慧、大气魄、大勇敢的人。世间除了圣人之外,便属他这样的人最为出类拔萃!”

    盛十月苦笑了一下,柔声地说:“麻叔,我知道您想他了,我也想他,但不能因此言过其实呵。”

    “我给你说两件事,你听了再重新想想,看看我是否言过其实。第一件是卖房子的事。情况你也了解,为了给我治病,你丈夫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到了我明白过来的时候,事实上,他也已经一无所有了,甚至,为了吃饭,每天不得不给人打两份工,就算这样,也吃不上什么好的东西,与他的付出相比,简直是得不偿失。眼见得日子过不下去了。有一天,我故意问他,是否愿意像个有钱人那样生活?他听了,只管咧着嘴冲我傻笑,也不说愿意,也不说不愿意。我便继续问他,‘要是我可以令你变得富有起来,你是否愿意听我的话?’他则回答说,即使他继续受穷,他也愿意听我的话。于是,我就提出来,要他将那两间小房子卖掉。不管卖多少钱,统统拿来交给我。我以为他是不肯的。毕竟,房子虽小,可以遮风挡雨,变卖了,只能睡到大街上去了。所以,嘴上虽在劝他卖房,心里想的却是其他的打算。谁知,他第二天真的带来了买主,没出俩星期,便将那卖房得来的六万块钱交到我手上。当时说好,一个星期之后我们就得腾出房子来。那个时候呵,我可是从没觉得钱拿在手里有那么重过,相反,他倒是显得十分轻松,也不问我要这个钱干什么用。不过当时我也已经顾得上多想了,便带上他去了古玩市场,转了一圈后,六万块钱花的所剩无几,第二天,我们便将这到手的古玩转卖了出去,翻手间便赚了十倍。后来的那些事我不说了,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一切都是合情合理,顺理成章,唯一出彩的,大概是你们的婚姻。”

    麻叔说到了这里,略微沉吟了片刻,稍后,带着一脸诡秘的微笑继续言道:“你丈夫可是一个奇人啊!以前,他穷的娶不上媳妇,后来有钱了,却又百般挑剔着不肯娶。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他是在等一个人,但由于我早已将他当成了自己的儿子,无论如何也不想他打光棍,为了这事,可是没少说他,甚至还骂过他几句,可不管我怎么说,他就是不听,活像个认了死理儿的家伙,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十年间,居然没去找过女人,一直到你出现,他才算熬出了头。不过,就像你跟我说的,你当时并没看上他。你是在过了几分钟后,忽然看上他的,不久之后,人还嫁了过来。我以为,你是因为自己的婚姻太幸福了,所以从没认真的想过这件事,不然的话,以你的聪明,肯定会有完全不同的结论。说起来,他当然不是你想找的那个人了,但他就是有那样的本事,做的比你要找的那个人还要好。倘若不是天妒英才,使其过早夭亡,他的未来还真的是不可限量!这也是为什么我说他是一个有大智慧、大气魄、大勇敢的人的原因。他以倾家荡产的方式帮助了一个疯子,又用十年的时间相中了一个女人,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却又能不为这种需要所迷惑。只有当真正的机会出现时,才愿意为之下注。赌注之大,足以感动一个疯子,自然,也打动的了一个女人。要我看呵,他才是名副其实的抓宝者,相比之下,我就是个鉴宝的专家而已。其中的道理,非常值得你来借鉴。”

    说完了这番话后,老人的神情迅速萎顿下来,显然,他累了。盛十月便为他端来洗脚水,亲手为他洗了脚,然后扶着他到床上躺下,又轻轻地为他盖好了被子。从前,她一直认为是麻叔找到了宝藏,没有想到,他还有另外一种说法。一时,心下甚是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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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21 13:45:17 | 显示全部楼层
情节引人入胜,人物刻画呼之欲出;读罢风飒飒兮天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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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3 19:04:0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望京闲人2011 于 2017-11-3 19:05 编辑

第二十九章、异形交易



    郭彤送稽亮回了大望路99号,于别墅门前,跟迎出来的林明仪打了声招呼,半认真半玩笑地说:“五弟今晚吃撑了,让他消耗消耗吧。”


    “是吗——怎么吃撑啦?”


    “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锅面片汤而已,不过,全让他一个人吃啦。”郭彤摆着一副风骨秀耸的派头瞧着稽亮对林明仪言道。


    在旁的女人抿嘴笑了笑,极其温柔地看了看稽亮,然后,跟郭彤解释说:“他平时就好吃这个,只是我做的不怎么好。四哥,您还是进来坐一坐吧。”


    “不啦,太晚啦,你们休息吧。我该回去啦。”


    “那么——问四嫂好。”


    “嗯。”


    郭彤随口应承一声,重新回到了车里,见稽亮和林明仪还在朝他招手,咧开嘴努出一个笑脸,脚下油门一踩,开起车走了。他今天心情不错,已经超出了自己的预料,直到望见林明仪的刹那间,略微皱了皱眉头,但他还是诚心诚意地认为,这女人像个皇后,本能地敬畏于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与对叶紫婷等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莫名的,想到了古月天的爱情,禁不住为他忧虑起来,原本,他倒是一直认为,只有真正的癞蛤蟆配得上吃天鹅肉,可是到了现在,似乎又拿不定了主意,有心帮帮古月天,只怕自己也无能为力。稍后,意识到他的处境和古月天没什么两样,顿时坏了心情。


    从大望路到TOP不到五分钟车程,郭彤足足开了十五分钟,或者更久,只是他没注意到这一点,还险些撞上路边的护栏,脚下一个急刹车,身子随即向前俯冲,若不是给保险带拦着,肯定撞上了前挡风玻璃,这才加了些小心,规规矩矩地将车驶进了TOP的车库甬道。说起来,他不是一个为心事所累的人,偏偏这一回对稽亮动了真情,失去了心智,感觉时而欣喜,时而沮丧,反复无常的正像是个深陷情网的恋人。


    郭彤将车开进了地下车库,在经过十七号专属电梯时,猛然望见一个衣着华贵,身材颀长的女人背影,眼见她正在进入十七号专属电梯。他看在眼里,感觉十分熟稔,仓促间,没想起她是谁,尽管如此,或多或少还是在心里恨上了这女人,仿佛她刚刚做了什么令他不开心的事,此刻还在一脸讪笑地望着他瞧,极大地伤害了他的自尊心。“这婊子谁那?”他脑子里快速地过了一遍,到了自家的专属电梯旁停下车时,终于想起她是谁啦——“陶如可——她什么时候搬这儿来啦?”


    脑袋里浮动着一连串疑问号,郭彤下了自己的宾利车,回头再朝十七号专属电梯的方向望去,已然不见了陶如可的踪影,游移之间,记起了她在稽亮舞会上艳压群芳的样子,立即将她看成了第二个林明仪,心下一沉,思绪大乱,面色骤然凝重起来。“显然,我不是她们的对手啊!”他这样想着时,人已走进了顶层复式的专属电梯,电梯的门无声关起,映入眼底的却是一副齐凤凰的海报贴画。原本,他一直看不上妻子的这种小心思,觉得她即虚荣又无耻,平日里上上下下的,懒得瞧她一眼,但是此刻,他却专心致志的盯上了那幅画。电梯停下,门又一次无声地开启,他才意识到已经到家了,不过,他没有马上走出电梯,反而再一次关了电梯的门,对着妻子的海报贴画继续欣赏了一番。


    此时,齐凤凰回家有一段时间了,但她却没照从前那样悠闲地在观景大厅里欣赏窗外的美丽夜景,而是将自己关进了这座富丽堂皇的宅邸内最小的一个房间里,原本是她打算留给佣人住的的地方,不想,她在这小房间里呆了一会儿后,感觉十分舒服,似乎无论观景大厅还是她的豪华卧室,都没有这个小房间让她安心。于是,她就在这小房间里呆了下来,坐在了靠近西面一扇细长小窗前的一把长背椅上,柔软的腰背挺得很直,美丽的脸孔上带着些许的伤感,好像一方面想要表现自己的坚强,一方面又忍不住要痛哭一场。也不知坐了多久,她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于这狭小的空间内,静的听见了她的心跳声。她一动不动地听着自己的心跳,终于慢慢地叹出一口气,跟做了一场梦似的,清醒了过来。但见她缓缓站起身,靠近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际,在这个高度上,城市的灯光将淡淡的雾霾映衬的常异耀眼。迎着她略显呆滞的目光,显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今日回家之前,她先去了趟父母的公寓,下了好大的决心后,有气无力地将她打算跟郭彤离婚的话说了出口,结果,一如所料,招致了父母的坚决反对。父亲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疾言厉色地警告了她一番,要不是母亲怜女心切,一个劲儿拦着,她真想一走了之。重又坐下后,就听母亲情真意切地对她说道:“本来,我都没指望你嫁的这么好,毕竟三十多岁的女人了,嫁入豪门的机会微不足道。所以,听说你要和郭彤公子结婚的消息,我高兴的眼泪都掉了下来,当天和你爸去庙里烧了香,一方面感谢菩萨,一方面为你们祈祷,我们这一家人算是有了出头之日。”


    “可我过的并不幸福——”齐凤凰幽幽地对母亲说。


    “我了解。我了解。”母亲一半安慰,一半埋怨地打断了她的话,继续说道:“我们两家人的差距是大了一些。和他们比,我们就是一无所有的人。可是,你想过没有,你都这样了他也不嫌弃你,还风风光光将你娶了过去,你有多幸运,才能遇到这样一位多么有情有义的公子!,这样的好人,世界上能有几个。你不心存感激,还要和他离婚,实在说不过去那。”


    齐凤凰到底也没将自己遭受的委屈讲出来,实在是张不开口,但她心里明白,即使说出来,父母也不会同意她离婚,毕竟,他们从她这场婚姻中获取了太多好处,彻底改变了他们一向为之窘迫的命运,这样的好日子,他们远远没有过够,无论如何不想失去。只是她从前还愿意为他们在郭彤面前忍,自从遇见了稽亮,发现已经很难继续委屈自己啦。于是,起身离开了父母的公寓,对他们仍在耳边喋喋不休的警告充耳不闻,只求尽快摆脱他们。说也奇怪,就是从这时起,事情起了微妙变化,好像从前特别看重的一切,眨眼间变得微不足道了,相反,倒是让她不以为然的一些东西,开始具有了与众不同的价值。所以,一离开父母,她便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她的经纪人肖永乾,告诉他自己要跟郭彤离婚。没想到最后却被他一句“此时蜜糖彼时砒霜”的话说怔了,犹豫了好半天,未置可否地挂了电话。说起来,肖永乾也是位知名人物,为人老谋深算,对她极为忠诚,照例,有什么特别的事她都要第一个告诉他的,而他,通常也总能说出几句令她信服的话来,偏偏这一次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说得模棱两可。如此一来,她就有点心虚,愈发拿不定了主意。等回了家中,仍旧无法做出最后抉择。不过,有一点倒是十分肯定,她已经厌倦了一度令她引以为荣的巨大房子,进门后便找了家中最小的一间佣人房走了进去,安安静静地呆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她完全有能力给自己买一个这样的小房子,从此离开郭彤,过她想过的生活。她正专心致志地想着这件事,甚至想的有点入了迷,郭彤找到了她,打断了她的思绪。“怎么呆在这儿?”他十分不解地望着她问。


    “我喜欢这儿。”她一冲动,嘴里的话甩了出去。


    郭彤耸耸肩,看样子并不生气,只是觉得好奇。“你不是喜欢大房子吗——怎么——改性啦?”


    齐凤凰存心想跟郭彤吵一架的,可听他这一问,羞愧的低下头去,自觉有短被他抓在了手里,喃喃自语地说:“因为我愚蠢,喜欢了大房子。”


    “怎么说?”郭彤愈发好奇啦。


    齐凤凰使劲儿咬了咬下嘴唇,像是有所顿悟了似的继续说道:“恨只恨我那时还不懂什么是‘心宽室自大,室小心乃宽’的道理,居然自作自受地跟你要了一所大房子。”


    郭彤听了,先是眨巴了眨巴眼睛,又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思索了片刻,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又是挖苦又是打趣地说:“我一听你说的这么有道理,就知道这个话肯定不是你说的。肯定又是那个傻瓜文人跟你讲的——我没猜错吧?”


    齐凤凰白了丈夫一眼,没去反驳他。


    郭彤一脸得意之色。“我就知道你说不出这种莫测高深的话,不是你不够聪明,而是你不够愚蠢。你不愚蠢,这便是你的问题。所以,你才会在这幢大房子里找了个最小的房间。可是,与其说你要安慰自己,不如说要欺骗自己。”他话说的腔调里颇有几分恶毒的语气,但为了掩饰内心的轻蔑,他还是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到妻子身边,和她一起站在了小窗旁,目光游移不定地朝窗外撩了撩。“空气真脏啊。”他甚是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仿佛刚才的话不是说给身旁的齐凤凰,而是说给外面的空气听的。


    齐凤凰从心底里畏惧她的丈夫,不仅仅是由于他总能够冲破她的底线,每每令她羞愧得无地自容,与他总是花样翻新地折磨她的那些手段比起来,更加令她畏惧的还是他对她的这种居高临下的鄙视,好像从一开始他就把她看透了,只不过出于怜悯,他才娶了她,然后,他就一直那么盯着她看,无论她做什么,怎么做,也不可能使他满意。或者,换句话说,在郭彤眼里,她就是一个有着显而易见污点的女人,而一旦她想要洗白自己,这个污点反而会变得愈发刺目。齐凤凰在心里想着她过去悲惨的爱情与眼下更加悲惨的婚姻,脸色越来越苍白,忽然伸出一只手扶在墙上,似乎随时会晕倒在地,头也低得更深了些,其实,她是在等着郭彤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然后,她就打算反击他了。出乎意料,郭彤宽慰了她几句。


    “要我看呵,你可是比那些傻瓜文人们强多了,跟他们毫无价值的半对半错的俏皮话比起来,你要么说的全对,要么说的全错,不管怎么说,也都是有价值的。”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说你尽管住在大房子里感觉挺难受的,毕竟还是住在了大房子里,比那些住在小房子里说心宽话的人真实。”


    “是吗?我现在不这样想。”


    “莫不是你想要跟我离婚?”


    “我正打算跟你谈谈这事。”齐凤凰攒足了力气,终于说出了压在心头的话,面色骤然红润起来。


    郭彤见她认真了,故意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耸了下肩膀,甚至,还存心挑逗着说:“跟我离婚对你有好处吗——毕竟,你是个极其现实的女人啊!”


    “我已经过够了这种不人不鬼的日子。”


    “为这个呵,”郭彤已然有些紧张的情绪松弛了下来,跟吹口哨似的吐出一口气,不慌不忙地对妻子说:“你到底还是没明白,底层的人生或许可以过上艳俗的人生,一旦活到了我们这个阶层,再要得到快乐,只剩下矫情和变态了;看着都是金钱作祟,其实都是人性使然,所谓不人不鬼,说白了,就是这种人生的真实写照,一方面光鲜的令人艳羡,一方面阴暗的令人诅咒。你若在意这一点,当初便不该挖空心思要过上这种生活。行啦,别扯这些没用的啦,喝一杯去吧。我有正经事跟你说。”


    不由分说,郭彤将妻子从佣人房间里拉了出来,习惯了服从的齐凤凰没有表示出反抗的意思,默默地跟随着丈夫穿过摆满艺术品的宽阔走廊,去了他们的家庭酒吧,那里,一向都是郭彤独霸的领地,但自他们结婚之后,他倒是更愿意一个人在此喝闷酒,也不要美艳的妻子来陪他。可是今晚,他想跟她好好聊聊。


    夫妻之间一旦心生了厌倦,彼此都不会有什么真心话好说。郭彤自然清楚这一点,并不指望妻子理解他,只是作为一个了解女人的男人,他深知为她们打算的好处,为此,更愿意站在齐凤凰的立场上,来为她打算一番。于是,喝了口啤酒后,咂了咂嘴道:“你想跟我离婚,说起来并不令我意外,原本我们两个就不太合适,与其这么将就,不如散伙拉倒,彼此也好各行方便——”他故意没把话说完,而是从吧椅上侧过身,要看看齐凤凰的反应,见她面无表情,只得继续说下去。“这不是遇见稽亮了吗——咱们的事,倒是可以重新议议了。”


    “离婚就离婚。扯稽亮干嘛?”


    “你想呵!你都跟我离婚了,你觉得你还有什么资格去跟那些贵妇们争吗?”


    “哼,”齐凤凰轻蔑地从鼻孔里的冷笑了一声,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啤酒,异常决绝地说:“郭彤,你死了这心吧。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帮你祸害稽亮!”


    “当然——你当然不能那样做!我也不允许你那样做!总之,绝不可以!”


    见郭彤一脸赌咒发誓的模样,齐凤凰将后面的话含着嘴里,慢慢咽了回去。她料定了他一准儿是在跟她耍花招,便等着看他表演。

郭彤则是看都没看妻子一眼,只管对着手中的啤酒杯自言自语地说道:“我今晚一直跟稽亮呆在一起,还旁敲侧击的试探过他几次,但是,无论我有多喜欢他,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丝毫没有出柜的意思,这令我感觉十分沮丧。当然,我也明白,这种事强求不得,强求,就怕将来连兄弟相处的机会都没有啦。只是我心有不甘啊,所以,也很难放弃。毕竟,我对他的爱情,不是你们这些女人可比的!”


    望着郭彤一脸哀伤的神色,原本满腔的幽怨的齐凤凰甚至有了些幸灾乐祸的意思,口风一变,颇为冷淡地说:“郭彤,我还真是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双的,女人不放过,男人也不放过——越来越像个花心大萝卜。”


    “你不懂啊!”郭彤一时颇为感慨。“凡事一旦上了境界,自然要玩出花来,不仅仅局限于男女之事。当然,我也不是有意要伤害你的,和你结婚那会儿,我还不认识稽亮。”他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辩解上两句。但见齐凤凰仍旧恨意难消,索性敞开了,将心比心地说:“与你遇见稽亮的震撼相比,我的情况丝毫不逊于你,几乎就是一眼入魂的感觉。然而,与其说我因此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不如说我喜欢上了一个天赋异禀得犹如神一般存在的另一个我自己,甚至,我都无法用语言表达清楚,或许,某种程度上,跟成天围着你的那些追星族们类似,如今,他也已经彻底征服了我,令我为之神魂颠倒,不能自持。没错,是这样。我肯定。”


    齐凤凰马上反驳道:“追星——笑话!普通人追星是为了安慰自己,你既有能力,又有手段——目的绝没那么单纯。”


    “真的是让你给说对啦。”郭彤深以为然地点了下头。“我们到底是夫妻嘛,你对我的了解也远胜于他人。我目的自然不单纯,即使我并不想这样,也已经不由自主。只是如此一来,我就担心自己忍不住干出什么傻事,最后竟然伤害了我真心喜欢着的人。所以,我才想求你帮帮我——”他说这话时,神情肃穆地望着妻子,态度极其真诚,紧绷着的面部肌肉甚至流露出骇然的线条,看得齐凤凰心惊胆战的,他从未见过丈夫的这种表情,不由得怔住啦,过了好半天,才嗫嚅着问:“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保护稽亮——”郭彤一字一顿地说。


    齐凤凰一双美丽的明眸睁得大大的,说不上是惊奇还是害怕,抑或压根就不信郭彤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说的是真心话。”郭彤强调说。没有任何理由,他又变得垂头丧气了起来,过好半天,换了一种非常无奈的语调跟妻子解释道:“其实,不光是我在打他的主意,这么说吧,今天晚上,我遇见的所有女人——她们都在打他的主意。我想,我可能斗不过她们。”


    “那又怎样?”


    “嗨,跟你明说了吧。我顶多就是看着稽亮眼馋而已,还不至于去祸害他。但是那些女人不一样。她们是铁了心要祸害他的——你听明白了吗?”


    “就算这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莫非你不喜欢稽亮?”郭彤叮着她问。


    齐凤凰的脸色又一次变得惨白惨白,沉吟了片刻,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喜欢。”


    “所以,我才要你保护他。”


    齐凤凰好像已经忘记了郭彤还坐在身旁,只管默默地摇了摇头。“有林明仪在,哪儿用得着我这样的废物。”


    “你这就不懂啦。要我说呵,林明仪也保护不了稽亮。只有你才可以。”


    “我不明白,你凭什么这样想?”


    齐凤凰终于认真了,但此时,郭彤反倒无所谓了,重又摆出了一副公子哥的派头,摇头晃脑的。他心里十分清楚身边女人的弱点,她可以忍受他的侮辱,却不能忍受他侮辱的不够公正。为此,故意刺激她说:“你要是想跟林明仪比美貌,我劝你还是算了吧,这辈子不用想了,下一辈子或许可以。”


    “你羞辱我吗?”齐凤凰的脸色红润了起来。


    “我没那意思。你自己不聪明,羞辱了自己。”


    “你有什么话,干脆挑明了说。”齐凤凰强压着内心的火气,身子挺得更直了,凸起了性感的乳峰。郭彤则视而不见,只略带神秘地对她小声说道:“本来,我也以为稽亮只是你的一个追星族而已,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所以,没往深了想。谁知今日,对他随便提了一下你的名字,竟然害得他羞红了脸。我就觉得,他对你的想法并不单纯。你想呵,他一个让女人们争相宠溺的男人居然还会为了你脸红,其中的秘密怕是他自己也不完全明白吧。不过么,我是看清楚了。要我说,你不仅仅是他的初恋,同时是他的母亲、他的姐姐、他的爱人——事实上,只有你拥有这样的影响力,在他被人诱惑的即将迈入万劫不复之际还有可能转回身去。所以,你最合适保护他啦。”


    郭彤这几句话说进了齐凤凰的心里,尽管她自己并不承认她也是这么想的,仍旧不免暗自窃喜。但此时,她仍旧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对郭彤的话似也无动于衷,居然还不着边际地说:“我这人命苦,即使有钱有势了,还是遇不上一个好人,反而不如那些没钱没势的人活得潇洒。与其这样继续维持自己毫无价值的虚荣心,不如找个我喜欢的,好歹心甘情愿啊!”


    “你这是同意啦?”


    “事已至此,我同意不同意都与你无关。”


    “谁说不是——”


    郭彤话没说完,齐凤凰已经站起了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但还过没两秒钟,她人又回来了,而且,嘴角边还含着一丝莫明其妙的笑影,好像她从来不认识郭彤似的,将他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番,然后,忽然问道:“郭彤,我很想知道一件事,你老老实实回答我——戴绿帽子好玩吗?”


    “哈,”郭彤也毫不示弱,睥睨地注视着她,似笑非笑地回道:“你本来就是捧着顶绿帽子嫁过来的,我戴不戴还不一样。”他没想到,他的这句冷酷至极的话深深地伤害了他的妻子,其程度远远超出了他对她的侮辱,就算把所有那些侮辱加在一起,都不及这一句话锥心刺骨。


    不过,郭彤并不后悔,甚至,当齐凤凰那一巴掌清脆的耳光仍旧火辣辣地在他腮边弹跳着作痛时,他也没有生气。相反,他认为他赢啦。因为他相信,稽亮一定会由于齐凤凰的原因做出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来。只要他做了这个对不起他的事,他便有机会将他掌控在手中。


    一桩美好的交易,必然要付出对等代价——他信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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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2-20 14:44:3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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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6 00:21:3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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