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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京传奇)《二十四只画眉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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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4-29 14:22:4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望京闲人2011 于 2017-2-24 11:36 编辑

第四十一章、佛门谶颂



    林明仪到底还是没能烧上头炷香,有个人比她来的还早,并且,昨天晚上就住在了灵幻寺后院的禅房里,大部分时间都由主持大和尚亲自陪同,想来不是一般人物,这一天,从清早起来,灵魂寺里就热闹非凡,上上下下一干僧众各就各位,无不尽心竭力地在为这位尊贵的香客忙碌,此种情况实属特例,众僧人自然也无暇顾及其他香客,因为眼前的阵势,堪比一场繁文缛节的巨型法事,虽说佛门乃是清净之地,无欲无望,可到头来,又有几人能够做到无动于衷。说到底,做法的人看的不是佛面,而是来客的身份。这位大有来头的客人姓古,京城内著名的富家公子之一,人不到四十岁的年纪,生得小巧玲珑,细皮嫩肉,油光粉面,乍一看,简直像个保养得极好的女人一般,言谈举止间,亦颇有一番女人风度。明眼人瞧了,便知他是在女人堆里长大的那种男人,身上总也脱不了一股子滑滑腻腻的脂粉香味儿,穿着打扮倒是十分中性,没什么稀奇古怪地方,只是穿戴得太过随意,令那些名牌也显出了一副贱像,却是意外地凸显出了这位公子自身气度,目中无人,高高在上。他的身后,几位随从模样的人则昂首阔步地紧跟着,各自手里还捧着一只密码箱,追随着他的脚步,亦步亦趋地走向了供佛的大殿,显然,这是要拿钱去孝敬佛祖。现在,灵幻寺内,只有妄语这个外来和尚无事可干,于是,他干脆陪着林明仪在一旁看起了热闹,知她今日无缘于头炷香,随口说了几句宽心的话,大意是说,佛心里,最后一炷香其实也是头一炷香,偏偏看在世人的眼里颠倒了过来,竟至于有别。

    林明仪听了,笑着说:“据我所知,佛是不会嫌贫爱富的。”

    “阿弥陀佛,佛当然不会嫌贫爱富,但是,庙里的和尚是要吃饭的。”

    “所以,我只信佛,不信和尚。”

    “女施主如此一说,贫僧亦无话可讲。”

    “可是——我怎么没看见妄言和尚?”

    “贫僧也未曾得见,不知师伯如今又云游到哪里去了。”

    两个人正在说话时,长得小巧玲珑的古公子在几面招摇着的幡旗引导下走至近前,好像是忽然开了法眼,一看见林明仪,他原本还非常虔诚的脸上骤然世俗起来,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一个劲儿地眨动着,像是也拿不准要不要相信眼前的所见。直到完全看清楚了林明仪之后,脸上的神情不由自主猥琐起来,跟一条淌着口水的狗差不多少,对着眼前这位拥有东方气质,美丽夺人的女子垂涎欲滴,那个样子,真恨不能立刻扑上前去把她叼走了才好。一时间,这位高贵公子的灵魂游离出了心窍,走起路来的姿态摇摇晃晃,犹如喝醉了酒。假如不是正好走在一列行进中的队伍里,还不定会走到哪里去,不过呵,想要独自停下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得已的,他走过去之后,又扭回头,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吞咽口水,模样可笑又可怜。林明仪见状,侧过脸去,撇了撇嘴,认定这位公子不是什么好人,就算他有钱天天烧得起头炷香,佛也不会保佑于他,倒是让她对自己没能烧上头炷香的这件事释然于怀了。

    “看来还要等上一阵子。”林明仪语气淡然地嘟囔说。

    “若依贫僧之见,女施主不妨先去抽个签,四下里转上一转,回来再上香不迟。”妄语和尚小声建议道。

    “也好,不过,今天这个香呵——不上也罢。”

    “阿弥陀佛!女施主果然明慧之人,不肯拘泥于这些琐碎的形式。”

    问清了抽签的地方,林明仪别过了妄语和尚,独自一人来到后殿的香炉旁,心中默默祈祷一番,再三地请求佛祖,赐给稽亮一支上上之签。此时,庙宇之内,钟声大作,木鱼朗朗,经声飞扬,穿透了红墙碧瓦,嘹亮地冲上了云天,骤然之下,掠起雀鸟一片,于这庙宇的上空鸣叫着盘旋,忽而,这些鸟儿们仿佛看见了什么,又纷纷落了下来,不偏不倚,落在了林明仪身旁。它们一落下来,便围着她叽叽喳喳地鸣啭个不休,似有无数心里的话儿要对她诉说,林明仪当然听不懂它们说些什么,但看在眼里,内心相当的感动,人也是又惊又喜,随即,她来了精神,躬下身去,抚摸着脚边一只羽毛特别晶亮的小鸟。这只小鸟似也并不怕人,一味地任由着她抚弄,还一跳一跳的,显出一副非常享受的模样,林明仪见状,就准备把它从地上捧起来瞧个仔细,不料,那鸟儿向旁一闪身,意外地飞腾了起来,稍后,又从很高的空中垂直着向下俯冲,降落前,伸出两支泛着青色粼光的小爪子,牢牢地抓在了签筒的边缘。随即,更加令林明仪大开眼界的事情发生了,就在她的眼前,这只让她格外喜欢的小鸟,居然用尖尖的喙从签筒里面抽出一支签来,然后左右摇摆地扭动身子,扑棱起翅膀,一跃而起,飞入了她的手掌心中,将衔着的一支被卷得细细长长的签纸放在她的手上,说时迟那时快,一阵风般的不见了踪影。与此同时,刚刚还围着她鸣啭不已的鸟群也不知了去向,好像它们的来到和离去都不是发生在真实世界里的事情,惟一留下来的证据,只有此刻握在她手中的一支签纸,看上去极其神秘,不可名状,起初,令林明仪欣喜若狂,转瞬,却又悲从中来。

    林明仪觉得,她这一辈子从来没照着现在这般反复无常过,人生的七情六欲都翻卷在了一起,聚集于心头,想要有所表达,却是万难之事。说不出任何理由,她拿着那支签纸,转回身,迅速离开了灵幻寺,简直就是一路小跑着奔了出去。待她出得门来,坐进了宝马车里,立即发动了起来,转过了方向,朝着下山的路上飞驰而去,直到车驶出了灵山路,才在一片白桦林的边缘停了下来。然后,她将头抵在方向盘上,无缘无故嘤嘤啜泣开了,哭过了一会儿之后,莫名其妙地破涕为笑,如此这般,不知反反复复了几回,内心里一股拧巴得不知何以的情愫渐渐平息了下去,她熄了车,从后椅上拿起一条披肩披好,推开车门,走了下来,踩着满地松软得沙沙作响的落叶,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了白桦林中。明媚的阳光从对面的山岗上倾斜着照射过来,暖意融融地蒸腾出了几许轻薄的烟雾,含蓄而又缠绵地环绕在她身旁。不过,在这么迷人的地方居然没有任何一只鸟儿飞过,四下里全是一派清幽阴密的景致,寂落的倒是有点令人想入非非,只在桦树林深处,偶有会有枝条发出的咯咯轻响,与啄木鸟远远地敲击树干的声音依稀相仿。

    到了此时,林明仪终于鼓起勇气,将雀鸟衔入手中的签纸拿将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原来就是几行谶语和颂诗。



    谶曰:


    非圣非仙,

    造化自全。

    众人在岸,

    一人在渊。


  颂曰:


    此命生来情最高,

    滴血可染一万娇。

    滚得乾坤日月事,

    荣华富贵似鸿毛。



    林明仪看罢,立刻明白了颂诗里的意思,然而,对于谶语的说法却不甚了了,甚至,有点莫名其妙,绞尽脑汁,仍不得要领。最后,她设想了几种情况,总也觉得用于稽亮身上不合适,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他一个人待在深渊里,至少,他的身边,还有她陪伴,怎么可能出现他“一人在渊”的情况?这么一想,她就以为是自己求签时间不对,假如过了今年再来求签,或许情况完全不同。不用说呵,这是连算命先生冯铁山都看得出来的,从佛门的签纸上写出来也稀松平常。这一转念,放下心来,看了看手表,觉得是时候给施公子打个电话了。她又想了想这件事,继续在白桦林中徜徉了一会儿,这才回到看车上。那个时候,施公子正好在帝皇办公室里犯愁,不知该如何履行他与陶如可的约定。毕竟,他答应了她,照理,这事儿没有不办的道理。思忖间,林明仪的电话打了进来。

    “您好,夫人。”施公子客气的问候了对方,再没提及那个“高”字,显然,对林明仪的看法不同了。

    “施公子啊,”林明仪在电话里说:“我已将二位的生辰八字给那位高僧看过了,他说你们完全没有问题。并且,特别指出,二位都是世间难得一遇的贵人,正适合结为兄弟。”

    “是呵——真太好啦!”施公子最后一点戒备也从心中消失。不用说呵,林明仪是真诚的,至少她在这件事上没跟他耍动心机。“就这些吗?”随口他又问了一句。

    “差不多吧。不过还有些话,我觉得说的也不是太准。”

    “什么话——不妨说来听听。”

    “譬如,他说,二位尽管都是贵人,稽亮却要远远胜过公子——我以为,这个话就不怎么靠谱。”

    “这样呵——未必不是实情耶。”

    “怎么可能!你是知道稽亮情况的,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都无法与公子你相提并论。”

    “这种事上人是不能只看眼前的。若就一个贵字而言,我倒认为,稽亮的确在我之上。”

    “施公子要是这么说,我就得把他另外的几句话传给你了。这位高僧还说,为了避免二位贵气相冲,最好的办法是由你们之中的一位长辈出面认一方为义子,这样一来,你们作为兄弟的情况便可以两全。当然,我是不相信这个话的,既然都是兄弟,什么形式还不一样。好啦,你也别去管他了,我也要回去了,路上还要开很长时间的车那。”

    “我祝夫人一路平安!”

    施公子撂下电话,忽然想到了一个对付陶如可的好主意,就是照着这位高僧说的,由他父亲出面当众认下稽亮为义子,如此一来,无论陶如可怎么想,他都有理由推卸掉对她的承诺。想到此,立即联系了他的父亲,没曾想,父亲施赞远比他要看重这件事,丝毫不曾怀疑林明仪的用心,却对这女人处世的周详大加赞赏。

    “你应该好好谢谢这位夫人。”他这么跟他的儿子说:“本来那,我也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妥,一时还没想明白,幸亏这位夫人的善意提醒,让我认识到了其中的问题。”

    “父亲是要自己认了稽亮做儿子吗?”

    “当然——我的命运,不容改变的命运。这样吧,你先来安排一下,最好让对方的人也有个心理准备,三天以后,认子仪式就在我的香山别墅里举行。届时,我还会请你的二位叔叔来做个见证,当然,你姑妈一准会来的,她这一辈子就喜欢那些漂漂亮亮的年轻人,可是,饶是她在这方面见多识广,我猜,我这另外一个儿子还是会令她大吃一惊。”

    “爹说的真好,感觉蛮喜庆的,只是——不知道我们这样做对爹是否公平。”施公子似乎心有不忍,话也说的也有所保留。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问题上?”父亲问道。

    “按说,我是不该这么麻烦爹的。”做儿子的实话实说。

    “真是一句屁话。你以为爹在干什么——过家家,哄小孩子玩吗?不是这样!我是想在你还有可能更上层楼的方面,预先为你搭一架通天的梯子——记住——稽亮就是那架梯子。”

    “爹,我明白啦!”

    “至于你说到的公平,爹则是这么看的,大多数人总是不肯对他自己不公平的愿望,恰恰就是他们得不到公平的主要原因。所以说呵,世人往往都是聪明的多,愚笨的少,乃至于傻!换句话说,他们不知道,机会本身正来自于这个不公平,但是,却与对你的公平与否毫不相干。因此,一个人也才有可能在这里两面利用,要是没有,也不妨自己制造一个出来。”

    “谢谢爹的教诲!”

    施赞一席话,将他儿子说的心服口服。

    最后,认子的事情就这么决定下来,一切都不曾改变,至少,施公子看来,换个形式的结果还额外地给他带来了一些好处。所以,回过头去就给林明仪打了电话,邀请她和稽亮务必在今天晚上来帝皇相见,他说:“我们就要成为一家人了,总得先聚在一起吃上一顿饭。我的一片心意,莫要推脱。”

    “但是,这饭留在你们结拜之后再吃也不迟呵。”林明仪故意这么说。

    “呵,是这样的,夫人,”施公子开始向她解释道:“我的父亲在稽亮来帝皇跳舞的那天晚上偶然遇见了他,老实说,他给他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甚至,他都说不清自己有多么喜爱这个孩子,把他看得和他自己的儿子们一般。老人家因此生出一个心愿,希望能够认下稽亮做他的义子,也好给他晚年的生活带来些额外慰藉。虽说之前是我想要和稽亮结义的,但终究还是不愿违拗老父的愿望,况且,夫人今天请教的那位高僧,所言之事未必不是先见之明,我们与其将来懊悔,不如事先将之消弭于无形。今晚请你们来帝皇,不仅为吃一顿饭,我还有事要与夫人单独商量。”

    至此,林明仪赢了,在保住了稽亮秘密的同时,为他争取到了最大利益,像常言说的,好事成双。

    心想事成的林明仪从灵山回到城里,第一时间赶去了稽亮家中,到她上楼梯的时候,由于心情太过兴奋,险些乐极生悲,摔了一跤,但她仍旧不管不顾的,一口气爬了上了六楼,打开那一扇新装的防盗门,看见稽亮时,总算将一颗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本来,她在回来的路上还在为签纸上的谶语困惑,越是想不通其中的玄机,越是为稽亮提心吊胆,及至见到了他,反而无所顾忌地跑上前把他紧紧拥在了怀中,眼泪哗哗地流淌下来。可就这样,她也不准备告诉他,她在这一天里为他做了些什么。

    突然看见林明仪回来,稽亮自然喜出望外,一股抑制不住的,汹涌澎拜的激情自青春年少的心中喷涌出来,险些将还在抱着他的女人托举起来。“我一直都在等你,”他喘着粗气跟她说:“可没敢打你的手机,怕打搅你。”

    “弟真乖,姐的事办好了。放我下来,会扭伤腰的。”

    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情侣,稽亮和林明仪谁都不肯首先放开对方,彼此间还在争着向对方倾诉自己的思念之情,那个热情奔放的劲头儿,表明他们已经爱到了无以复加。尤其林明仪,在稽亮面前,所有的人生阅历几乎等于零,但是,却是出乎意料地,令她拥有了一种酣畅淋漓的大彻大悟似的惬意,头晕晕的,幸福的直想闭上眼睛。

    “我能为你去死吗?”女人忘情地喊道:“如果有机会,请一定成全我啊!”她说这话时,想象中,恰恰是把自己摆在了“一人在渊”的位置上,如此一来,她就觉得那件事从根本上与稽亮无关,恰好,是她自己要奋不顾身地想要为他来做的一件事。于是,她就对着她的情人郑重宣告:“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只要弟快乐,姐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非常非常自然的,林明仪和稽亮上了床,一番云雨过后,身为女人的她,终于体验到了颂诗中“滚得乾坤日月事,荣华富贵似鸿毛”两句里有关于人生极致乐趣的真谛所在,因为在完事之后,她突然就变了一个人,本能地表现出了一种娇小玲珑,柔弱懦美的神采,甚至,说话的声音也变得莺莺燕燕,细细长长,而且,每说出一句话来,语气中都充满了对爱人的敬畏。从前的女强人了无踪影,取而代之的,则是犹如水中精灵一般的曼妙清丽的女性。看在了稽亮眼里,也觉得不可思议,登时,将她看成了西施。

    “从今往后,我再不会违背自己的本性,去做那妄图超越自我的蠢事。”林明仪依偎她情人的怀里,默默地对着心中的自己说道。她身上,某些东西被唤醒了。

    到了这一天的晚上,施林泉施公子于金碧辉煌的帝皇大厅里迎接了他的客人,但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望着来客的眼神一度显得极其僵直,顺着这僵直的视线望过去,林明仪款款深情地跟在稽亮身旁,正是一副千娇百媚的女神形象,施公子一见这样的她,便自心底里认为,这女人不但搖曳生姿,而且风情万种,记忆中,从未见过这么美妙的人间尤物,也不由得他不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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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5-3 18:38:5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望京闲人2011 于 2017-2-24 13:21 编辑

第四十二章、别样烦恼



    施赞要认稽亮做义子的消息,首先在他家庭内部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纠纷,引得长子施林风大为不快,第二天前来见父亲时,脸上的表情颇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说起来,都怪戚阿姨多嘴,背地里偷偷向他泄露了消息。事情起因是这样的,昨日,当施赞和小儿子施林泉通完了电话,正打算去卧室里养养精神,小睡一会儿时,书房外面,戚阿姨不声不响走了进来。

    “老爷要认义子?”戚阿姨一开口就直白的问。这女人大约有五十一、二岁的年纪,身材不高,体态轻盈,长相一般,但人生得白皙干净,落落大方,虽说已是过了中年的女人,没什么值得炫耀之处,若是将自己与自己对比起来,或许较她年轻的时候还要耐看,恰恰是那种非常容易赢得一位鳏夫喜爱的女人。她本人出身卑微,学识有限,不过,野心也不大,威胁甚小,即懂得怎么将就他人,又懂得怎么满足自己,作为生活中无甚牵扯的异性伴侣,倒是一向令施赞十分满意。当然,他并不因此认为她有多么贤惠,抑或是还比得上他去世夫人的万一,可如果要他现在选择,宁肯为她放弃美女。

    忽然听她问的这么唐突,施赞皱起眉头,敷衍了事地“嗯”了一声。

    戚阿姨却是不肯放弃,继续问道:“谁家的孩子——这么有福气,入得了老爷的法眼?”

    “不能说是谁家的孩子。”施赞纠正她说:“我已经把他当成了我自己的孩子。”

    “呦——什么孩子——比的上咱家林泉?”

    “不一样——你不懂。”

    “我当然不懂——”戚阿姨心有不甘地说:“我伺候了老爷十几年,即没生男,也没生女——自然是没资格说这个”

    施赞听出了她话里话外的意思,酸的他揸把了一下嘴,然而,并不怎么生气,事实上,非但没有生气,还和颜悦色地宽慰起戚阿姨来:“三妹呵(戚阿姨在家时排行第三),你生来就是品格和婉之人,与一个‘争’字无缘,‘不争’才是你最好打算。所以说呵,不要去关注那些个与你无关的事,你我生活也不会因此发生任何的改变。”

    “知道啦。老爷。”戚阿姨习惯性地答应着。似也知晓自己今天话说的太多,就此不再提及,只是心里十分好奇,“无缘无故的,认哪门子干儿子——莫不是老爷外面有了私生子了吧?”这一转念,她就有点气不过了,再看施赞的脸色,愣是没有一点笑模样,一肚子想说的话只得咽了回去。这些多年下来,她一直都很害怕这个长得像头狮子样儿的男人,不是说他人有多凶,而是说他眼睛太毒,一见之下,就能把她的整个人看穿,常常看得她又是敬佩又是恐惧——细想起来,又是她离不了的主心骨。于是,到了这一天的下午,施赞的长子施林风打来电话时,她就憋不住在电话里将这个事告知了他。

    “林风呵,你爹可是要认干儿子呐。”

    “有这事——老爷子唱得哪一出啊?”

    “谁知道老爷的心思啊!”

    “让他唱吧。其实呵,我也正想认个干儿子那——多有趣呀!”

    “我说林风啊,”戚阿姨颇为不满地说:“你爹他的确不怎么欣赏你——可是,你自己也不能完全不长个心眼儿不是。”

    “戚阿姨——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也就是说给你听听呗。你要是听不明白,我还能硬告诉你不成。”

    就是戚阿姨最后说的这句话,令施林风平时极少动用的大脑豁然洞开,然后,正像一个真正的蠢材那样,迅速地将他自以为是的结论推向了极端,作为不擅长理性思考的一种方法,得出了令自己绝对信服的结论。“不用说呀,”他暗想:“这个干儿子肯定是我爹和哪个贱女人生下的野种!不成,我得回去好好问问这个事情。”

    打定了主意,施林风拿起电话,联系上了他的弟弟施林泉。作为施家长子,他模样上长得比施公子帅多了,相貌堂堂的脸总也刮得干干净净,穿着打扮也完全是按照一个时尚男模的标准,称得上风度翩翩,出类拔萃,按说理,应得到他父亲垂青,偏偏他自己一门心思都用在了怎么吃喝玩乐上,对于家人不管不顾的,时间一长,反而成了这个家庭里的外人,与父亲、与弟弟的关系都不堪亲密,再后来,施赞将家族的大部分生意都交给了他弟弟,使得身为长子的施林风颜面扫地,自此,与家人间最后一点情分也烟消云散,要不是看在尚未明确分配的巨大财产的份上,早跟这个家断了。现在,他对他父亲还是敢怒不敢言的,但是,对他弟弟则始终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断然不肯在这个处处压他一头的人面前放下自尊,不过眼下,倒是觉得,他们彼此之间利益一致,谁让他们碰巧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那。于是,打了电话给他,出乎意料,施林泉不但知道这事,还挺支持的。

    “我劝你不要干涉父亲个人的私事,免得招惹不快。”施公子好言劝告他的兄长。没想到,他的话却触动了他哥哥那颗显而易见的自私自利的心,人也变得愈发敏感了起来。

    “那人是干嘛的。”

    “我只知道他叫稽亮,二十一岁,其他的事不清楚。”

    施林风心悬了起来,真正忧虑的,乃是他一个人有可能被那俩父子俩给玩了。于是,也顾不得自己风度如何了,急急忙忙赶回了家中。刚进门时,尚能保持足够镇静,说出的话也过一过脑子,态度上还显得较为平和。

    “听说爹要认一个名叫稽亮的人做干儿子——有这事吧?”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他的父亲。

    “有这回事。”做父亲的非常爽快地承认了。

    “恭喜爹呵,咱家入口少,您老认个干儿子挺好的。”

    “我就是觉得挺好的嘛。”

    “可是——这个事也得两说,说到底,也是干的,不是亲的。”施大公子特意提醒他爹说。

    “这我还分得清。”

    “您老什么人啊,当然分得清喽。”

    “你回来就为了说这个?”

    “不——不,主要是为了来看看爹。当然,也有几句话想给您老提个醒——”施林风没再说下去,想看看父亲对他的话是否感兴趣。

    “有什么话照直了说吧,别吞吞吐吐的好不好。”父亲瞥了他一眼。

    “那是,那是,和爹说话,干嘛要吞吞吐吐的。我就是想给您提个醒,这年头,贪恋咱家财产的人怕也不是一个半个的,所以,认干儿子这种事一定要多加小心,弄得不好,弄假成真,备不住就让某些人给钻了空子,行了手段什么的。”

    “是嘛——我那么傻?”

    “爹怎么会傻,儿子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施赞嘴角边挂着一丝冷笑,态度上愈发阴阳怪气起来。施林风见了,觉得最好还是问清楚了主要问题,然后赶紧走人为好,不然,下个月的生活费又该出毛病了。

    “我就是随口一说而已,您老不用当真。再说,只要对方不是您的亲生儿子,随便认多少来玩玩都没关系。”他故意把话说的十分轻松。没曾想,施赞翻了脸。

    “混账东西!儿子是用来认着玩的吗!难怪你两个儿子都跟你似的,没大没小,看着就是混蛋。”

    施林风一脸尴尬,只得陪着笑脸说:“我这不是跟他们的妈妈离婚了嘛,而他们也还都小。其实,您不说,我也发现了,现在,正准备送他们去国外一所顶级的贵族学校,也好让他们受受那个高雅教育,可是您看,我不像二弟,他掌握着家产,而我——并不怎么富余。”

    “你每个月从我这里领走五十万,居然还是不够养家糊口——看起来呵,你这人跟钱无缘啊!”

    “我花销的确是大了那么一点点——这个——我也清楚,可是,咱们不是富人么,要也照着一般上班族一样的省吃俭用,岂不丢了您老的脸面。”

    “我的这张老脸呵——早被你给丢尽喽。”

    “我一直在改。可您也得容我个功夫呵。”

    “随便你吧,”施赞从一把做工讲究的明代红木座椅上站起身,一边在屋子里度步,一边对他的大儿子说:“我承认,我教子无方,终究还是不能指望你会怎样,一切都是看在你死去妈妈的面上,勉力维持你体面的生活。好啦,这样吧,你可以回去啦,回去后,继续吃喝玩乐吧。”

    “瞧您老说的,毕竟——毕竟——我也是您的继承人啊!”

    “这倒是。早晚有你一份家产。”

    “按理说,应该是我和林泉一人一半。”

    “连林泉也没一半那。”

    “您——什么意思?”施林风心又纠结了起来。

    “我可还有一个儿子那?”

    “他不是您的干儿子吗?”

    “干儿子——不是儿吗?”

    “干儿子——当然不算儿了——他没继承权的。”

    “我会让他有的。”

    “可是——这就是说,除我们以外,您老——外面还有一个私生子?”

    这个话一说出口,施林风被自己吓住了。

    再看施赞,一头坚硬的毛发几乎倒立了起来,额头之上,两条青筋一蹦一蹦跳的老高,正是一副扬起爪子来的雄狮子模样,眼看着就要将雷霆般的怒火喷向了施林风头上,但却不知为何,愣给他僵持住了,没有发作。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哈哈”地干笑了几声,可是,这个笑声听在了已被吓得犹如筛糠一般的施林风耳朵里,简直比他发怒时的吼叫还要可怕一百倍。

    “趁我没有发火,滚吧,今天别再让我看见你。”施赞一字一顿地对他的长子说道。的确,他心里恨极了这个儿子,不过,他却知道他不过是个傻瓜,而且,一想到他同时还是个懦弱的傻瓜,又觉得聊以自慰。

    此时,施林风骨子里极其懦弱的本性暴露无遗,越是想着溜得快些,越是走的磕磕绊绊,临出屋时,还险些跟外面进来的戚阿姨撞了个满怀。平时在家里,就数他和戚阿姨有话说,今天差点将她撞倒,一句道歉的话也没留下。施赞在屋子里看着,一个劲儿摇头,怎么也想不明白,何以他英雄一世,生出来的儿子居然是条毛毛虫,不但不像他,甚至也不像他知道的任何一位家里的人。幸好,他还有另一个称得上人中龙凤的儿子,品性和禀赋与他差不多,不然,以他心性,晚年该是何等凄惶,这话自不必多说。

    施林风连滚带爬逃出了父亲家的别墅,立即钻进了一辆名贵的保时捷跑车里,人累得气喘吁吁的,好半天没缓过劲儿来。由于平日里纵欲过度,他的身体远不像外表看起来的那么健壮,只不过因为他是个看重外表的人,便觉得自己这样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哪怕今天在他父亲面前表现得如此狼狈不堪,眼看着连步子都迈不动了,照样不认为是自己身体上出了什么毛病。他为人一贯都这么自以为是来的,可一旦受到挫折,又退缩的又比谁都快。今天在受了一番惊吓之后,总算领教了父亲的厉害,即使是在自己儿子们的问题上,他也照样留有一手,想到了这儿,心里实在觉得委屈得不行,莫名的,幻想出了一幕争夺家产的闹剧,一个名叫稽亮的野种拿走了本来应该属于他和他儿子们的东西,待他上前找他理论,竟被对方一脚给从自己家里踢了出去。想象至此,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他的确是奈何不了他父亲,但是自以为,多少可以制造出一点事端,正好,借机把家中的这桩丑闻给宣扬出去,然后,再看他的父亲怎么办。于是,他想到了父亲的两位拜把兄弟和生意上相互扶持的伙伴,决定马上到其中的一位叔叔家里,如果有可能,争取拉上他们帮他出头。

    坐在保时捷跑车上,施林风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简单地化了一下妆,然后,态度庄重地说了句:“凡事都要讲理。”以一种貌似公正的方式对着想象中的两位叔叔说道,可奇怪的是,此时看在了他的眼里,却又不是古大伟和郭贤成,而是他们的儿子——也是他最好的朋友古月天和郭彤。这三个人能聚在一起成为私交甚好的朋友,绝对不是无缘无故,除了臭味相投,彼此的身份和地位起到了决定性作用。这其中,以施林风居长,古月天次之,郭彤最末,三位阔少也都有一个共同爱好——特别喜欢漂亮女人,说起话来也总是离不开女人的身体,滔滔不绝之余,相互间的友谊便胜过了一般的酒肉朋友,在可以玩出花样的方面,甚至可以说是心心相通,加之长辈们本就是世交,大家又颇为顾及彼此间的兄弟之情,自然也乐得看到他们的后辈们继续维系这种关系,人与人的往来,在一帆风顺的境遇中,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这种玩玩乐乐的情谊来的更加亲和与惬意,也难怪施林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两位朋友,心中苦闷,更是除了他们,没地方可诉。

    施林风开着他的保时捷跑车出了香山别墅区,往颐和园方向上兜了个大圈儿,然后,沿着京密引水渠一侧的公路行驶了大约十分钟,下了一座石板桥,再穿过一片疏密有致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看得见一片居高临下的坡地,坡地上,整齐划一地矗立着十几栋外观现代,风格奇异的别墅。从他所在位置上找过去,东面偏南,一栋三层别墅里,住着著名的地产大亨古大伟和他的夫人梅颜。这夫妇二人膝下育有一儿一女——儿子古月天和女儿古月琴,伴随着他们的生意越来越兴旺发达,一双儿女的名字也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各式新闻的娱乐版中,且总是与一连串的风流韵事和离奇丑闻联系在一起,每每都令这夫妇俩觉得颜面扫地,烦恼不已。可是,说来奇怪,就是这么一对容易招惹上花边的孩子,年纪也已经老大不小的了,至今仍未谈婚论嫁,可以说是他们还没玩够,也可以说是她们找不到合适的人,反正不管什么原因,一个大富大贵的家庭正面着临后继无人的险境,有再多的钱怕也是没办法传下去。为此,前不久的一天,夫妇二人特别将两个好久不见面的孩子叫来别墅,一家人聚在一起开了个家庭会议。会上,古大伟先生对他的儿女们郑重宣布,只要他们肯在2015年结婚,他就每人奖励他们十个亿,倘若婚后有了一儿半女,再行奖励另外的十个亿。他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也没见两个孩子着急,禁不住怀疑起了自己的愿望不够真诚,于是,和夫人商量了一下,便决定由古月天代表全家去灵幻寺里上香祈福,顺便再给庙里施舍些钱财,还别说,真灵,这不,古月天从庙里一回来就一个劲儿地朝他们嚷嚷着要结婚,好像还害了相思病,难过的晚饭都不肯下来吃一口。做父亲的关心儿子,不免动问了一句:“谁家的女儿?”

    “我怎么知道——”做儿子的哭丧着脸说:“我总共看了她一眼,回头去找,就人间蒸发了,这一趟庙里去的——亏死我啦。”

    身边从来不缺少女人的古月天终于尝到了什么是为情所困的滋味儿,那个难受样儿,看着可怜兮兮的,平时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总也睁得大大的,现在干脆眯缝了起来,即便睁开时,也是朦朦胧胧的,还挂着点儿泪光。当施林风过来时,他还在父母家里闹腾,一见到他的朋友,眼里转了好久的泪珠淌落了下来,忙上前拉起施林风的手,呜呜咽咽地说:“你倒是给我评评看,佛究竟是管什么用的——我去庙里上香时,遇见了一位绝色美女;上了香之后,却把她给弄丢了。”

    “怎么回事?”施林风精神大振,几乎忘记了他来此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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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5-14 12:36:5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望京闲人2011 于 2017-2-24 17:42 编辑

第四十三章、幸运赌注



    施林风进来时,古大伟先生一家人全在,正难得地聚在一起,拢在前厅宽大的壁炉旁喝下午茶,不过,扫过一眼之后,来客却发现这里气氛不对,表面平和的背后,丝毫没有喝下午茶的悠闲与自在,尤其古大伟先生,摆着一副冷峻面容,侧脸望了来客一眼,跟谁赌气似的“哼”了一声。立在一旁的菲律宾籍女管家奥古斯汀蹑手蹑脚走过来招呼了客人,一边恭恭敬敬地请施林风坐下,一边暗中给他使了个眼色,完了,为他端上一杯热茶。

    施林风今天显得十分机灵,意识到这家庭里出了什么问题,马上采取了在此种情形下惯用的做法,从自己的喉咙眼儿里咕噜出了几声任谁也听不清的词儿,算是问候了在坐的几位。想他今天来此的目的,心下不免大失所望,谁知,这个时候,古月天忽然伸过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然后哽咽着向他讲述起了昨日在庙里丢失美人的经过,完全没注意到他父亲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仿佛暴风骤雨来临前天空中低垂的云头。

    再看施林风,人像是被打了一剂吗啡,立刻来了精神,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态,竟与当事人自己一般无二,古大伟先生见了,脸色愈发铁青,颊上的肌肉也开始抖动开了,眉眼间不时有火光闪出,他夫人梅颜见了,抢在他的前面对那两位只顾着自己说话的公子言道:“你们有什么话,楼上的暖阁里谈吧,也好让我们安静安静,喝了这杯下午茶。”她所说的暖阁位于这幢别墅的二层,东西各有一间,精致曼妙,古朴典雅,完全是仿照故宫里暖阁的样式装潢出来的,看上去比故宫里的暖阁还要高尚气派,天寒地冻的日子,人坐在里面,无论喝茶,聊天,还是小酌,舒坦得别有一番滋味,不是帝王,胜似帝王。施林风早就看上了这里的暖阁,一直想临摹到他自己的别墅里去,就是舍不得花自己的钱,每每跟父亲施赞提及,也不曾获得他的回应,没办法,只好先拖着,等什么时候轮到他分了家产再说。

    两位公子立即起身离开了前厅,从铺着猩红地毯的宽大楼梯走了上去,望着他们的背影,古大伟先生晦气的吐了一口,只是没见到一点儿吐沫星子喷出,倒是随口说了句“没出息!”的话,十有八九被两位公子听在了耳朵里,不过,他们都装作没有听见。

    古大伟先生今年六十出头,生得方方正正、结结实实的,模样上极其富态,所谓面如满月,目如远星,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与过去画在相书上的员外郎颇有几分相近,正是天命中带着点什么来的那种人。相比之下,夫人梅颜显得娇小玲珑,病病怏怏,年龄上只比他小两岁,看着跟大他两岁似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锈迹斑斑的老相。可要说那,古大伟先生绝对没有嫌弃过他的这位夫人,他能有今天,夫人功不可没,惟一的不满,觉得她将自己的一双儿女生反了,弄得女儿人高马大,儿子瘦小枯干,为这事,他没少发愁,可每一次操心过后,换来的都是更大的失望,弄到后来,干脆不再理会,勉勉强强过了几年的安生日子,直到他再一次关心起他们,他就发现,他们不是令他失望,简直令他绝望。“怎么会这样!”有一回,他义愤填膺地对自己的夫人说:“我古大伟的儿子,居然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花花公子,若用一无是处这个词还是不足以形容他的没用,他却以自己的没用表明他还远不及一个一无是处的人。”

    古大伟先生是从心眼里羡慕他的结义大哥施赞,他尽管也有一个儿子和他的儿子古月天一样,天生是个纨绔子弟、花花公子,但是,十分幸运,他还有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儿子,一个可以让他将自己的家业和身后之事悉数托付给他的那种有用的儿子。

    “看看林泉吧——为什么我们不能有这么一个儿子?”

    梅颜望着丈夫,忽然笑出了声。“你这么着急上火的,就为了说我们的儿子多么不好吗?”她和颜悦色地问他。

    “我怎么不想夸自己儿子好呵——可你看,他身上哪一点值得我夸耀啊!”

    “怎么没有。只是你一向不怎么关心他,自然发现不了。要我说呵,咱们天儿身上毛病确实不少,但这些毛病说到底与他个人的本质无关,要是从这个角度看,他还真算得上是一个十分善良的好孩子,心地不坏,人也不奸。”

    “这个——有什么用——对于我们这样家族来说——”

    “做人不能太贪心。养孩子么,他心好比什么都重要。”

    “我可是没有看出来。假如他还能及得上林泉一半,或许,我也认可了你的说法。”

    “这种事上,人不能比的。比来比去,只会被人比下来。你不能公正地看待这件事,不能不说是与你内心的比较有关。”

    古大伟认真想了想,似也觉得夫人言之有理。

    “他或许很善良,可是,同时,他也很荒唐。”

    “荒唐——的确是这样,就如同我们这种大富大贵的人家,整日里过的都是钟鸣鼎食的生活,想来,也很荒唐,他荒唐一点,不是没原因的。”生得娇小玲珑的梅颜拥有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睛,在她说完了这番话以后,便用这双眼睛聚精会神地望着她的丈夫,好像正在兴趣盎然地读着一本书。

    古大伟先生已经过了六十岁了,然而,当看见夫人的这种眼神时,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动。于是,他叹息了一声,言语间口气也和缓了下来。“好啦,”他说:“我承认,这纯粹就是个运气问题,我们压根决定不了他应该怎样。”

    “你既然认为这是个运气问题,为什么不抛出手中的色子,顺便赌一回?”

    “怎么说——夫人?”

    “我们也赌一回吧。”

    “押什么那?”

    “兴许呀,每个做父母的都想把宝押对,可是我们——显然已经错过了机会,不如这样,干脆,我们押错吧。”

    “押错?”

    “是呵,押错。我们姑且认为天儿所以会成为现在的样子全是由于他闹的还不够荒唐,甚至,远远不够荒唐,要是他还能再荒唐上一些,结果也可能不一样。”

    梅颜的话令古大伟吃了一惊,旋即,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敬意,沉吟片刻后,他就说:“想不到,都已经过了三十年,夫人还是豪情依旧——行!我信你!押!”

    自然而然的,古大伟先生想到了他的三十年前,从一间非常简陋的小房子里,做出的那个攸关命运的决定。当时,他个人拥有的全部资本加在一起,只有区区的十万块钱,虽说在那个时候,这笔钱也算得上一笔巨款,但是,当他试图用这样一笔钱去拿下一块价值五百万的住宅用地时,还是有点天方夜谭,除了他夫人,自己都不相信可以做到这一点,所以,即使到了现在,他的身家早已超出了百亿,还是非常乐于承认,这些看似永远花不完的钱就来自于当初拿下的那块地,可是,假如没有夫人一旁指点于他,无论如何,他也拿不到那块地。说起来,和今天的情形依稀相仿,夫人当时也是让他将错就错的押宝。

    “你既然有了十万块钱,可以满足去现场竞标的条件——干嘛不去!”那时候,梅颜就是这么跟他说的。

    “问题是——我只有这十万块钱——去了也是白去。”古大伟急赤白脸地回道。

    “你还想有多少钱呀?”

    “最起码也要有五百万啊!可是,算我有这五百万,能不能中上标还不一定。”

    “怎么讲?”

    “我估计有人会出到六百万,七百万——”

    “你出一千万不就行啦。”

    “老婆——你疯了吗?”

    “我没疯。你自己不明白。”

    “你倒说说看么。”

    “就用你现有的十万块钱,去获取一个竞标的资格——这就够啦。至于说你果然或是到底还有多少钱,原则上讲乃另外一回事情。你还不明白吗?你根本就不需要有那么多钱的,仅仅由于你去竞标了,你事实上已经拥有了自己想要的那些钱,而且,还完全出得起一个最高的价格,将那块土地暂且扣在自己的手里,哪怕几天时间也好。只要有了那块地,你想——能没钱吗!”

    “你的意思是让我空手套白狼?”

    “怎么能说是套狼——分明就是套钱么——你是把这狼先记在了你的名下,然后,再用这匹狼换钱,和母凭子贵的意思差不多。”梅颜纠正他说。

    那以后,古大伟先生认定,夫人虽说长相一般,甚至从没漂亮过,若是和一位旷世美女比起来,却是一点不逊色。毕竟,也只有她能够让他明白,该怎么用十万块钱,拿下一块最后被炒到了一千三百万的土地,又几经周转,从这块地上赚来了亿万家财,这个过程,几乎和玩差不多,规模越大,做起来越轻松,几十、上百亿的赚进来,比当初赚十万块钱还要顺利、简单。从此让他认识到,人生原本就有一点说不通的地方,你要是想着讲理,自己先就输了。为此,格外珍惜自己的这位夫人,不但不嫌她丑,还从中看出美来,与她拥有的智慧比,那些只是拥有美貌的女人反倒显得稀松平常,作为一名标准的模范丈夫,即使后来他处在了亿万富豪的地位上,同样表现得洁身自好,不能不说是与他的这种独特的审美取向有关,因为迄今为止,他还不曾发现另一位可以与他夫人相提并论的女人,抑或,拥有她那么具有决定性的气度。

    但这一次,夫妇二人的宝押得不太顺利,古月天荒唐依旧,却是没有表现出要更加荒唐的意思,没有给他的父母留下任何一点可以改变他的机会,他还是他,跟命中注定似的,直到昨天,从灵山上香回来,情况才变得有所不同。当天夜里,这一对夫妇躺在床上,准备要睡觉时,梅颜突然对她丈夫说:“去吧,动用一下你的力量,查查这女人。我想,应该不难找到。”

    “找到了怎样?”古大伟打了个哈欠。

    “你想呵,咱们天儿——一个在女人堆里长大的男人,说他阅女无数,一点不夸张,如今,居然还会为了一个女人闹成这样,想来,对方必是不同凡响。”

    古大伟实在是不愿意做这样的事,觉得丢人丢脸,考虑到这是她夫人吩咐他做的,只得硬着头皮去办,打过一个电话后,再回到卧室,他就对夫人说:“等着吧,明天就清楚了。”

    一夜无事,风平浪静,第二天,当一家人坐下来喝下午茶的时候,昨夜打出去的电话终于有了回音,可是不知为何,古大伟先生接听了以后,居然气的脸色大变,梅颜看出了丈夫心中的怒火,就想着怎么来化解这件事,刚巧施林风这时候走了进来,便借机支走了两位公子。然后,又对浑然不知的女儿古月琴说:“你也不要留在这儿了,赶紧的,回你自己的住处去吧。”

    “烦我啦!”

    “不是烦你。我和你爸都是上了岁数的人,看不惯你们总是这么折腾来,折腾去的。”

    “我不折腾了。说实话,想嫁人。”

    “你想嫁人——很好,但我把丑话说前面,你要嫁的人绝不能是那几个成天围着你转来转去的家伙。”

    “我不要他们了。”

    “哟——这话听着新鲜!”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甚至为他害了相思病——”古月琴风韵撩人地扭动着性感的身子说。

    “干什么的?”她父亲忽然感兴趣地问。

    “也就是那种最一般的工作——我说不好——反正——我不看重这个——是吧。问题是,他不喜欢我。”

    “是吗!”她母亲的兴趣也提了上来。“说说他吧。”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我只和他见过一面,抱着跳了支舞而已。”

    “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不是为了让你上钩故意装出来的。”

    “我当然知道。反正,他不喜欢我,当然,你也可以说他并不怎么喜欢钱——即便是像我这样的富家小姐也入不了他的眼。”

    “他很有钱吗?”

    “他没钱。”

    “没钱的男人会不喜欢我女儿?”

    “开始,我是这么想的,跟他跳了支舞后,看法又变了,我以为,他真的可以——因为——我从未见过像他那么标致的男人,即拥有美轮美奂的气度,又拥有高贵无比的精神!看见他,我就想到了神——站在他的面前,心里就盼着把什么都献给他才好,而且,完全不是为了什么——”古月琴说话时,语气一往情深,旁人即使没有看见她的脸,仅仅通过听她说话的声音,也可以断定她是在恋爱,然而,非常奇怪的,她脸上的表情居然十分恬静,甚至在这种恬静后面,还暗含着一层令人捉摸不透的朦胧的安详,好像她说出来的话也是不由自主的,并且,说着说着,人就进入了梦境,几乎马上感染了她的父母,为之震撼不已,不同的是,那个做母亲的人,还额外地感受到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恐惧。于是,故作轻松地说:“这样吧,你也不要走了,今晚陪妈好好说说话。等到明天,一起去你施伯伯家。你的施伯伯就要认一位青年做义子了,从今往后,你可是又多了一位弟弟那。”

    “施伯伯要认义子?”

    “我们全家人都受到了邀请。”

    “施伯伯不缺少儿子呀——知道是谁吗?”

    “老公,你知道吗?”梅颜问她的丈夫。

    “我也不清楚,光知道他叫稽亮。”

    “谁?稽亮吗!”古月琴大喊大叫起来,弄得她父母一脸茫然。

    “请柬上是这么说的。”古大伟确认道。

    “那就是啦!”古月琴从她坐着的地方站起身,走到父母近前,“爸,妈,”她郑重其事地跟他们说:“稽亮就是我爱上了的那个男人,你们听好,除了他,我谁也不嫁。”

    “怎么回事?”古大伟先生激动的喊了起来。就在这时,刚刚上去不久的两位公子又走下了楼梯,看样子准备出去,因为施林风发现古月天生了病,这病还和一个女人有关,于是,他就断定他得的是一种色病,“这病,只能用色治。”他对他说完这话,马上打了电话给郭彤,约他去丽人会馆见面,然后,他就把古月天拉出了暖阁,一下来,就被古大伟先生给叫住了。

    “稽亮的事——你知道多少?”他问施林风。

    “二叔,您也知道?”施林风马上放开了古月天,凑了过来。

    “我什么也不知道,要问你。”

    “其实,我今天来,就是想请二叔出面主持个公道。”施林风随即显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说:“我爹他背着我们哥俩,在外面偷偷养了一个私生子。”

    “什么?”

    “稽亮就是我爹的私生子——我只知道这个。”

    与施林风设想的完全不同,当古大伟先生最终听明白了“私生子”这个词后,居然不往下问了,一旁,夫人梅颜忙着转移话题,立刻跟他说起了一件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看他们俩人这意思,显然是对私生子的事情不感兴趣,因为紧接着,梅颜就催促两位公子快去做自己的事去,还捎带着警告了一下她的儿子,要他千万不可无事生非,晚上早点回来,这就彻底堵住了施林风想要继续说下去的冲动。当然,他心有不甘,又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无可奈何。至少,在他的观察中,这里没人对这件事感兴趣,不由得大失所望。临了,还看了一眼古月琴,希望这个他自认为他一向都是非常宠爱的妹妹能为他说上句公道话,谁知,古月琴一脸严肃地望着别处,仿佛压根就没听见他刚才的的话一样。

    其实,这间富丽堂皇的前厅里,此刻最高兴的人就是古月琴,觉得自己机会来了。她的母亲梅颜,也正在心里盘算这件事,深以为,假如稽亮果然是施赞的私生子,倒是在身份上和古月琴般配,她尽管还从未见过那年轻人,心里头,先就有了几分喜爱。等那两位公子出去了之后,也顾不得女儿了,拉上丈夫的手,和他去暖阁里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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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7-17 15:19:3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望京闲人2011 于 2017-2-26 22:47 编辑

第四十四章、自话姻缘




    这个凛冬的下午,古家西厢暖阁里迎来了一天中最靓丽的时刻,宽大的落地窗张着一块银幕般大小的嘴巴,一口将西下的金鸟吞进屋来,又透过一层变色轻纱的过滤,珠光宝气地挥洒了进来,于这间装饰得古色古香的屋内,缤纷着演绎出一片温纯而又曼妙的色彩。古大伟夫妇进来后,两个人就半倚半靠在了一张明黄色缎面的双人软榻上,没来得及享受片刻阳光的抚慰,梅颜便迫不及待地问起了她的丈夫:“你大哥的事——真的吗?”

    古大伟先生皱着眉头,盯着面前一只古董花瓶看了一会儿,然后,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梅颜搞不清楚他的意思,只得继续说:“如果这事是由林泉透露出来的,我断然不会怀疑,可林风么——就有点靠不住了。他总是言过其实。”

    古大伟就说:“这个事呀——真也好,假也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哥要认干儿子——却是不虚。”

    “倒也是那。你这话可算是说到了点儿上,我料想,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吧。”

    “大哥的事情,从来不简单。如今,认个干儿子,还要弄得大张旗鼓的,更加不简单。不过,我觉得,关键问题却不在于他这么做了会有什么好处,而在于他这么做了会有什么坏处——也就是说,他尽管知晓这些坏处,仍旧认为有必要这么做。即不在意他儿子们的猜忌,也不在意旁人的闲话,甚至不在意是否会威胁到自己家族的利益——这就令人费解——我琢磨不透的地方在这儿。”

    “如此说来,稽亮或许真的是大哥的孩子。”

    “我不这么看。真要那样,他一早抱回家了,何苦等到现在——”

    “兴许有其他原因也说不定——或者,是从前不知道——现在又知道了——”

    “我们不要瞎猜了,”古大伟先生打断了夫人的话,“真相是什么,将来自然知晓。只是我看你对此事表现得如此热心,怕是有了什么自己的想法——我警告你,稽亮这个孩子来历不明,究竟是福是祸,我们并不清楚。”

    梅颜则有自己的见解,并不认同丈夫的话。她就说:“我是这样看的,既然大哥决定认他做了儿子,事实上就等同于为他的过去托了底,他从前是什么人已经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的身份——施家的三公子。我呵,看重的也就是这一点,刚好,咱们家琴儿也喜欢他。”

    “不管你怎么说,他和琴儿不合适。”

    “给个理由来。”

    “首先,年龄上就不合适。稽亮才只有二十一岁,琴儿已经过了三十三——如何使得——”

    “这个呵——看你怎么想吧。”

    “甭管怎么想,也不是一件体面的事。”古大伟先生看起来又像是要发怒的样子。

    “若照你这意思,世界上只许男人老夫少妻,不许女人老妻少夫?”

    “老婆,我们现在讲的不是女权。是我们女儿的终身大事。”

    “我明白。”梅颜满脸堆笑地望着丈夫道:“由于你一向不怎么关心这种事,所以会不了解,现在呵,就是流行姐弟恋的时代,女大男小的婚姻比比皆是,一点不新奇。再说了,即便是在我们这一代人里,姐弟恋也很正常,好比我吧,确实比你小了两岁,可是看在我的眼里,你还不跟个弟弟一样。”

    说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情感,梅颜原本有些暗黄的脸颊忽然变得异常鲜艳,明亮的眼睛水汪汪的,说出来的话也轻柔了许多,好像她正在无意中伸出一只极其温暖的手,勾在了身旁男人宽阔的肩膀上,一边勾着他,一边轻柔地抚摸着他,这么一来,古大伟先生的脸色也明显好看起来,隐约间,含蓄着一丝丝忐忑,仿佛在为他刚刚说过的话道歉。于是,他就换了个就事论事的腔调对夫人言道:“我的意思是说他们之间有不小的差距——不够理想。”

    “这算得了什么,”梅颜说话间人又显得忧郁起来,连本来十分清晰的嗓音都好似被唾液粘住了。“你呵,只看见了他们之间的差距,却没看见由这差距所暗示的危险,老公,难道说你没看出来,我们遇到大麻烦啦!”

    “怎么回事?”古大伟先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你想呵,我们这种家庭里面出来的孩子,原本就不该有什么爱情的,偏偏这么凑巧,两个孩子都爱上了,眼下,他们一个急着要娶,一个急着要嫁,可是说到底,又都不是为了各自婚姻的打算,而是为了各自爱情的打算。他们要为爱情结婚,却将结婚所要达成的目的抛在了一旁——这有多危险啊!”

    梅颜的话瞬间点醒了古大伟,他意识到了问题的另一面。假如再抱着就事论事的态度,有可能做下追悔莫及的蠢事。“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他神情严肃地对夫人说:“这事已经不再只是两个孩子的事了,同时,也是我们的事。”

    “就是么。我们必须想个办法介入进去,以求把握事态发展,必要时,扭转其路径。幸好,现在只是刚刚开始,回旋的余地还有,我们不妨再想一想,观察观察,最好是能够拿出一个顺水推舟的解决办法来,退而求其次,使出些切实可行的手段,尽可能平息其中的波澜。只要事情可以接受,就应视同为最好的结果——我是这么看的,所以,才在心中打起了庙里的女子和稽亮的算盘,其实,我怎么会不清楚,我们家里真正需要的就是由一个适合的女人来做的媳妇和由一个适合的男人来做的女婿,却不是一个让我们的儿子爱上的女人和一个让我们的女儿爱上的男人——但是他们既然爱上了,我想,也不妨将就一下。”

    古大伟先生被夫人一番话说的头晕目眩,一时半会儿,真的理解不了,幸好,他这人直觉一向很好,在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同时,激起了防患于未然的本能,为此,他以为,有些事,的确是不能完全由着孩子们单方面胡闹,可是如果还有他们介入其中,多少能够让他们玩的得规矩一点。最主要的,他一想到自己必须因此管教他们,便觉得有一点力不从心。

    “怎么办好?”他向夫人摊开了一双又肥又厚的手掌,像是在请求她的帮助。

    “你还是先跟我说说那个电话的事吧。我见你接过电话后一直对天儿怒气冲冲的,怕是有不好的消息吧?”

    本来,梅颜还以为她提起这件事来会恼到她丈夫,谁知,古大伟先生已不生气了,反而口吻平静地对她说:“他发神经似的喜欢上的那个女人名叫林明仪——一个卖宝马车的女商人,或许,自己还有几个小钱,可是,她人早已成了家,丈夫在一家上市公司里做高管,此外,还有个六岁的女儿,换句话说,咱们家的傻瓜居然喜欢上了一个有夫之妇,一个完全不应该让他喜欢上的女人。”

    “你就为这个事生气呀?”

    “他这么荒唐,我怎能不气!”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将错就错的由着他荒唐吗!”

    “我是预备将就他来的,谁知——还这么没脑子。”

    “有什么那——”梅颜颇不以为意地说:“或许,天儿自己也知道的很清楚。”

    “他果真清楚吗?”古大伟先生皱起了眉头,恍然发现,夫人尽管心智不俗,非寻常女人可比,若当她是一位母亲时,则与那寻常的女人一般无二。不过呵,他可是不想让夫人知道他的这种想法,还尽可能宽宏大量地冲她笑了一笑,然后便说:“你听着——好像所有的人都知道,林明仪作为一个女人外貌上并不怎么出众,偏偏看到你儿子眼里,成了绝世美女。”

    “原来如此。”梅颜松了口气,莫名其妙地向后一仰身,咯咯地笑开了怀,看得她的丈夫莫名其妙的,她笑过一阵后,又用双手抚了抚两鬓稀疏的头发,再望丈夫的眼光和蔼可亲了不少。

    “真正让我生气的地方是在他的判断力上,”古大伟先生对夫人解释道:“一个连西施东施都分辨不清楚的家伙,居然还敢在我们面前妄言相思!”

    梅颜继续咯咯地笑着,一边笑一边柔声的说:“这不正随了你——你还说他不像你儿子——好好看看我吧,我也不漂亮,还不照样让你当成了绝世美女。”

    “那个女人焉能与夫人相提并论。”

    “谢谢你这么说。不过老公,你要知道,我刚刚说的就是一个事实而已,同样的,也是一个人人皆知的事实,但是,你自己并不这么看——这一点很重要——换了咱们天儿也一样。毕竟,爱上那个女人的是他,不是我们,我们无法在这种事上帮他做出判断——他要是从心底里认定她是一位绝世美女,或许,她真就是!。”

    古大伟先生不得不在私下里承认,他永远不可能像夫人那么善于变通,以至于每每当他试图说服她的时候,便会发现自己的理屈词穷。然而今天,他还是决意要提醒她一下,免得她会由于自己的善变看花了眼睛。于是,郑重其事地对她说:“小心!这件事情要搞不好的话肯定又是一桩丑闻。”

    “世人喜欢丑闻,”梅颜平平静静地说:“并且,他们就好这个,你怕了,什么都干不成。”

    “莫非你真打算在这件事上帮他不成?”古大伟先生有点不敢相信。

    “从前,他总是乱搞女人,我那,自然不能帮他,这回不一样,他爱上了,认真了,我以为,至少也该帮他看看有没有机会。何况如今,像我们这样的豪富家庭,外面有多少貌美如花的女子都争着抢着想要嫁进来,放着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不利用一下——就这样吧,我先看了再说,如果对方确实人才难得,品性尚可,对于我们家族的未来有所裨益,娶进门来,未尝不是一件美事。唉,说起来呵,像我们天儿这种公子哥儿式的男人,正该有个聪明点的女人约束约束他。”

    “这么做——怕是要花上我们一大笔钱——为了一个有夫之妇——不值啊!”

    “小钱——老公——小钱而已,和我们家未来的继承人比,根本不算什么。”

    梅颜后面说的这句话,倒是直截了当地钻进了古大伟先生的心坎里,想到他儿子的婚姻会自然而然地为家族带来一位继承人,便觉得这事荒唐的也不是全无道理。想到此,亲自动手,为自己和夫人斟来一杯红酒,然后,手里擎着一只镀了金边的高脚酒杯,凑近肥大的鼻头下面嗅了起来,现在,他酒量已经不比从前了,不过,品酒的造诣日渐增长,每每,还能够从浅尝辄止地来上一小口的嗜好中饮出一番奇妙无穷的人生滋味。梅颜非常了解自己的丈夫,若换在平时,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扫了他的兴致,不过今天,她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无由来地叹了一声,一时,令古大伟吃惊不小。

    “你不是已经想好了吗?”

    “说的是啊——”

    “为何还要叹息?”

    “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心里有点堵,兴许是还有什么需要额外担心的地方吧。”

    “什么呢?”

    “我担心的是,”梅颜像是在对丈夫,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怕是已经入戏了,从今往后,不太可能继续作为一个旁观者,所以,有些事,也可能看不清的。”趁着丈夫还没理解她的意思,她忙着放下了手里的酒杯,从软榻上站起身来。“行啦,我们以后再看吧。现在,说来说去的,还不都是些自说自话。我得下去看看琴儿了,瞧她刚才那模样儿,分明是智商损失了一大半儿——还真是不让人放心呐。”

    梅颜独自出了暖阁,楼梯旁,遇上了女管家奥古斯汀,“琴儿那?”她问她。

    “小姐回自己房间去了——夫人。”

    梅颜转身又上了一层楼梯,经过两间客房,敲了敲女儿卧房的门。

    “进来吧。”

    古月琴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奇怪,即兴奋,又消沉,待到梅颜进得屋后,她就被她看到的景象惊呆了,只见女儿身上一件衣服没穿,此刻,裸身坐在梳妆镜前欣赏自己的身体,可是显然,遇到了什么问题,人也愁眉苦脸的,好像对自己很不满意。

    “你在干嘛?”

    “看自己呗——”古月琴对着镜子里的母亲没好气地嘟囔。

    “好端端的——看什么自己?”

    “我有毛病——”

    “哪里?”梅颜走近前来。

    “您没看出来——我的乳房?”

    “你乳房怎么啦?”

    “不好看呗。”

    “胡说!你可是D杯的胸——多稀有啊!”

    “我没说这个——是我的乳晕,暗黑暗黑的——一点不美妙。”

    “女人的乳晕不都这样。”

    “但也不能发黑呀。还有,两个乳头长得也不好看,太长了——”

    “你这么自寻烦恼地挑来自身的毛病,恐怕不是没原因的吧?”

    “本来就是——”

    “你打算怎么办?”

    “过了这几天,我预备去韩国做个美乳手术,先把这太长的乳头去掉一部分,然后,再将乳晕漂成粉红色——这样,看着才诱人。”

    “为稽亮?”

    “除他——谁值得我这么做!”

    “真是愚蠢!你怎么不明白——一个男人要喜欢你,你的缺点也是优点的一部分,不喜欢你,你的优点也是缺点的一部分,却不是因为你有什么优点,抑或因为你有什么缺点。”

    “话可以这么说,但是,妈,我就是没信心让他看见我身上不美的地方。”

    “你这不是在刻舟求剑,扭曲问题嘛!真要这样,我劝你还是别找这个麻烦了,免得戕害了自己。”

    有那么一个瞬间,梅颜内心的情绪厌恶到了极点,压不住的火气眼看就要冒了出来,从没觉得,自己这么生过女儿的气,原打算再说上几句狠话,把她好好教训一番,却不料,古月琴突然像个爆炸了的气球似的嚎啕起来,还边哭边扯自己的头发,登时令那做母亲的心慌意乱起来,看她脸上的神情,好像她不是说了她,而是动手打了她一样。于是,干脆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极其慈爱地安慰起她来,并且,她还发誓说她要帮助她,直到她可以如愿以偿。当然,这样说时,她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口不择言。

    “什么男人啊,居然勾走了我女儿的魂儿——”梅颜心中暗自思忖,又是担心,又是害怕,再联想到与此相配的一些问题,愈发迫不及待地想要一睹稽亮的真容,忽然,又想到了自己儿子的身上,眼下,古月天也被莫名其妙地夺走了魂魄,而据说,那个夺走了他魂魄的女人还长得一般,转念至此,一颗心拔凉拔凉的。

    梅颜开始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暗自里甚至希望她的儿女们不要再言及婚姻了,只管照着过去的样子,继续放荡着生活下去就好。因为她深知,和一件坏事相比,一件好事同样可以害人不浅。特别是当这件好事居然还能够好到为害于人的时候,往往都会令被害者表现得心甘情愿——她自己尤其不喜欢这一点,更甚于一件坏事。

    “女儿呵,”临出门时,梅颜揪着心叮嘱古月琴道:“倘若你真的爱一个男人,就要知道怎么勾引他,可要知道怎么勾引他,你就不能真的爱这个男人。我的这个话说的有点自相矛盾,但却是一个聪明女人获得如意婚姻的前提条件——像极了你平日里喜欢吃的河豚鱼——我们人与人之间的美味儿,同样是有毒的,你不知道如何取舍,就不知道如何享用。”

    母亲的几句话说意味深长,听在了似懂非懂的古月琴耳中,意外地鼓起了内心的斗志。现在,她自以为,惟一的问题就是不清楚该怎么来勾引稽亮,几乎到了令她束手无策的程度。而所有这一切烦恼的根源,要说起来,也都是由于这个男人自身前所未有,他的出现,与她从前熟知的伎俩严重不符,也难怪她还会伤心地大哭起来,且在她本来应有尽有的意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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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7-24 16:05:1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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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丽人旧事




    施林风携了古月天约好郭彤在丽人会馆里见面,这个地方位于北京三元桥附近,终年隐身在一幢外观挺拔而又现代的楼宇之内,原本是由三位过了气的女演员在名人经商潮刺激下合股开办的,但在当时,只定位在了一家面向演艺界开放的女子俱乐部上,不过很快,光顾此地的女人们便发现,正是这个所谓的女性定位,将那些有钱有势的男人挡在了外面,反过来,又令她们自己失去了人生目标,在这个“钱”就代表一切的世界上,越来越落伍于所处时代,结果,落了个门庭冷落,生意萧疏的局面;加之三位经营者的无知和自以为是,没几年功夫,亏损累累,不知不觉间,变成一块烫手的山芋,终于,到了她们不得不下决心扔出去的时候,突然发现,根本转让不出去,可是如果就这么给关了,三千万的原始投资便打了水漂,剩下善后的费用,说起来,也不是一笔可以轻易拿得出的小钱。于是,心有不甘的女演员们开始活络起了脑筋,纷纷把主意打在了过去曾经和她们逢场作戏过的那些老总和富翁身上,希望他们之中还有人能念及旧情,拿出钱来把这个烂摊子买走,一晃过了大半年,事情也未搞定,倒是叫她们从此对自己日渐衰老的容颜唏嘘不已。遥想当年,或许,一句话的事。

    人就这样,不管从前如何,心里拨动的算盘珠子最后还是要落在切实可行的地方,所谓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讲得也是这个意思。这样一来,根据在商言商的原则,女演员们翻出了陈年旧账,逐一开始清点起了自己的家当,一算不要紧,就是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了,也不够偿还欠下来的债务,其他必须的开销还有不少,没个几百万根本脱不了身,虽说咬咬牙也拿得出来,可是相对于她们日渐窘迫的未来而言,这个钱就有可能要了人的命。为此,商量来商量去,就是下不了最后的决心。

    “我看——也只好这样了,不如,我们也来个零元转让吧,只要有人肯出手将这里的债务接过去,情愿一分不要他的”。说这话的人叫沈冰尘——一个年过半百的女人,从侧面看,她还非常漂亮,不过,仅限于此,假如有人愿意再从正面瞧她一眼,肯定备感失望。她心里也很清楚,早已不再对自己的容颜抱有任何幻想,人倒是因此想开了,成天烟不离手的,从前一口碎玉,如今又黑又黄,再看她眼下这个心灰意冷的模样,任谁也不会想到她年轻的时候,竟然还是一所艺术院校里数一数二的大美人,追求过她的男人都能排出二里地去,饶是如此,仍旧看不到头。不知这是她的幸运还是她的不幸,反正她的问题恰恰出在了这里,人也因此失去了一生之中最美好的机会,每每还都要回过头去重新寻找,终是与一个称心如意的男人无缘,直到有一天,忽然意识到自己老了,蓦然回首,一切已然物是人非。在经历了一番痛定思痛的考虑之后,当即邀来了两位处境相似的好姐妹,三个人坐在了一起,悄悄商量起未来,这次商议的结果,导致她们携手并肩地跳进商海,没曾想,就此惨遭没顶。

    如今,三人之中混得最惨的就属沈冰尘了,与常丽萍、孙灵秀还算过得去的人生大相径庭,不但在处境上令人绝望,囊中羞涩的也几乎一文不名,眼下,除非是有人可以按照她刚才开出来的条件接手下丽人会馆,否则,她也只好去变卖了自家的住房,偏偏她父母还大老远的从东北过来和她住在了一起,不到最后关头,断然是不肯打这房子的主意。

    常丽萍早看出了沈冰尘暗藏的心思,碍于情面,没好意思说破,可是一想到自己还要因此继续往这个无底洞中投钱,心疼得也顾不得许多了,为此,听沈冰尘说话时,脸色越来越难看,还不时地朝一旁撇撇嘴。完了,扔出一句“你到哪里去寻这傻瓜?”的话来,令沈冰尘一时语塞。说起来,她只比沈冰尘年小一岁,却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最是有趣的,整个人的特点仿佛在按照某种既定的顺序集中到了她出奇丰满的臀部上,当真是弹性十足,性感撩人,眼下坐在这里,却是几次三番地想要站起来,显然连她的屁股也觉得不耐烦了,她现在就想怎么尽快结束这里的生意,然后回家,好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她家境不错,三婚嫁的老公还是一位有名的外科医生,人也宠她。

    只有孙灵秀年纪稍轻一些,但也已经过了四十五岁,六年前离婚后再未嫁过人,可她自我保养得极好,人长得又白皙又干净,圆圆的脸上居然稚气未脱,看着喜气洋洋的。她为人和善,通情达理,惟一遗憾是没演上个女主角,但即使是到了今天,还能时不时地接下一部戏来补贴自己生活,说起来,都是因为她人缘好,又知道怎么体贴人,说出的话也较为公正,所以,两位年长的姐妹为了避免再扯纠纷,都希望由她来拿个主意。她了解她们的心思,想了想,轻言轻语地说道:“唉,这个事呀——我们也只好怨自己决心下的太迟,不但错过了止损的机会,还要为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买单,终于弄到了这救无可救的地步——希望害死人啊!可是——这个话又得说回来,谁不那样呢!反正,最坏的情况已经出现,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既然如此,何妨再等几天,倘若侥幸能夠转让出去的话,冰尘姐也不用卖了自己的住房了。”

    沈冰尘感激的看了孙灵秀一眼,原本乌黑的眼圈微微泛红。常丽萍见状,只好后退一步。就说:“那成吧,”不过,却是心有不甘。“我可以再等等,但总要有个限度——给我一句准话——多长时间?”她说这话时并没有看着沈冰尘,而是拿眼睛盯着孙灵秀。

    “冰尘姐——你自己决定吧。”

    沈冰尘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才说:“那——七天吧。”

    “好!我们一言为定。”常丽萍马上接过话,生怕沈冰尘会再变卦。

    “可是——”一旁,孙灵秀显得十分犹豫,又不知说点什么是好。毕竟现实情况摆在那里,容不得她们继续拖延下去,就是有心帮着沈冰尘,她也是心有余,力不足——终是没有办法!

    沈冰尘扭过身子,看起来愈发显得孤孤单单,就连常丽萍似也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不愿再看她。毕竟,她们曾经是最要好的朋友,要不是头脑一热开了这家丽人会馆,肯定还会和从前一样,该聊天时聊天,该逛街时逛街,该吃饭时吃饭,哪里会遇上这么多的令人心碎的事情。如今,她伤了朋友的心,自己也并不好过,全由于这件事事关生存,只好狠下心来先让自己活下去。

    沈冰尘的样子叫人看着可怜,似有无限的忧愁正顺着她头顶上一圈白发画着圈地淌流下来,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都老里老气,锈迹斑斑的,两位朋友不忍再和她说话,又不好意思先走,说起来,作为老大姐,当年,她可是没少帮过她们,眼下,只有她一个人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却是连个开口求人的权力也没有。一支烟拿在她的手上没抽几口就吸完了,最后一口,深深地吸了进去,片刻后,又一口气给吐了出来。抽完了这支烟,方才说:“其实,你们不讲,我心里也明白,这个事情是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的,我说七天,就为了让我爸妈有个心理准备。不过,你们只管放心,无论如何,我不会连累你们。”

    一场谈话说到了这里,总算到了意兴阑珊的时候。事后,只有孙灵秀还在明知无用的情况下,掏出了自己的钱来,在几家报纸上登了个不大不小的广告,算是尽到了她作为朋友的最后一点心意,然后,她就在心里祈祷开了,希望她们三个女人还能够做到好分好散,至少,在彼此成为陌路人之前,不要再留下任何不愉快的记忆。她自己也很痛苦,赔了一千多万,可是仍旧认为有些东西比钱重要。到了第六天的头上,便将所有的积蓄凑在了一起,刚好凑够了二百万元。沈冰尘则有自知之明,那天回到家后便将自己的住房挂牌出售了,令她父母一度大为失望。只有常丽萍钱来的相对轻松,好好伺候了老公一夜之后,从他哪里筹到了急需的二百万元。眼看着时间到了2012年10月14日这一天的下午,三位即将各奔东西的女演员又聚到了一起,在空无一人的丽人会馆里,表情木然地坐在了一块儿。她们谁都不想说第一句话,只有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楼下的保安忽然打来电话,说是有人要和她们谈谈转让的事情,三位女演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地停顿了足足十几秒钟,然后,不约而同跑到了前台,直到看见那部专用电梯缓缓升了上来,将信将疑的彼此点了点头。

    最终,当这部专用电梯停下来的时候,从无声无息的开启的电梯门里,走出来一个穿戴的极其精致讲究的女人,完全说不出是怎么回事,沈冰尘一看见她,立刻认定,她除了长着一张中国人的脸外,浑身上下没一点地方像是个中国人,令人不解的,开口说出话来,竟然是一口地地道道的北京腔,而且,她还说的极其悦耳动听,来北京快三十年了,沈冰尘也没听见过有人说过这么好听的北京话。

    这位款款而至地朝她们走来的女人叫叶紫婷,今年三十有六,端庄淑雅,娉婷袅娜,头发不长不短,垂垂的拉的很直,闪烁着缎面一般的光泽,一双明眸,勾魂摄魄,近如秋水,远若晨星,中有神韵,顾盼生辉;举手投足,谦恭有礼,寡然自处,中规中矩;兼有自饶的风韵,玉立的清灵,淡然的凄婉,于似有若无之间,婉转得别有风情,或是仪态万方,或是妙不可言。三位女演员见了,惊讶得几乎合不拢嘴巴,怎么也想不到,居然会在此遇上了这么一位足以称神的女人,初时,还以为是她们自己看花了眼,定睛再看,确信无疑。她们还一致认为,若是单就这个女人的容貌而言,似也并不怎么特别惊人,都只为其自身流露出来的女性气质所烘托,才格外彰显得华美无双,完全说不清这里面有着怎样一番妖娆的韵味,即使她自身还远不算是一个最美丽的女人,却也足以令一个最美丽的女人相形见绌,自愧不如。也难怪三位女演员忽然间面带愧色,莫名其妙的不安了起来。最是让她们没想到的,身为女人,她们竟然会在心中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这另外一个女人,并且,喜欢的还有点过了头,犯了傻,因为马上,她们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她所有的问询,中间居然没讲过半句谎话,这其中,尤以沈冰尘最为老实,看她那个意思,好像宁愿自己倒霉,也不肯将这无底洞般的包袱甩给叶紫婷接,唯恐亏了她似的。

    总之,在那一天的下午,叶紫婷在丽人会馆里说的话远没有三位女演员讲的多,不过,就在她们争着将她们如此倒霉的经历告诉了她之后,她却按照广告上面的要求,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张六百万元的现金支票,交给了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沈冰尘后,又十分亲和地对着三位女演员说:“我额外有个建议,你们不妨也考虑一下,想来你们亏了这么多钱,肯定是心有不甘,说不定还会影响到后半生的生活。不如这样,你们也全都留下来吧,留下来帮我三年。我每年按三分之一比例,将你们从前的投入陆续返还给你们,三年之后,你们收回了本钱,是走是留,由着自己的意思办——不知道我的这个建议你们能否考虑?”

    “真的吗?”三位女演员异口同声地问道。

    “真的!”叶紫婷继续说:“我虽说也是个地地道道的北京人,可人在日本快二十年了,再次回来,感觉自己也跟个外乡人差不多,这里,早已经没有了我的朋友,你们若是能留下来帮我,我还求之不得。倘若同意,明天来时我们便把合同签了,完了,我会先将三分之一的资金先行打入你们各自的账户,希望这钱可以解燃眉之急。”

    她的的确确就是这样说的,三位女演员并没有听错。

    到了那一天晚上,沈冰尘一回到家中,立即放声痛哭了起来,初时,她父母还以为是她把房子卖了的原因,就想着过来安慰她两句,谁知,她一见到他们,居然抹着泪说:“爸——妈——我们遇到贵人啦——这回好啦——得救啦——不用再卖房啦——”然后,她就把自己一个人关进了自己的房间里,任由着失控的情绪继续发作,等到宣泄够了,倏忽间,她就弄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多年来都嫁不出去的原因——原来,她是在等一个女人,并且,她一看见她,就深深爱上了她,爱的那么死心塌地,无怨无悔。“人生还真的是不可思议那!”自始至终,她只感叹过这么一句。此时,朦胧的泪光里,依旧晃动着叶紫婷姣好的似乎没有化过妆的脸,然而,看着看着,沈冰尘就发现,这张脸越看越精细,越看越高雅,几乎到了我即是妆,妆即是我的境界,从中表现出来的个人品味,更是犹如高山仰止一般,不仅仅有其自身的美丽,还有关于这个美丽的至高无上的境界,内涵之丰富,外延之广博,即使在美丽之外,照样美轮美奂。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沈冰尘突然意识到,即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她凭什么可以帮得上叶紫婷?可是,假如她的这个问题成立,那么,作为一个老板来说的叶紫婷,她又凭什么需要她或她们的帮助?一时间,这个问题令她困惑不已。

    第二天,当沈冰尘再次见到叶紫婷时,就将昨晚一直压在心头的顾虑讲给了她听,显然,叶紫婷十分理解她的这种顾虑,甚至,想的比她还要周全。

    “你们正是我需要的人。相信吧,我是不会弄错的。”最后,她十分肯定地对她说。

    尽管将信将疑,三位女演员还是按照叶紫婷的要求签下了一份工作合同,叶紫婷看过之后,随即打了一个电话,不到五分钟时间,她们各人原始投入的三分之一金额便已打回到了她们各自的账户中,自此,她们对她深信不疑。

    那天,叶紫婷看上去也非常的高兴,只是脸上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得意之色,正像了她的为人,更习惯于收敛,而不是张扬,不过,她还是拿出来一样东西,并将它展示给了三位女演员看,那是一副字,由著名书法家东升先生亲笔题词,只有四个字:人间胜景。

    “这便是我们今后要做的生意。”她神态安然地对她们言道。

    从此,叶紫婷开创了一个崭新行业,捎带着,创造出了一个独特的消费群体。在中国近代不堪辉煌的服务业历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假如一个商人也可以获得其应有的历史地位,那么,毫无疑问,她肯定是其中最为鲜活的一位,只是这个话说起来,又都得益于她的一个观点,即在她看来,人性恰恰是可以被拿过来经营的。这个观点当然谈不上伟大,却足以使一位异国他乡归来的美丽女子,瞬间做成了故土的企业家。从中,婉转而出的故事,既有目迷五色的阳光,又有令人心碎的荫翳,可从结果看,美不胜收。

    “人若想在同一件事上获得不同结果,他就得知道怎么为之重新定义。”到了后来,丽人会馆大获成功时,叶紫婷就用这句话回答了想不通的沈冰尘。其实,她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只是她更愿意将这句话留给她自己。“假如让我重新选择,或者,宁愿不成功。”她有这样的想法也非全无道理,好像她喜爱樱花,却不是从盛开的树上,而是从飘落的风中,刚好,所有女人的故事讲到了最后也都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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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7-29 19:55:0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望京闲人2011 于 2017-3-19 16:39 编辑

第四十六章、东瀛魅影




    叶紫婷是在她十八岁那年夏天东渡日本的。只身来到京都,在当地一所著名的大学里主修日本古典文学。这个事情说起来都要怪一本名叫《源氏物语》的书,上高中时,有一天,偶然在一个小书摊上翻到了它,从此,她就痴迷了进去,本来,以她当年的水平,考进北大中文系也绰绰有余,自从喜欢上了《源氏物语》,彻底改变了心意,千方百计劝说父母,一定要送她去日本留学。她家境不错,又是独生女儿,父母宠爱,视若掌上明珠,尽管从心里舍不得她离开,还是无条件满足了女儿的要求,又将多年积蓄拿出来,算了算,足够女儿在日本上学期间的费用,于是,放心让她去了。不想,天有不测风云,两年后,叶紫婷的父母在一场离奇车祸中双双身故,她只得中断学业,回家奔丧,处理完了父母的丧事,刚满二十岁她迎来了人生的重大抉择,留下来,还是从此离开?一时间,她还真拿不定主意。但是,几个星期以后,她意识到自己的情况正变得越来越糟,因为这里一切魅力依旧,偏偏看在她眼里伤心欲绝,无论走到哪里,抑或是做着什么,都会无缘无故想起父母,每每珠泪涟涟,泣不成声,于是,下了决心,要永远离开这个令她心碎的地方,重回日本,去完成未尽的学业,若是将来有机会,留在当地也无妨。考虑到她从前就不怎么实际,如今有了这样的想法也在情理之中。于是,在把所有能卖的东西卖了之后,她就拿着这笔钱离开了北京。从此,独自一人,漂泊在了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当然,她心里不是不清楚,自己所学的专业将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实际上的好处,这个事情不论是在日本还是在中国都是如此,只是这并不能改变她从前的想法,仍旧照着过去一样,一头扎进了日本文学的故纸堆里,心向往之的同时,逃避了诸多现实问题,那时候,和她同在一所大学里的其他几位中国留学生大多都在忙着打工赚钱,她本来条件最好,甚至还被当地的夜校邀请去教授中文,就是她自己不怎么感兴趣,直到毕业,没想过如何生存的问题。所有这一切,都看在了她的导师石丸教授眼里,有一回,他就问起了她将来的打算,原本,还以为她是要回国教书的。

    “我想做个艺伎。”叶紫婷十分肯定地回答了石丸教授。

    “叶小姐,我知道你与众不同,可你的这个回答还是令我深感震惊!”石丸教授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十分生动,好像是知道有人要夸耀上他几句,却是没有想到对方还能将这个话说的如此令他心折,以至于当听到有人这样说时,便身不由己地想要站起来谦虚一番似的。那一年,他已经过了六十五岁,记忆中,从未教过叶紫婷这么令他满意的学生,不免有些将信将疑。“能否请你告诉我,为什么想要做个艺伎?”

    叶紫婷极其坦率地说:“说起来,死去的书我已经读的差不多了,可是活着的书我还没怎么看过——我理解,艺伎是一部活着的日本古典文学,所以,我想去读读。”

    叶紫婷的话深深打动了这位日本老人,到了她毕业的时候,主动张罗着介绍她去了当地一家艺伎馆当学徒,即便在那个年代,艺伎这个行业在日本也已经没落了,甚至从全日本的情况看,从业人员也不超过一千人,并且,要不是那些残存下来的艺伎们自己敝扫自珍,这一行业怕是早已不复存在,显然,里面的好处没有外人看来的那么大,辛辛苦苦当一个学徒,更是没什么指望。在这个行业里,学徒中的艺妓通常又被人称为舞子或舞妓,她们还没资格作为真正艺人,尽管在白色的妆容、精致的和服以及舞姬的发型上差不多,待遇上的差别还是显而易见的,尤其让叶紫婷吃亏的是她做舞妓时的年龄已经偏大,之所以会被留下来,一因石丸教授的大力推荐,二因自己是个外国人,不会妨碍了当地的艺伎,又能起到一些宣传效果。当然,她人气质不俗,学的又是日本古典文学,对从事艺伎这个行业颇有帮助,但充其量,也只能做个从事以舞蹈为主的“立方”表演者,和以高难度的演唱演奏为主的“地方”表演者不可同日而语。幸好,她是去读读的,某种程度上,类似于一个玩票者。不过,她还是给自己起了个中国艺名——红袖添香,这个名字在许多年以后给她带来了好运气。可在当时,并不怎么被日本人认同,她靠这个职业赚的钱也微不足道,所以,她另外还有一个日本名字——石丸雅子,鳏居多年的石丸教授病重期间,令人意外的认了叶紫婷做他的养女,死后便将自己所有财产遗赠给了她,她之所以能坚持到最后出人头地,正与石丸教授的慷慨馈赠有关。然而,说到底,这一切,还是取决于她自己的意志。

    或许,有些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干大事业的,不然的话,我们就没办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还要去做些看似无用的事情,而不是照着绝大多数人的样子去做有用的事情。这里面的道理实在是有一点点说不通顺的地方,不过,却是惟其如此,大事可期。

    按说,叶紫婷现在可以不靠做艺伎谋生了,石丸教授留给她的财产和居所,完全可以让她过上一种正常人的生活,凭她的容貌和才学,无论嫁给日本人还是当地的中国人都不是问题,传言,在她曾经拥有过的众多追求者中,一位当地的世家公子曾与她一见钟情,并且,两个人很快坠入了爱河,眼见得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于是,有一天,世家公子出于对这位中国女子的敬意,便请她自己来选一个日子与他成婚,同时允诺,她可以照着一个中国女性的方式和他生活在一起,不必拘泥于日本人的传统。最初,叶紫婷表现得异常兴奋,一时间还流下了不少眼泪,想到自己从此后将要在这座遍街古迹,环境幽雅,美不胜收的城市里永远生活下去,隐隐然然的,萌动了一颗小女人的生儿育女的心,却是不料,仅仅过了一天之后,她就变了卦,不但拒绝了对方的求婚,甚至不再与对方往来。她的这个莫名其妙的决定着实让周围的人无法理解,不但艺伎中的姐妹们想不通,几个认识她的中国人同样想不通,偏偏她自己又没什么更好选择,看起来反倒更像是从好不容易攀上的高枝上飞了下来,显而易见的将最好的结果拒之了门外。

    叶紫婷回到了她习以为常的生活中,对任何人都没说出拒绝世家子弟的理由,只管继续埋头于她的艺伎表演,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惟一变化,是前来点名观看她表演的客人越来越多,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来自于中国大陆的富豪新贵,她的中文名字“红袖添香”一下子抓住了他们的心,随即,她也被他们捧了起来,甚至,引起当地日本媒体的关注。得益于对日本文化的深厚理解,叶紫婷的演技也日渐精进,终于形成了自己的独特风格。这让看过她演出的人,偶尔,也不免会有所诧异,怎么也想不明白,何以在她的身上,可以同时容纳两种截然相反的存在,却又不由于这种存在的不同而导致荒谬。多么高贵的谦恭!多么优雅的热望!多么绵长的婉转!多么深邃的空灵,多么喜悦的悲怆!多么热烈的沉静!多么繁茂的孤单!多么华美的苍凉!且无不于她微不足道的小小自身之上,诠释成令人垂延的美之欲望,其美轮美奂的所在,于一般的“立方”舞者之中,犹如鹤立鸡群,出类拔萃。

    在叶紫婷印象中,第一次来到京都的那个晚上,给她留下了永生难忘的记忆。因为夏日的夜晚在这里美的令人窒息,一面纯蓝色的天幕之上,璀璨的星光仿佛是一些飘洒着的晶莹的雨滴,和空气中升腾而起的水蒸气透亮地交织在了一起——夜色斑斓而又壮美,深邃而又浩瀚,却是于这一大片闪烁着光辉的荫翳之下,格外安详地沉睡了过去,不远处,阒寂无人的街头,花香四溢,四下里影影绰绰的,都是一些耐人寻味的凄美景致,经过了时间长河的洗刷、沉淀,愈发显得古朴肃穆,意境幽远,尽管在那个时候,她对于这周遭的一切还不堪熟悉,但是,她的心已然悄悄走进了紫式部的世界,并在那里徜徉嬉戏,流连忘返,一旦试图走出来,便会遭遇紫姬般的烦恼,她可是一点都不喜欢紫姬的,真正喜欢的是创造了紫姬这个人物的紫式部,为此,她总是要求自己站在紫式部的角度上审视命运,且每每与现实格格不入。其实,她心里的愿望来的异常强烈,只不过自己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说实话,真的不是她不想说,而是一直没遇到那个即有资格,又有兴趣听她来说的人。

    这样,当时光流逝到了2011年的春天,在一个樱花烂漫的美丽的晚上,刚刚从茶寮表演回来的叶紫婷放下手中的道具,准备卸了盛装之后去欣赏樱花,忽然,见两位西装革履、穿着极其正式的日本男人,陪同着一位简装便服,体态微胖,模样上颇有几分绅士风度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看上去气色不错,文质彬彬的,叶紫婷只是随便拿眼角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位被两个日本人陪伴左右的男子肯定是一个中国人,瞧他那个气度,也是非富即贵,不过神情上却显得十分安静,丝毫不显张扬,多少与她看惯了的中国客人不太一样。刚想到他会不会也是来找自己的,艺馆的随从已将客人引至了她的面前。

    对叶紫婷来说,今晚,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来啦。

    来人名叫郭贤成,中国建筑业大亨之一,早年毕业于北京建工学院,后又在建设部工作过一段时间。与这个行业中绝大多数草莽出身的人物不同,他没什么传奇故事,但在业内,绝对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行家,且与一个行家不同的,还是一个创造过历史的人,在中国大兴土木的年代里,做下了许许多多标志性的工程,由于他的公司至今没有上市,没人知道他究竟挣了多少钱,可是自从有了财富排行榜后,名字始终位列其中,有人猜测,其身价绝不会在他的结义二哥古大伟之下。不过,正如他一贯留给人的安静印象一样,在富人的圈子里面,他也是个默默无闻的人,远不及那些排名在他之后的人名声显赫,某种程度上,甚至没有他的儿子郭彤有名,人们很少会想起他来,若是想起他时,往往也只说他是郭彤的父亲。叶紫婷对于这个人的感觉相当不错,尤其对他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地看她表演的印象颇深。他看完了表演,也仅仅是客气地与她寒暄了几句,临了,留下一千万日元的小费,第二天,他又来了,然后,连续五天,每次看她表演,也都是安安静静,不言不语的,走时,照例要留下一千万日元的小费,或许,对于一个中国富豪来说,五千万日元不算什么,但在贫富差距不是很大的日本,几乎就是一笔巨款。一时间,在艺伎业内传为了美谈。

    五天以后,郭贤成回国了,叶紫婷松了口气,总算是从诚惶诚恐的期待中解脱了出来,生活随即恢复正常。但让她没想到的,一个月之后,这位中国富豪又回来了,这一次,他将叶紫婷请到了他下榻的高级宾馆为他表演,完了,还是送了一千万日元的小费,并且从那以后,他每个月都要定时定点地来一趟京都,只为了看上一回叶紫婷的表演。他还是不怎么说话,也没找过她的任何麻烦,直到第六个月来的时候,情况有了点小变化,因为这一次他不完全是安安静静的了,甚至,还提出一个略嫌无礼的要求,希望叶紫婷能够卸下妆,让他一睹本来面目。

    “客人,您是不能提这种要求的。”叶紫婷含笑着纠正他道。

    “我不是你的客人。”

    “您是——”

    “我是你的崇拜者。我以为,或许可以看看你的真容。”

    “因为喜欢我的表演吗?”

    “你的表演当然好啦,不过,我崇拜的却不是这个。”

    “什么?”

    “你与生俱来的禀赋——叶小姐,请你相信我的话,我从未在第二个女人身上见到过这种东西——卓尔不凡,如梦似幻,用尽世间所有赞美的语言,也无法表达其中之万一——让我看的入了迷。”

    叶紫婷没有接下他抛过来的话茬儿,不久便和随从一起离开了宾馆。等到下个月郭贤成再来的时候,她便穿起了一套极其精致的日式和服去见了他,这一次,她不是作为艺伎去的,在电话里,她对她的客人说,她将满足他的心愿。她来到宾馆,跪在铺着榻榻米的锃光瓦亮的房间当中,身子挺得笔直、微微扬起了脸说:“如果我的脸是客人希望看到的,那么——您现在已经看到了,从今往后,可以不用再惦记我啦。”说完了这话,她又朝着客人深鞠一躬,双手低垂着,躬身退了出去,她以为,肯定不会再见到他了。谁知,一月之后,郭贤成又来了,这一次,他还亲自来到了艺伎馆找她,却不是为了来看她表演,只是想请她出来和自己说上几句话。

    京都的秋天香艳明丽,色彩斑斓,街道两旁到处都是鳞次栉比的古代建筑,幽深之处,散发出一股令人目不暇接的古色古香的韵味。叶紫婷带着郭贤成漫步在这古都的街头,仿佛置身于一座巨大的公园之内,眼下,他们正向着附近一处唐代风格的庙宇缓缓走去,远远的望过去,这所庙宇规模宏大,蔚为壮观,层层叠叠的枫叶将其掩映其中,与它影影绰绰身影交相辉映,恍如图画中一般。

    与叶紫婷默默无语的矜持态度不同,此时,郭贤成看起来兴致盎然,无拘无束,对比他从前沉默寡言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好像他突然间获得了什么启示,抑或是偷看了对方的底牌,对于叶紫婷的态度也不大一样,不再当她是一位艺术家,而是一位知心的朋友。

    “叶小姐,我想请你看一下,我身上有什么变化没有?”

    叶紫婷停下了脚步,仔细打量起了眼前的这个男人,然后,微微颌了颌首说:“与初次见面相比,先生瘦了一些。不过,人看起来更精神啦。”

    “是嘛——哈哈——就是的——我的努力终究没有白费,现在呵,我几乎每天都要锻炼上一个小时,不为别的,只为了让你看着我舒服一些,顺眼一点。”

    “怎讲那?”

    “这么跟你说吧,作为一个年长你二十几岁的老男人,一个女人的丈夫和一个儿子的父亲,照理,我是完全没有资格喜欢上你这样的女人的,其实,我自己心里也非常清楚,无论你有多么美好,统统与我无关。尽管这样,我还是放不下你——从看见你的第一眼,你的形象就印在了我的心里,原本,我也不准备告诉你这些话的,最多辛苦一点,想你的时候,来一趟日本,见你一面,与你待上一时片刻,也足慰我心。也就是说,我虽然对你有所欲望,还不是一个贪图之人。直到我看见了你的真容——当然,照片我早见过,但我觉得,与你本来的面目相去甚远——在看见了这么姣好的你的真容之后,忽然,我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我认为,你不是与众不同,你是极其罕有——一个罕有的人肯定是一个不一样的人,即使她同时还是一个女人。这个想法极大地鼓励了我,使我觉得,或许,你也很喜欢听听我如此这般的向你说的话。”

    “郭先生,您真是会说话,当然,我也喜欢听。”

    “谢谢你这么说。你顾及到了一个老男人的自尊,令我此时心中的忐忑,丝毫不亚于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人。是啊,你让我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有能力,有决心,敢于行动,但凡一个人能够拥有的成功素质,或多或少都在我的身上有所体现,加之当年机会不错,前景甚宽,按理说,一帆风顺才对,可是,你知道吗——真实的情况恰恰相反,即使是在我最具实力的方面,事情也往往越做越难。我后来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所有铺在人脚下的道路其实都是一条断路,一个人试图走下去的那种愿望,非但不会让他走的太远,反倒有可能最终令他无路可行,这样的结果,最终,让我认识到了‘桥’的价值,从此,也才算将一条路走通。我想,你不例外,说不定,人也早已走到了那条断路的尽头,正在为自己跨不过去的沟壑烦恼不已,不得不试着向后转身,或者,走到另外一条路上去,不过,你心里应该也清楚,那里仍旧是一条断路,除非你还有桥。叶小姐,我说的对吗?”

    “先生睿智,看出了我的困境。”叶紫婷坦然承认。

    于是,郭贤成又继续说了下去:“初时,我还是信心满满的,即便是站在了一条断路的边缘,仍旧打算上前架起一座桥来,然后再走过去——老实说,我为此吃了不少苦头,甚至,险些丢了自己的性命。因为在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人生的桥梁都是借助来的,不是搭建好的,想要建桥,也可能误了脚下的路。而人生悲剧每每就来自于这种不赶趟的情况,说是有误,却是误而又误。”

    叶紫婷一声不吭地听着郭贤成说话,听得极其认真,严肃,似也觉得,有生以来,还从来没有人像郭贤成那样启发过她的人生,并且,是在他还没有明说的情况下,完全凭着自己的直觉,她便理解了其中蕴含的深刻道理,简单的几乎没有秘密。

    “确是这样,”等到郭贤成说完了,她就说:“我也一直是想着给自己搭一座桥来的,可是——总也缺少一根大梁,或是些其他的什么东西。”

    “叶小姐,”郭贤成十分真挚地说:“我想先请你当我是你自己最好的朋友,然后再由你来亲口告诉我自己内心中最为真实的想法好吗?”

    叶紫婷听他这样一说,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犹豫,便将自己内心中最为真实的想法告诉了他。“无论如何,我都想攀上女人的巅峰,去看一眼那里的景色。”

    “既然如此,请把我当成你的桥吧。然后,从我的身上跨过去。”

    叶紫婷扭过头,朝着枫林的深处望了一眼。含着笑说:“真是的,在我还那么需要您的时候,居然想着要您走开——”然后,她就挽起郭贤成一条胳膊,依偎着他,和他一起走向了前面的庙宇。

    就在那一天晚上,叶紫婷离开艺馆之后,只身来到郭贤成下榻的宾馆,直到第二天早晨方才离去,临走时,非常正式地朝郭贤成深鞠一躬,随口说了句:“谢谢先生宠爱!您辛苦啦!”

    郭贤成先是吃了一惊,随即感动不已,便说道:“紫婷呵,如今我们成一个人了,你能不能别再这么规矩,这么多礼,叫我看着于心不忍。”

    “请您原谅,”叶紫婷断然拒绝他说:“我是无法在失去了对您的敬意之后还能继续维持自己的自尊的。这是不可以的。”

    望着女人袅袅婷婷的背影,一夜风流的郭贤成忽然想起了隋文帝杨坚说过的一句话,“今日始知做皇帝的滋味。”于是,他就将这话拿过来改了两个字,变成了“今日始知做男人的滋味。”

    到了第二年的初秋,叶紫婷终于了结了她在日本的事务,从京都飞回了北京。郭贤成亲自开上车,到首都机场迎接了她。他把她安置进了著名的大望路99号院内一栋豪华的别墅里,并将这所别墅作为一件礼物送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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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8-12 18:42:0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望京闲人2011 于 2017-4-18 18:25 编辑

第四十七章、莫测价值




    当叶紫婷准备接手丽人会馆的时候,她还仅仅是一个懂得点生活常识的女人,就算这样,也谈不上多么精明,尤其在做生意的方面,更是几乎摸不着头脑,甚至,理解中,连盈亏的概念也十分模糊,她就以为她不是个真正的商人,偏偏,又不愿意像个真正的商人那样去经营生意,令她看上去多少有点自己和自己过意不去的意思,却是在有意无意间,将那最好的东西搁置在了一旁。

    人不要最好的东西,或许还与东西无关,一旦这事涉及到选择,显然也不再单纯是东西的问题。原本,叶紫婷回国之前,郭贤成已经帮她找好了一处适合开会馆的地方,想她在日本的艺伎生涯,私心里也觉得她做会馆的营生挺合适,一切只等她回来看过了,他就拿出钱来买下那宗物业,一来为讨她欢心,二来不想她经营太累,将来不想干了,她租出去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站在一个商人的立场上,他为她考虑得十分周详,没想到,叶紫婷不同意。

    “您太宠着我啦,”她对郭贤成说:“一出手几个亿,眼睛都不眨一下,于您,当然是一番好意,于我,却是受之不恭,我若真的接受了,怕再也做不成什么了。索性,拒绝您好。”

    回国后的第二天晚上,在别墅的化妆间里,叶紫婷一边描着眉毛,一边拒绝了在旁看她化妆的郭贤成的好意,心里又怕他不高兴,便将眉笔交到了他手上,让他帮着自己画眉。想来,郭贤成一只手签过成千上万的合同,没出过一点毛病,今日帮叶紫婷画个眉毛居然也抖个不停,拿眉笔的手直冒汗。

    “我怕是干不来这个。把你画丑了怎么办。”

    叶紫婷开心的笑了起来,一双略显凄美的眼睛媚媚地瞧着郭贤成,几乎勾走了他的魂儿。“先生既然画不好我的眉毛,想必应该明白,有些事情,如果不是由我自己来做决定,无论如何也做不好的呵。”

    到了现在,郭贤成算是看明白了,叶紫婷才是一个真正有野心的女人,相反,一般贪财的女人也就是看着有野心而已,这其中的差别之大,不在千里,而在毫厘。不过,为了在心爱女人面前掩盖自己的这种想法,他便随手拿起一把羊脂玉的梳子来,开始帮叶紫婷梳理起了头发,渐渐的,心平气和了下来。他清楚,现在还不是搞定叶紫婷的时候,因为她还不曾做错过任何事情,自身也没有显而易见的弱点,想要收住她的一颗心,令她从此处处仰仗于自己,就得耐下心来等待机会,只是这么一来,暂时又令他自己的优势无从施展,想一想,心里也怪憋闷的。

    “紫婷呵,我想你大概是忘了,”他一边为她梳头,一边提醒她说:“我们不是已经讲好了,要由我来做你的桥,让你从我身上踏过去么。”

    “我没忘。”

    “没忘——为何拒绝我帮助呵?”

    “因为我的桥结实又美丽,有幸踏上这样一座桥的人,无论如何要懂得珍惜。”

    郭贤成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叶紫婷说的很对。但是,他还是认为她没有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他所以要这么对她说话,目的不仅仅为了给她做桥,其实,他就是想让她明白,他爱她,愿意为她做一切,可是,假如她还能够要求他再多一些,感觉上肯定更好。偏偏叶紫婷不肯这么做,倒是叫他心里空落落的。幸好,不过十天,叶紫婷就有事麻烦他啦。

    “请先生帮我一个忙,派你的人去了解一下丽人会馆的情况,眼下这家会馆正转让,我想知道为什么。”

    这个话是叶紫婷头天晚上跟郭贤成一起吃宵夜时指着一张报纸上的广告说的,转眼到了第二天上午,整整六页调查报告已经交到了她的手上,她非常满意的拿起这几页A4纸看了一会儿,忽然,心里有了完全不同的想法。现在,与其说她是对丽人会馆有兴趣,不如说她是对丽人会馆的三位经营者有兴趣,说到那个地方,她认为也还将就,于是,决定亲自去那里看一眼。没想到,一见钟情。

    到了晚上,郭贤成回来的时候,叶紫婷跟他说了事情的经过,并且,再三声明,她不懂生意,或许做了一笔亏本的买卖,“我不但交了转让费,还允诺了前面三位经营者,只要她们肯跟我干上三年,便将她们个人的原始投资悉数还给她们,想来,这么做是有一点莽撞的地方。”她说。

    “我没想到,你一出手就这么不同凡响,”郭贤成倒是颇为赞赏。

    “先生——”

    “这么说吧,”郭贤成为她解释道:“大多数经营者注定要失败的原因,往往都不是由于他们不像个商人,事实上,他们也可能是太像个商人了,因此陷了进去。但是你不一样。至少,这一次,你做的完全不像一个商人,倒是叫我从此对你满怀期待。”

    这便是叶紫婷的魅力。她的心计通常不表现在“这件事”上,而是表现在与“这件事”相关“的那件事”上,往往,还非常巧合,“那件事”又总是长着“另外一件事”的模样。好像她一时心血来潮留下的三位经营者,从最后的结果上看,完全可以用神来之笔的比喻描述,如果说幸运也总是极其罕有的,那么,在她这里,也绝对不是一种单纯的巧合,要是一个人还不懂得如何将赔看成赚,他赚的也有可能就是他注定要陪的。

    叶紫婷则是一个懂得怎么去把赔看成赚的人,结果,到了她真赚的时候,甚至连赔看起来也像是在赚。她以为,这就不一样啦。

    如今,丽人会馆的格局依旧,内部变化也不明显,虽说经过了重新装修,看起来还是从前的老样子,只是将那些聊天室,自由活动室、聚餐室和健身房略加改动,变成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演艺厅,当有客人进来时,服务小姐便会将一本镶着金边的节目单放在托盘里呈上来,然后,客人再根据自己的喜好与趣味,犹如点餐一样点上一两出昂贵的节目,相反,酒水在这里却是免费送的。

    真正的奇迹就在这些节目上,用匪夷所思还不足以形容它们的出类拔萃,只有当客人看过之后,他才能真正品尝到其中的乐趣,心满意足之余,认可了前台上悬挂的那一块巨大匾额,从此,“人间胜景”这四个字便会刻在他的心上。

    与从前的会馆不同,丽人会馆里没有一个自命不凡的交际花,不过么,它却是拥有二十几位当家女神,并且,毫无例外,都是按照叶紫婷近乎苛刻的要求,由三位年老色衰的女演员从各大艺术院校里搜罗来的专业人才,尽管她们不是交际花,却是真正的表演艺术家,只不过她们演艺的方式与众不同,专门只是在一门技艺上表现的功夫,客人一旦看过了这一景,从今往后,很难再找到相似的景色,乃至于登峰造极。

    节目单上的节目同样是以“神”来命名的。譬如:妩媚之神、妖娆之神、清纯之神、羞涩之神、渴望之神、热恋之神、伤逝之神等等,最令人大开眼界的当属珠泪之神了,乃是由一位美轮美奂的女子声情并茂地演绎出来的二十八种哭法,其魅力的所在,不在表现悲伤,而是由这泪水演绎而出的晶莹剔透的美感,任谁看了也不可能无动于衷。所有的这一切,也都根据人性设计出来的,作为幕后总导演,叶紫婷的古典文学终于派上了用场,甚至,她还专门创造了一个令人震惊的词汇——瞻客,借以区别传统意义上的观众。观众总是很盲目的。然而,瞻客们不同。

    现在想起来,这个道理还是她在京都花丛间散步时偶然悟出的,然后,极其自然的,她就知道了那些所谓的“观众”是谁?他们看的又是些什么东西?这样,当她从前站在小巧玲珑的舞台上一边表演一边朝下望去时,她所看到的也不再是观众,而是观众后面的“人”,或者,干脆是他们的人性。她望见了他们的人性,同时,也就望见了自己的未来。作为一个演艺者,终于知道,与她打交道的那些人不仅仅是这个人或那个人,其中,还包括了这个人或那个人在内的普遍的人性,且无论男女,不分长幼,大家的欲望也都是差不多的,只不过这个欲望经常会被巧妙地掩饰起来,于是,得以在某种程度上升华为一种艺术,抑或,美的一部分;然而,说到底,又都脱不开人最基本的三种身份,即他们的看客、食客与嫖客。所谓瞻客,便是她在观众的这三种身份上面找到的另一个他们。这样,在她眼里,他们同时还是一个全新的消费群体。

    理所当然的,叶紫婷自己也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舞者了,她站在了人性的角度将自己演绎给观众看的,也不再是她的舞姿,乃是她的风景,最终,她的风景为她带来了第一批“瞻客”,其中就包括郭贤成。很快,她意识到了这里面的商业价值,可是说起来,这个商业价值又恰恰与人性的三种身份在表述上背道而驰,假如一个人没有非凡智慧,断然不可能解开这道难题,但叶紫婷做到了,甚至,只用了一个最简单的比喻,她就将这个极其复杂的问题解释清楚了。这个秘密,后来,她只悄悄告诉过一直在默默爱着她的沈冰尘一个人,如今,她们早已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甚至,有的时候,她还以为她也很像她的母亲。那是在丽人会馆即将推出著名的《六欲女神》前一天晚上,由于最后怎么也找不到“意神”,无奈之下,叶紫婷也只好自己亲自上场演艺这个角色,刚刚才和“眼神、耳神、鼻神、舌神、身神”一起排练过几个小时,由于好久没表演了,累的她精疲力尽,人一回到了办公室,便瘫坐在了一把躺椅上,沈冰尘异常心疼地看着她,也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就上前去将她的舞鞋给脱了,还蹲在地上帮她揉起脚来,与此同时,满怀着歉意地说:“都是我不好,大半年时间也没能找到‘意神’,害得你这么辛苦。我真是没用呵。”

    “怪不着冰尘姐的,”叶紫婷有气无力的说:“当然,也不怪灵秀和丽萍她们,你们找来的那几个人,原本,无论在自身条件还是专业水平上都还可以,只是这个‘意神’却不同于其他几位,是需要一个人有底蕴的,不然,她的知识和技艺也就是漂浮在水面上的油花儿,在缺少文化,缺少传承的方面,注定无法打动人心。”

    “的确,我看你排练时,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不止是打动人心,而是真正的令人向往。你这一解释,我就明白啦。她们和你比起来,果然也只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可就是这一点点,或许,她们一辈子追不上。不过……”

    “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还有一点担心,只怕这节目太贵,怎么说也是一场一百万那!”

    “贵吗——我以为是太便宜啦。你想呵,除了我们这里,走遍世界,也看不到这样的景色——怎么会贵!”

    “嗯,也许你是对的。毕竟,你总能让我们喜出望外。看看吧,自从你接手了丽人,不到两年时间,现在,每个月的收入,比我们当初一年的还多,你说行,肯定行的。”

    “不是这样说的。”叶紫婷笑了起来,“和看得见的风景相比,看不见的风景更迷人。”

    “你把我说糊涂啦。我们演的那么好,怎么能说是看不见的风景?”

    叶紫婷极其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她就说出了下面的这番话:“这就好像是在说,美味总令人垂涎不已,然而,对于那些已经吃饱了或吃腻了的人而言,这个美味就有了不尽相同的解释,绝大多数时候,也都是与令人垂涎的食物无关。”

    叶紫婷的这番话最终导致了一个异乎寻常的商业发现:即当需求越是接近于高端,相关的价值也就越是不可测定,反之亦然。

    这么说吧,当世界上所有确定无疑的金矿都被人挖掘一空之后,作为“莫测价值”的发现者,叶紫婷却在这个传统的不能再传统的行业里创造了奇迹,仅仅用了不到两年时间,她便收回了当初的全部投资,并且,提前一年,兑现了她对三位女演员的承诺,将她们早已亏损掉的资本重又还给了她们。那一天,常丽萍和孙灵秀哭的跟个泪人似的,如今,总算是又可以挺起胸膛做人了,叶紫婷不仅还了她们的钱,也给了她们自由。

    “行啦,我再不用担心自己的养老问题啦。”孙灵秀擦干了眼泪说。

    “至少,我也不用再看老公脸色过日子啦。”常丽萍还在一边抹泪一边抽噎。

    只有沈冰尘一声不响,即没哭,也没笑,等到常丽萍和孙灵秀离开了叶紫婷的办公室,她又像往常一样,帮着叶紫婷做起了按摩,前些日子,叶紫婷忽然发现了自己头上生出了一根白发,令她难过了好几天,几乎连饭都吃不香了,此后,沈冰尘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帮她按摩头部,还以她母亲的例子现身说法。“她到现在都没有一根白头发那,说起来呀,都是由于年轻时总犯头痛病,我们几个姐妹便轮流着帮她按摩。”

    “谢谢冰尘姐,你总是让我很舒服,真不愿意想,要是有一天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说什么那——我为什么要走?”

    “因为你已经自由了啊。世界那么大,不想去看看吗?”

    “我一个人去看,只怕越看越孤单,除非有那么一天,还能和你一起去。”

    “冰尘姐,你也找个人吧。到底两个人比一个人日子好过。”

    “求你,莫要再说这个话了,我这辈子,没跟男人好过过,还是让我永远守着你吧!无论叫我做什么,也都是幸福的。”

    “可我终究是个满足不了你的人啊!”

    “我知道,你是一个真正的女人,所以,我不要求你什么。而我,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做你的佣人——就心满意足啦。”

    叶紫婷深叹了一口气。可要说那,她可是一点都不反感沈冰尘对她的爱,甚至,还有那么一点恋恋不舍,即便是在郭贤成对她极尽宠爱的情况下,仍旧觉得沈冰尘是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偏偏她自己即不是同性恋,也不是双性恋,想到这种事,偶尔还会令她反感。不过,她就是能够在沈冰尘的这种爱中感到满足。为此,自己也承认自己十分自私,但是,有什么办法,那就像是她母亲曾经对她说过的那样,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有必要和好人待在一起。沈冰尘就是这样的好人,而且,还宠她宠得没边儿。

    这个时候,刚刚出去不久的孙灵秀又回来了,“叶总,”她走近叶紫婷后小声说:“郭公子来了。”

    叶紫婷微微蹙着眉,“一个人吗?”

    “他说施大公子和古公子也要过来。”

    “就让他们去玩吧。”

    “他们是来看《六欲女神》的。”

    “这不可能。一来他们没预定,二来这个节目每周也只有一场,今天下午刚刚演过,怎么可能再为他们单独演上一场。他们要看,先预定吧。”

    “我是这样说的。可是郭公子说,他们情愿出三倍的价钱。”

    “他就是出三十倍的价钱我也不演——因为我累了,其他人也累了。”

    沈冰尘一旁对孙灵秀说:“你再好好跟他解释一下吧。今天肯定不行啦。”

    “好吧——”孙灵秀转身出去了。不过,没过一会儿的功夫她又回来了。这一次,身后还跟在“眼神、耳神、鼻神、舌神和身神”——赵纤纤、郑思雨、莫雅儿,史静和李婉的脸上都满是期待的神色,好像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一看到叶紫婷,又都抿起了嘴巴。

    叶紫婷马上明白了。“你们都很想演的吧?”

    在这几位年轻的女士当中,年龄稍大的,身材好似魔鬼一般的史静含着幽幽的歉意道:“叶总,我们知道这里的规矩,按说不该提这种要求,可是您也知道,我们都是从外地过来的,也都很想在北京有一个自己家,然后,把父母接过来——”

    “行啦。我知道啦。”叶紫婷打断了史静的话。想了一下又说:“既然有人肯出三倍价钱,我们就破一次例——加演一场吧。会馆方面还是按照一百万的价格分成,剩下二百万,完税以后全部归你们所有。”

    史静的眼泪倏忽间流了下来。其他几位年轻的女士也不约而同地朝叶紫婷鞠了一躬。“真是太谢谢您啦!”她们齐声说。

    “你们去准备吧,这还是需要一点时间的,尤其雅儿,你还要沐浴。灵秀姐,你再去跟郭公子说一下,最早也要一个小时之后。”

    等到众人都出去了,叶紫婷从嘴里吐出了一句话来:“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呵。”

    “他们就那样。”沈冰尘无可无不可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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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8-18 16:07:2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望京闲人2011 于 2017-3-29 00:03 编辑

第四十八章、续命之舞



    丽人会馆内有间最大的演艺室,由从前的健身房改造而来,墙壁上整体喷塑着令人惊艳的彩卉图案,又被人称为百花厅。这里空间相对较大,原本可以作为一个小剧场使用,但是,鉴于丽人会馆的演艺风格更偏重于精细化的表演,重新装饰后,一向没派上过什么大的用场,仅在客人相邀来此宴饮欢聚时,偶尔表演一下侑酒助兴的歌舞,当初,叶紫婷还准备专门为它引进了小剧场的演出,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剧本,耽搁了下来,只在《六欲女神》这个节目出现后,百花厅终得以物尽其用。

    《六欲女神》的节目始自于叶紫婷对“七情六欲”这个词汇的理解,不过,她却不是按照约定俗成的方式解释的,因为她认为那就是个误会,好像把一件事搞颠倒了一样,正确的说法则应该是“六欲七情”而不是“七情六欲”。为此,特别对刚刚跟她签下了工作合同的赵纤纤、郑思雨、莫雅儿,史静和李婉五位专职演员强调了‘欲’在前,‘情’在后的道理,并说:“正确的理解问题,乃是一个人避免犯下错误的关键,所以,我要求你们在‘六欲七情’的基础上重新理解‘七情六欲’,而不是从已经习惯的为人所知的意义上去认识它们,不然的话,你们就没办法洞悉自身同时还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且深受本能驱使的这一事实。”

    “我想——我明白叶总意思了。”年龄最小的赵纤纤忽然脸红了起来,含着笑说:“我奶奶自小就说我这双丹凤眼是专门用来电男人的——她还真的是有先见之明。”这一说,其他几位女士都跟着她笑了,还不约而同转过来望她的眼睛。如果这么看,她的确是已经长得够漂亮的了,可是,这么漂亮的一个大美人却长着一双令人心颤的眼睛,甚至,令她的美貌也变得相形见绌,更为奇怪的,除非是她的眼睛想说点什么,否则,你根本不认为她长得有多么美,一旦这双眼睛开了口,一张脸立刻就显得不一样,不只面如堆花,简直魅入骨髓,三伏天大太阳的底下,照样能把人惊艳得打起寒颤来。

    “快来电我一下吧。也叫我春心荡漾一回。”身段柔软的犹如一根立起来的水柱似的李婉半开玩笑地说道。谁知,说时迟,那时快,赵纤纤眸子里忽然放出一道艳丽的电光,登时晃了李婉的眼睛,魅惑的她几乎尖声大叫起来。

    “哎呀妈呀,你可真是个厉害角色呀!”李婉叹服地说。在无所顾忌的方面,她仍会时不时冒出一句东北老家的土话来,听着就让人别扭,觉得与她极其不配。连带着,连她的人也显得有点夸张,有点得瑟,好似孔雀开屏时,一个不小心将屁股露了出来。不过,作为“身神”,她的这个显而易见的弱点倒是叶紫婷希望看到的,用她话说:“人们总是会不由自主地下流起来,但是,假如这种下流同时还是美的一部分,那么,他们也会不由自主地高尚起来。”所以,她一点不反感李婉身上的这种缺憾,只是希望她能流露的再自然些。

    “叶总,看我还行吧。”刚刚用眼睛电过李婉的赵纤纤满怀期待地望着叶紫婷问。

    “会馆请你过来,自然是认可了你的条件,这不用多说,当然,还有你们大家,也都是各有各的优势,某些方面,无人能及,好像我第一次见到纤纤时,也意外地被她电了一下,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不可思议。然而今天,我们却是不谈这个,我有几句额外的话要说,或许,还是最重要的几句话。”眼见得女士们认了真,叶紫婷随即郑重其事说了起来:“我要说的第一问题,请你们暂时忘掉自己身上那一点天才的东西,然后,向着内心问问自己,究竟该拿什么来与之相配,否则,你们刻意为之地表现自己的行为,也有可能适得其反。因为我们每个人就天性而言,自身也都是具有两面性的,注定无法在一边完美起来。一如那些注定了失败的人,原本也非一无是处一样。所以,不论你们的天赋如何,仍有必要知晓这样的道理,观看你们表演的人越是容易受制于他自己的本能,越是无法从心里尊重这个诱惑了他的东西。换个说法,作为本能的演艺者——你们越是本能地表现了自己,自身的身价越低——所以,我真正担心的,恰恰又是你们天赋里的那点东西,一旦再偏于所长,注定只会以短收场,不止如此,我恐怕你们至今也没有完全搞清楚女人和女人味的不同——前者强调的是性别,后者强调的是这个性别的艺术。你们若不知道怎样来表演这个性别的艺术,性别也不会使你们作为一个女人而走运。”

    叶紫婷喝了口水,换个了口吻继续说:“我的第二个问题,请你们回去后思考一下白水与佐料的关系。毫无疑问,你们的优势便在你们的佐料上,然而,问题在于,这个佐料能否最终与你们自身之水相融合,既不多一点,也不少一点——这就很难——毕竟,添加佐料的行为是有讲究的,本身也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请,甚至,经常地,加了佐料的水不如一杯白水有味。人在表现自己天赋时的情况也往往与此相类似。”

    几位女演员听了叶紫婷脱口而出的这番话,一个个都怔住了,看着她的眼神也不由自主充满了敬意。叶紫婷望着她们,却不知她们是否真的理解了她的话,只得继续说了下去。

    “我的第三个问题,也是我再三向你们强调过的细节问题,事实上,你们表现自己的时候,也有可能由于过于投入的原因有所忽略,导致真正的缺陷。好比纤纤,她的确长着一双世界上最美丽的眼睛,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认为它们一定独一无二,事实上,独一无二的这件事一定和整体有关,不只取决于一双眼睛,还取决于人们观看这双眼睛的角度,然而,事实真相却是,人们最终还是无法在美上加美的意义上观看它们,以至于为了看得更美,居然还瞧出了丑。其中道理说来十分简单,你在一方面显得越美,另一方面显得越丑,尽管这个丑同样是相对的,甚至,还有可能是挺美的——所谓美而不艳,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另有一个近乎相似的说法,世人总是在相提并论的方面洞若观火,南辕北辙的方面视若无睹。”

   此时, 几位女演员脸上都挂着一种心服口服的表情,显然,她们是听明白了。只有长得娇小玲珑的莫雅儿看上去似有不同的话要说,一时又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开口,叶紫婷见了,便拿极温柔的眼神来瞧她。于是,莫雅儿说了出来。

    “叶总,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是理解不了,为什么要选我做‘鼻神’,显然,我鼻子长得并不好看,身上也没有一星半点香妃传说中的味道,并且——嗅觉也不怎么灵敏,按说,正与‘鼻神’无关才对。”

    “你可知这味道怎么来的?”

    “味道——味道呗——怎么来的我可是说不好。”

    “我来告诉你吧——味道的一半是回忆,另一半是那个味道。”

    “可是——这又说明什么?”

    “要我说呵,就是因为你长得太像洋娃娃了,即便是一个八十岁的老人遇见了你,他也能从你身上嗅到那股含苞待放的气息——甚至,都无需用自己的鼻子,他看见了你,便会不由自主的嗅到。还记得你第一次走进我办公室的情形吗?我看着你,一直在抽动自己的鼻子,老实说,这个味道呵,连我也嗅到了上瘾!”

    经叶紫婷一提醒,其他人也开始抽动自己的鼻子。

    “真是的。我好像也闻到啦!”

    “嗯,你身上是有一股子味道,香香甜甜,滑滑腻腻的。”

    “奇怪啦——我怎么觉得都能把你吸进自己的鼻腔里去那!”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的莫雅儿又是高兴,又是害羞,粉嫩粉嫩的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愈发的白里透红,红里透粉,鲜嫩水灵,吹弹可破,花心一样诱人的齑粉也不过如此,远远的,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一缕淡淡幽香。

    “叶总,您也对我说上几句吧。”‘耳神’郑思雨一旁请求道。

    在几位女演员里头,叶紫婷最喜欢的就是郑思雨,要说,这位年轻的女士相貌并不怎么惊人,然而,她却长得有声有色,换句话说,她的美丽不仅仅可以让人来看,同时,还可以让人来听,甚至,一个人闭上眼睛欣赏她,比睁开眼睛欣赏她还要来的贴切,目睹的自然,看着是她的长发飘飘,其实是她的心头萌动,每每能在举手投足之间,婉转得唏嘘有声,这让看着她的人尽管也是在使用眼睛,有意无意中,耳朵已然参与了进来,结果,他所看到的,远比他想要看到的还要丰盈,但是,与其说这是奇妙的所在,不如说这是精致的所成,恰恰在这一点上,郑思雨像极了叶紫婷,只不过她还年轻,人又没什么经验,精致得稍显苍白稚嫩而已,可是,无论如何,不改其细腻而又柔滑的本性,叶紫婷看见了她,有时,不免想起自己,难怪格外关照于她,看得跟个小妹妹似的。

    “原本是有几句话想对你说来的。”她非常欣赏地看着郑思雨,和和气气地言道:“不过,我一时还想不太好,说了不如不说,毕竟,你已将那‘于无声处’的东西演绎的很好了,即使这样,看着却不像在人前表演,而是在人身后生风——这又不一样啦。”

    “我也不用麻烦叶总的,”‘舌神’史静颇为自嘲地说:“我上中学那会儿,男人们见了,都是想把我吃了的,你们想呵,我活到了现在——容易吗!”

    众女一阵大笑。笑罢,听‘身神’李婉说:“我也是,好像一生下来身上没长几根骨头,偏偏人还显得性感十足,撩人心魄,倒是挺符合贾宝玉的观点——女人是水做的。”

    “你们两个确实得天独厚。”叶紫婷也不得不承认。

    “不过,”李婉还是真诚地说:“叶总,以您的水平,真该去表演系做教授的。”

    “我怕是没这个机会啦!”叶紫婷幽幽地说。突然,话锋一转,“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珍惜眼前的机会。”

    叶紫婷话锋一转的说话方式颇有个人风格,且极具震慑力,几位女演员听了这个话后,几乎异口同声地回了她一个“是”字。以后,排练起节目来,也不再敢偷工减料,只因她们心里清楚,在真正行家面前,她们还是个入门者。

    这么说吧,《六欲女神》耗费了叶紫婷巨大心血,从最初的绘图、编舞、造型、到音乐、灯光,乃至服装定制,每一个细小的环节她都不肯放过,同时,自己还要抽出时间来参加排练,直到得心应手,只是她的这个“冥想生命”的定位,即使对于她而言,也颇具挑战性,连续好几天,没时间回大望路99号的别墅,郭贤成思念她,竟至郁郁不畅,一天,都过了晚上十点,还借故来了一趟丽人会馆,推开叶紫婷办公室的门,发现她正侧卧在一张软榻上,把头埋在沈冰尘怀里睡的正香。

    “您轻一点好吗,”沈冰尘对走进来的郭贤成说:“她刚刚哭了一场,现在睡着了。”

    “因何?”

    “我不清楚,或许——舞跳的太辛苦——”

    郭贤成看着在沈冰尘怀中睡着了的叶紫婷,莫名其妙的,觉得和这个曾经深深感动过他的女人之间有了一点点距离,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努力,甚至不惜糟蹋自己——难道说他还不够有钱?不由得叹了口气,没想到惊醒了叶紫婷,“您不该来这里的。”她看着他说:“最近郭彤经常来玩。”

    “我能怎么办?紫婷!”

    “好啦,我们回去吧。”

    叶紫婷慵慵懒懒地从沈冰尘怀中站起身,上前挽了郭贤成一条胳膊,和他一起离开了丽人会馆,坐进了他那辆一尘不染的劳斯莱斯汽车里,回别墅的路上,她就对他说:“今天,我舞跳成了。到了家,先跳给先生看看吧。”

    “舞是自然要看的。不过,今晚你只要好好休息。”

    “哎!我怕是休息不好了耶!”

    “这为什么?”

    “大概是悲喜交加的原故吧。也好,如果先生不想今夜看我跳舞,那么,我倒有一事相求,烦劳先生带我去个地方。”

    “哪里?”

    “请在前面掉个头,将车开上二环,然后再沿着护城河走,到地坛公园路口处停下即可。”

    郭贤成虽说不明所以,也没顾得上多问,将车在前面路口处掉了一个头,重又开了回去,到他终于看见了护城河里粼粼的水波时,心下忽然有所顿悟,不过,人愣是没动声色,只管继续开着车,在地坛路口的前一个路口,他将车从主路上驶了下来,一来到安安静静的辅路上,稍一加速,便到了叶紫婷所说的地方。

    “抱歉,我想一个人下去走走。”叶紫婷对他说。

    “你去吧,我正好要打个电话。”郭贤成迎合道。

    2014年8月初的北京热浪滚滚,云遮雾罩,人们好像生活在了一间桑拿房里,只是由于这个房间实在是太大了的原故,居然额外地多了一份无处躲,无处藏的懊恼,好像此刻,虽说已是午夜时分,空气中的水蒸气仍在持续膨胀,丝毫没有凝结为露水时捎带来的清爽。然而,对于这一切,叶紫婷却似浑然不知,仿佛完全不曾感受到车里和车外的两个世界,只管独自默默立在便道的边缘,望着面前的路口发呆。左边是雍和宫阴森森的大殿,右边是直通地坛公园的一座桥梁,护城河水在她脚下涓涓流淌,带来遥远回忆的同时,也令记忆变得愈发模糊不清,却是尾随着那一带漆黑的水面,悄无声息地流进了更加深邃的夜色里。

    说起来,叶紫婷心里一直想不通,她的父母为什么会死在这个地方,按说,这里离她家还有很远,附近也没有什么值得他们来此一顾的地方,并且,在那一天,他们两个人也没开车,一个看见了他们的邻居还说,他们是一路走着出去的,这样算来,有将近二十公里的路途——他们到底要去做什么?居然非要自己亲自走过来不可?她实在是理解不了,思来想去,只能认为是一种天意,大概是上天不愿意让他们继续留在人世,于是,只管随随便便地给了他们一个理由,然后任由着他们来到这里,双双被一辆疲劳驾驶的大货车撞死了,虽说这那个时候,他们也都老老实实地遵守着交通规则,却并没有因此而有益于他们。她猜不透这其中的奥秘,更觉得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尤其今夜,当她终于完美地跳出了“冥想生命”之后,惩罚来的更加锥心刺骨。因为她清楚,眼下,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阻挡她登上女人的巅峰了,然而,就在这样一个值得为之欢呼的时刻,居然出乎意料地令她备感孤独与寂寥,仿佛她一度心心念念地渴望着拿到手里的东西,意外地带着一块瑕疵——人生遗憾,莫过于此。

    从前,叶紫婷一直认为,世界上最悲惨的事情,莫过于只有一个人悲伤,现在,她已经改了想法,认为比这还要悲惨的事情,莫过于只有一个人快乐。说到底,一个人的悲伤是可以忍耐的,一个人的快乐,她却不知该如何来承受,一时间,心下百感交集,忍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可是,怎么回事?婆娑的泪眼中,模模糊糊的,她就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本来还是空空荡荡的辅路上,忽然冒出了许许多多陌生人的面庞,并且,他们每个人胸前毫无例外地捧着大把洁白的花束 ,然后集中在了一起,向着她站的地方缓缓走了过来,男男女女加在一起,怎么着也得有一百多号人,他们一来到她面前,便将手中的花束沿着马路边放下,一直摆放到了桥头之上,先是有几个年轻人点燃了手中的蜡烛,然后所有这些带来花束的人也都点燃了手中的蜡烛,并依次将这些点着了的蜡烛放在了便道上,渐渐地,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奠”字,就见那个字燃烧着,跳跃着,忽明忽暗,仿佛正伸出手来,向着无边的夜空召唤,叶紫婷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也不知哭了多久,忽然想起还不曾向众人致谢,再抬头看时,惊愕不已地发现,刚才那些前来祭奠她父母的人忽然又不见了,甚至,连个人影都没留下,只有那些洁白的花束和一个正在燃烧着的“奠”字,依旧清晰地留在了她的视野里。

    叶紫婷猛然转回身去,望见了立在汽车旁的郭贤成,她知道,所有这一切,肯定都是他叫人来做的,于是,她就走向了他。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朝他鞠躬,甚至忘记了她的礼仪,只管深情地叫了一句:“贤成!”然后,她就倒进了他的怀中,和他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三天后,《六欲女神》第二次正式彩排的日子,郭贤成作为惟一观众走进了百花厅,等到这场将近一个半小时的舞蹈结束时,突忽其然地,他脱口说了一句堪称画龙点睛的话,在叶紫婷的演艺生涯中,没有什么话比得上这一句话来的更有分量。就听他用饱含激情的嗓音赞美道:“这哪里是什么舞蹈——分明是一张续命的药方啊!”

    第三次彩排安排在了一个星期之后,当天,总共来了六位客人,也是《六欲女神》这个节目所能接受的观众或“瞻客”的上限。其中的五个人叶紫婷认识,他们都是商界的名流,行业的领袖,但是,当第六位客人到来时,即便是这些人也不约而同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他问了好。作为富豪中的富豪——八十六岁的俞达生老先生威风不减当年,只是最近他身体不大好,今日,更是被两位家庭护士用轮椅推着过来的。他能到丽人会馆来,可是给了叶紫婷天大面子,说起来,全是郭贤成暗中操纵的结果,前几日他去看望了这位老先生,正好赶上他精神不济,喜怒无常。

    “我不好。”在回答郭贤成问候时他这样说。

    “怎么会!”

    “难道你看不出,我快要死了。”

    “我没看出来。倒是觉得,您老至少能再活十年以上。”

    “拍马屁。找我有事?”

    “没事不能来看看您老人家啦。”

    “好,你已经看见了,现在可以走了。”

    “莫不是您老人家不想再活十年?”

    “混账!我还想再活一百年——你有那个长生不老药吗?”

    “长生不老药我没有。不过,活十年的药大概有。”

    “真的?”

    就这样,郭贤成将俞达生老先生请了过来。不过,他刚来的时候,人还是气气哼哼的,好像不是为了来看节目,预备着跟谁打架似的。自从对女人毫无兴趣之后,他人也愈发变的看不上那些花花草草的东西,要不是觉得郭贤成为人可靠,说什么也不会来凑这个热闹。可是说起来,他还是给叶紫婷留了些颜面,毕竟,他也说不出为什么,这女人留给他的印象和其他的女人不一样。

    《六欲女神》的节目是由相互连贯的六组独舞所组合而成,要到最后谢幕的时刻,六位舞蹈演员才会鱼贯而入,并蹄现身,再以她们最为优雅动人的形象组成一个扇面,娉婷姽婳地向观众谢幕致意。这样,当第一支独舞开始不久,五位商界名流已然将众星捧月一般的老先生给忘在了一旁,到了第二支独舞开始的时候,老先生自己似乎也将自己给忘了,然后,他就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人也变得越来越兴奋,而当叶紫婷的“生命冥想”刚一结束,莫名其妙的,他居然不用任何人来扶,自己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吓得一旁的两位护士小姐尖声大叫,五位坐在他两侧的商界名流也突然醒悟过来,忙着要去扶他一把,谁知,俞达生一脸不高兴,“都滚开!我能走。”说着话,真还就走了几步,众人只得提心吊胆地看着他,却是不敢靠得太近,只有当叶紫婷盛装盈盈地过来扶他时,他才勉强压住了自己的火气。

    “丫头,我没想到,你这舞跳的有起死回生之效!”

    从此,《六欲女神》有了另一个名字:续命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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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8-27 12:13:1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望京闲人2011 于 2017-4-18 20:13 编辑

第四十九章、公子哥们




    郭彤来到丽人会馆时,施林风和古月天还在路上,TOP距离这里不算太远,他来早一点实属正常,让他颇感意外的,已经很长时间没来过这里了,全因为那一日,电梯口巧遇了父亲郭贤成,从此,他心里就有点发虚,直觉地认为有必要换个地方,只是这一向也没发现什么特别好的去处,倒是令他自此的生活变得不怎么开心。

    有时,郭彤自己也甚是纳闷,何以像他这么见多识广的一个人还会突然迷上了丽人会馆,并且,一来二去的,成了这里的常客,如果可能,甚至天天晚上都愿意泡在这里,作为享乐人生的一种方式,点来支节目,一边喝酒,一边玩赏,然后,沉浸在那个非常容易令人想入非非的调调里自得其乐,虽说心里头也清楚,这不过就是同一种游戏的不同玩法,和其他游戏没有本质的不同,但到头来,还是身不由己地为其中的精致和细腻所吸引,相比之下,其他游戏则显然乏味了许多,不但新意不足,俗意也不够,看在了他这个多少还有点想法的人眼里,便有了千人一面的印象。结果,他发现,和到处都是会笑的美人比,一个会哭的美人更令他心动。丽人会馆刚好满足了他的这个多少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愿望。可是,自从在这里遇上了父亲后,他就不怎么愿意过来了。当初,为给齐凤凰买下TOP的顶层复式,他从父亲手里骗来了三个亿,这件事至今对他没个说法,如果再让他了解到自己的私生活,他就担心有可能受到某种意料不到的惩罚,给本来欢乐的生活蒙上一层阴影。

    身为富豪家的公子,郭彤可说是相当聪明的一个人,不但清楚自己的处境,也了解父亲的心思,他知道,眼下的父亲并不指望他做什么,惟一要求,不能败家,换句话说,他完全可以照着一个花花公子的方式生活,但是,不可以照着一个花花公子的方式做事,只要他还能够在这一点上表现出应有的两面性,他的父亲就不会苛责于他,甚至,某种程度上,还希望他这个样子。为此,郭贤成偶尔也会在一两件极其重大的事情上面征求一下儿子的意见,每到了那时,郭彤也像变了个人,完全符合了他父亲一直以来教育他的那句老生常谈:“人应该知道什么是正经事。”不过,与此同时,郭彤还知道什么是不正经的事,并且,他是从心底里喜欢这种事,远远胜过喜欢正经事。所以,当施林风在电话里告诉他要带着古月天去看《六欲女神》,他就有点把握不住自己了,别的不说,仅仅是关于“续命之舞”的传说就已经令他怦然心动,这样的舞蹈不去见识一下,岂非人生遗憾。显然,他把这个也算进了他的正经事里,这么一想,心也安了。

    然而,郭彤万万没有想到,看上场一百万的舞蹈居然还需要提前预约,就算这样,什么时候看得上还不一定,一时,心下十分烦恼,便给还在路上的施林风打了电话,没成想,对方三言两语间竟然说通了古月天,要拿出三倍价钱,他听了,心下有了底气,一番交涉下来,总算如愿以偿。于是,独自一人先行进了百花厅,在观众坐席后面的吧台旁坐了下来,向调酒师要了一杯热鸡尾酒,慢条斯理地啜饮着。心里想着施林风如何将《六欲女神》说的天花乱坠,窜捣古月天拿钱的情形,暗自偷笑不止,无论如何,他以为,自己绝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现在可好,名义上是古月天要看,实际上是施林风自己想看,好正赶上那少爷害了相思病,稀里糊涂的应了。其实,他本来是不相信古月天会为了一个女人害病的,现在,看在他糊涂到了分不清多少钱是多少钱的份上,勉强信以为真。为此,打定主意,要在今晚看上两出戏,一出自然是《六欲女神》,另一出则是古月天的相思病,并且,无论这两出戏怎么演,他都有的玩,要是这《六欲女神》的舞蹈果然治得了古月天的病,和传说中的“续命之舞”相配,他不妨也找个机会介入进去,打打那些个女神们的主意;不然的话,他想,他一定要好好杀一杀叶紫婷的威风,让她以后再不敢小看了自己。因为在他印象中,每次和那个精致的女人遇见时都显得挺尴尬,说不出为了什么,她对他也总是那么一本正经的,甚至连话都不肯多跟他说上一个字,以他的为人,自然是觉得遭了她的轻视。还好,叶紫婷也只是不怎么喜欢他罢了。

    其实,在生活中,最让郭彤受不了的还不是有人不喜欢他。事实上,他压根不觉得让人喜欢有多么重要,假如他还必须因此迎合什么人的话,那么,他以为,不如让人不喜欢的好。真正让郭彤受不了的是那些无论在哪个方面都远远不及他的人居然也会当他是个傻瓜,好像齐凤凰身边那些盲目的崇拜者,每每总是认为他配不上她。为了报复他们的这种嘲弄,在买下TOP顶层复式的那一天,他便给自己未来的妻子定下了一条极为严厉的规矩,结婚以后,只要他走进她的卧室,她必须跪下来迎接他。就算这样,在日常生活中,蔑视齐凤凰仍是他个人的一大乐趣,只不过,作为这个乐趣的受益者,他倒也因此收敛了许多,不再照着从前那么容易沾花惹草,惹是生非。不过到了现在,当他已然完完全全地将齐凤凰踩在了脚下之后,看待女人的眼光又不一样了,事实上,他忽然不怎么喜欢女人了,即便是他也认为叶紫婷还算得上一个拥有独特魅力的女人,还是懒得对她作出任何表示,假如可能,倒是从心底里喜欢看不起她一回。为此,他就打算着利用上这次机会,在她引以为傲的《六欲女神》上作点文章。

    想到此,吩咐一位侍者说:“去,叫你们孙经理过来。”

    一分钟后,孙灵秀进来了,脸上带着无论走到哪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谦恭随和的笑容。“郭公子,您有什么吩咐?”她来到郭彤的近前躬身问道。

    “是这样,我忽然有些担心——”

    “什么?”

    “你们演砸了怎么办?”

    “这个——您只管放心,我可以负责任的说,《六欲女神》这个节目自推出之后,场场爆满,一般人想看还看不上那。”

    “一般人是一般人呵,可是——今天的情况有点特殊。”

    “您怎么说?”

    “古月天突然害了相思病,要拿你们这节目来救命。”

    “郭公子,您真会说笑。古公子怎么会害上相思病!”

    “我就知道你不信。”

    “会有这样的事!”

    “我也没见人那,据说这样,古月天不但害了相思病,而且病得不轻。”

    “是吗——那他倒真该来看看《六欲女神》,别人我不清楚,只知道俞达生俞老爷子交代下来,每个月都要为他个人专门演上一场,说是能治他的病。”

    “是嘛!”

    “我是不会骗您的,这个事情千真万确。俞老爷子不但爱看《六欲女神》,还特别喜欢我们叶总,好像还说过要认叶总做他干女儿的话。”

    “阿——那就应该没什么问题了。”郭彤就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好像他比谁都放心似的。现在,心里多少有点明白了,既然叶紫婷是俞达生喜欢的女人,那么,无论如何,他都应该表示出应有的敬意,哪怕真的有什么问题,照例,也不该由他来议论。在这种事上,他还分得清孰轻孰重。孙灵秀一旁看得明白,知道这几句话戳到了他的痛处。其实,她之所以要对他报出俞达生的名号,就是怕他出了三倍的价钱心疼,以至于没事找事,索性先竖起一杆大旗,将会馆的生意护下来再说,不想,极其灵验,郭彤就此不再提及他的担心。

    不过,孙灵秀离开百花厅后,还是马上去了后面的大化妆间,将郭彤所说的担心和古月天害了相思病的事情对叶紫婷和几位女演员说道了一番,没想到,叶紫婷极为重视。

    “真是这样,今天这舞怕要跳砸啦。”

    “怎么会——”众人疑惑地望着她。

    “你们想啊,古月天什么人呵,能够让他害上相思病的女人,我以为,不是天女,也得是狐仙,我们,不过就是一些凡人而已,虽说也沾了点仙气,毕竟不是美轮美奂的自身,如何治得了他这个病?”

    “我们可是有六个人那,总也顶得上一个狐仙吧。”郑思雨从化妆镜里望着叶紫婷不服气地说。

    “但愿如此吧。反正我们已经许诺了他们,只能尽心尽意去跳了,效果好不好的,现在真的是不敢说。”

    “也没什么的,”孙灵秀在一旁安慰她道:“我怕他们闹事,特意提了一下俞老爷子,看来,已经将郭彤的气焰给压下去了,反正,我们不糊弄他们,量他们也说不出我们的不是来。”

    叶紫婷没吭声,心里已然有了阴影,说起来,倒不是担心几位公子会闹事,真正担心的是郭彤知道了她和他父亲的关系,借着看《六欲女神》的机会寻她麻烦。一时心性大乱。几位女演员见她面色凝重,还以为她是在发愁古公子的相思病,纷纷表示说,她们肯定比得上一个狐仙。叶紫婷只好强颜欢笑,申明她并不怎么在意,其实,自从那一晚,她在自己父母遇难的地方对郭贤成动了真情后,也觉得自己哪里有点儿不太正常,从前根本不会关注的一些事情,如今也看在了眼里,落在了心上。这个时候,刚刚出去不久的孙灵秀又回来了,通知大家说古月天和施林风到了。

    “看起来古公子果然病得不轻,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风采。”末了,她额外地加了这么一句话,让几位表示比得上一个狐仙的女演员们听了心神不宁的。气氛顿时显得有点诡异。

    其实,不只是在大化妆间里的气氛不对,百花厅里的气氛也好不到哪儿去,因为古月天古公子一坐到专门从意大利空运过来的一张观众专用皮椅上,立刻抱着脑袋痛哭了起来。

    “怎么啦?”郭彤忙问施林风。

    “嗨,别提啦,来的路上,月天又看见那女人了——可是,没追上。”

    “你不是开着跑车吗!”

    “问题是两辆车相向而行,我要到前面的立交桥上去掉头,再回来追,早没影啦。”

    “车牌号记下来了吗?”

    “大概没有。月天发现的,我想看时,人已经过去啦。”

    “难怪你们来的这么晚,看起来,还真是没缘分!”

    听郭彤这么一说,古月天哭的更凶了,并且,不管不顾的,好像他此刻不是坐在百花厅里,而是坐在自家的大客厅里一般。施林风和郭彤一时都傻了眼,只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想不出个办法;在旁的侍者们早都吓坏了,领班的侍者慌慌张张跑出去找孙灵秀,孙灵秀听了也不知该怎么办,又回到了大化妆间告知叶紫婷,叶紫婷本来心烦意乱的,听了这个事反而镇静了下来。她就问跟孙灵秀一起进来的领班侍者,“古公子哭的这么凶——知道原因吗?”

    领班侍者便将他刚刚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学舌了一遍,叶紫婷听了,歪着头想了想,便说:“我还是先去看看吧。”说着话,人就往外走,由于她穿的是演出服,胸前和后背有很大一部分裸露在外,孙灵秀忙拿了一条披肩给她披上,跟在她的身后,快步走进了百花厅。

    说起来,叶紫婷总共也没接触过几次古月天,对他这个人的印象即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只是从手下人那里知道他为人大方,心地不坏,专好调戏个女孩子或说几句荤话什么的,是个又让人恨,又让人爱的家伙。可要说那,也没什么特别的劣迹,抑或是还有那个女人因此而恨上了他。只是作为一个男人,他看起来的确有点名不副实,不单长得小巧,多少还像个女人,可也因为如此,每每都要显得自高自大,目中无人。其实,他人缘一直都是不错的,丽人会馆里的女演员们私下里都很喜欢和他约会,侍者们也都愿意朝他鞠躬,然后,他们就能从他那里拿到一笔不菲的小费,有时,甚至比他们一个月的工资还高,遇上这样的客人,当然会被众人另眼相看,无论他走到哪里,也都如众星捧月一般,古月天自己也喜欢人家这样的奉承于他,高兴起来,愈发变得乐善好施,在如今这个传统豪客们已经死的差不多了的年代里,算得上一位颇有侠气的人物。叶紫婷因此一方面觉得他极其可笑,一方面又觉得他十分可爱。而作为著名的单身汉,不用说,想要嫁给他的女人多如牛毛,偏偏这么一个人,居然也会害起相思病来,倒是让她从心底里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但看今天这个架势,怕十有八九是真的了,如此,她就觉得,今天的问题,或许还与她们跳的舞无关。

    等见到了古月天的人,叶紫婷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担心这场舞有可能跳砸,且无论她们跳得多么卖力,也不会达到应有效果,因为来看他们跳舞的这个人,心里真正想看的不是她们,而是另有其人,如此一来,她们的处境就尴尬了,跳得越好,越是有可能适得其反。从前,她可是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为了要把一件事做好,还不能因好而好。所以,她就觉得有必要在这节目开始前和古月天谈谈,至于说什么,一时没想好。

    叶紫婷进了百花厅后,正赶上古月天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于是,她直接来到了他身边,还将自己用的一条香喷喷的手帕递给了他。

    “我都听说了,古公子有情有义,真是难得!”

    “有什么用——没缘啊。”郭彤一旁泄气地说。

    “哎!”施林风也马上说道:“见他这样,我连看《六欲女神》的心思都没了。早知能碰上她,我说什么也得留神着点——现在——倒真是很想见识见识那女人长什么样,值得月天如此牵肠挂肚。”

    “你们是没见着。你们要是见了,兴许比我也好不到哪儿去。”古月天哽咽着说。

    “古公子,世间真有那么好看的人吗?”叶紫婷忽然动了好奇心。

    “叶小姐,说起来,你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漂亮女人,可是——我说句话,你别生气,和她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也就是说——她貌若天仙。”

    “反正,我看见她,都不会呼吸了。”

    “美的令人窒息。”

    “对!对!就这词儿,还是叶小姐你懂得多——令人窒息!”

    “可是,你们双方都开着车,由于速度的原因,也有可能会看错。”

    “我昨天第一次见她,是在灵幻寺里,我发誓,看得真真切切,不可能有错!”

    “也就是说,你今天是第二次遇见她。”

    “唉——倒霉的第二次。”

    “这不就是缘分嘛。”

    “我两次都丢了她——何来缘分?”

    “古公子,我的看法和你不同,你想呵,灵幻寺可是个有名的地方,我猜,那里的摄像头一定少不了,你要是真想找她,肯定能发现点什么线索——所以,我觉得吧,这个缘分,你还没丢那。”

    听了叶紫婷的这个话,古月天忽然镇静了下来,一副如梦方醒的样子,显然,他的魂又飞回来了,不过紧接着,吊诡的事情出现了,就见他仰面朝天,哈哈一阵大笑,于空荡荡的百花厅里,这个笑声听起来特别瘆人,施林风和郭彤都吃惊的张大了嘴巴,不认识似的看着他,差点就把他当成一个疯子。还好,他忽然又不笑了,甚至,一反常态地自嘲了起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们不是说好了来看《六欲女神》的吗?”他对那两位公子说:“干嘛说起了这个闲话——真是的——叶小姐,我很抱歉,打扰了你的演出,改日一定给你赔罪。”说着话,古月天从兜里掏出了一只巨大无比的钱包,打开来,从里面拿出一张银行卡,然后,将它交给了施林风说:“大哥,其实吧,就算你和四弟不说,我也早该请你们来看的,今天正好,算我请客,不过,我自己就不看了,因为刚刚哭过,拿一双泪眼看这舞蹈——肯定是糟蹋啦。得,我先走了,从昨晚到现在,几乎还没合过眼,你们看,你们看,玩好,乐好。”

    古月天将银行卡交给施林风,转身就要走。施林风忙叫住他,“找个人送送你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

    像是唯恐有谁会追过来笑话他似的,古月天一眨眼的功夫消失不见了。施林风手里拿着张银行卡,下意识地惦了惦,“老三今天可真是大方啊!”他对郭彤说。

    “他哪里是什么大方,分明是怕我们坏了他的好事,借着看《六欲女神》的名义,将我们当人质先扣留在这里,好给他争取时间。”

    “也不错嘛——”施林风忽然傻笑了起来,刚好遇上叶紫婷投来的一道睥睨的目光,不由一怔。

    叶紫婷则懒得和他罗嗦,转身出了百花厅,尽管来时的问题出乎意料的解决了,到了走时却发现,心情愈发得烦躁不安,完全说不出怎么回事,她就觉得有点羡慕,有点嫉恨,捎带着,还有一点自卑,怎么也想象不出,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女人居然可以令她变得面目全非;心里止不住疑惑起来,一方面是不愿意相信,一方面又认定了古月天没有说谎。幸好,作为“意神”,她要到最后一个出场,眼下,还有时间梳理自己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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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9-4 17:01:2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望京闲人2011 于 2015-11-18 09:23 编辑

第五十章、棋旧棋新




    古月天来丽人会馆的路上巧遇了林明仪,尽管一闪而过,他却并没有看错人,林明仪是被一个电话从稽亮身边叫出来的,打了这个电话的人是陶如可。

    “我要见你——就现在。”

    “夫人,抱歉,我不方便。”

    “明仪,恋爱是会使一个女人智商降低,但我认为,你还没有到分不清好赖的程度。”

    “什么事在电话里不能说吗?”

    “我们必须见面谈。一小时以后,我在悠然国际的星巴克里等你。”

    就这样,林明仪被陶如可叫了出去,她开的宝马车刚刚驶过三元桥,被迎面驶来的一辆法拉利跑车里的古月天认了出来,只是她自己并不知道,甚至,早已忘了在灵幻寺遇到的这位上了头炷香的富家公子。而在那个时候,陶如可也已经坐在了星巴克里等她。

    后来,陶如可一直都觉得,她是在梦里输给了施公子一招,因为前天下午,当天优股份涨停的时候,她在旺玉山庄睡得正香,并且,为防人打搅,还特意关了手机,因此错过了或有可能稍加改变的机会,等到她一觉醒来,再打开手机,她就从公司证券办那里得知了公司股票涨停的消息,心想这肯定是胆大妄为的赌徒伍先正干的,随口骂了一声“蠢货”,再一问成交量,登时惊出一身冷汗,马上想到施公子跑了,却又迟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这个判断,直到公司方面核实了相关的劵商,她才不得不承认了这个事实。最终,施公子以宁愿赔上两个亿的代价也要抛出一半手中筹码的这件事出乎意料地打败了她。而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只是一只被她捏在手中的小鸟,现在,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一条吸附在她身上的蚂蝗,她那,还不得不让他叮着喝血,若要惩罚于他,也只会令自己损失更大。形势变化急转直下,已经不需要继续较量,她就知道施公子赢啦。

    陶如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败,尽管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令对手在这么惨痛的机会面前也敢于决绝的行事,还是相当明智地认为,她已经无法指望施公子在这种情况下顾忌其自身的名誉了,为此,抱着试试看的心情,给他打了个电话。心里唯一指望,是希望他这一次,至少还可以欠上她一个大大的人情,然后,再视情况的变化而定。可是,好像施公子也早知道她想什么似的,电话刚一接通,对方语气沉重地说:

    “如可呵,真是抱歉,由于出了点意外,我不得不认赔出局。想来,你已经了解到我这方面的损失,当真是惨重至极啊!”一上来,施公子便向陶如可表明他已经为自己有可能爽约的行为付出了应有的代价。即使她还要指摘于他,也不能说他是过河拆桥。

    陶如可也很聪明,故意问了一句:“那么,你答应我的事还做不做数?”

    “实在是出了点意外——”

    “莫非有人吓到施公子啦?”

    “你要这么说,也算是吧。事情巧得很,我的父亲刚好在我们达成了协议的那个晚上到帝皇来看我,进门时遇见了稽亮,说不出是有缘还是天意,老人家一见到他,立刻喜欢的不行,说什么都要认他来做自己的义子,还将我的劝告当成了耳旁风,完全不予理会,我知道,这种事说出来你不会相信,然而事实如此,我只能实话实说,作为他儿子,这一次,也只好认栽啦。”

    “也就是说,你们施家以后要有位三公子啦?”

    “是的。三天以后,稽亮将正式成为我家的三公子,生米已经快要做成了熟饭,无法改变了,而我以为,无论如何,也不会去伤害自己的兄弟,抑或是做出什么对他不起的事情。如可,我们也算是相交多年的朋友,请你务必体谅我的处境才好。”

    “你要是这样说,我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即使现在你仍打算履约,我也会想尽办法阻止于你。”

    “这么看来,我是欠了你一个很大的人情!”

    “没关系的,我现在已经不怪你啦。只是,以后有机会,倒是非常希望和贵府的三公子成为好朋友。”

    “那个是一定的!”

    “如此,我们也没什么分歧了不是。施公子,我现在可以透个底细给你,天优股份将会有一波较大的上涨,肯定会为你带来十分可观的利润,不但可以弥补回你这一次遭受的损失,额外或有极其丰厚的回报,只是这一次,你不要再这么性急,拿住了才好。”

    “如可盛情,感激不尽。假以时日,定当重酬!”

    “那么好,我等啦。”

    陶如可放下电话,一张美艳绝伦的脸上冷的几乎能刮下一层厚厚的严霜,饶是如此,依然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与施公子争辩孰是孰非,或许,在她眼里,是非还远没有事实来的重要——这个事实就是她输给了他,只不过她早已习惯了站在战略高度上考虑问题,便觉得,或许也可以换个说法,她输是输了,然而,不是全输,更不是输光,想要翻盘,这个输而未决或输而未尽的情况变得至关重要。于是,重新整理了自己的思路,忽然意识到,作为一个女人,有可能是太心急啦,这是她的失误,但也并非不可以原谅,毕竟,有生以来,她头一次对男人动了真情,或多或少的,经验不足。

    于是,陶如可决定继续和施公子玩下去,不必与他另开一局,并且,顺理成章的,她和他换了一个位置,虽说这样做来令她十分被动,却是可以继续玩下去的前提条件,与必须重开一局的情况比,她更喜欢在这个原有的棋局中与之对弈,看着是棋旧,其实是棋新,且刚好与她的问题相呼应。假如重开一局,结果也有可能完全不同,看着是棋新,其实是棋旧,反倒与她的问题相抵牾。当然,她现在的心情的确不是很好,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坐在那里,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风光。毕竟,能够利用别人与试图影响别人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应该说,陶如可取得今天的成就绝非侥幸,除了自身条件出类拔萃,最根本的,还是与她吸取教训的方式有关,这种方式在她那里显得如此独特,却又不完全是因为有什么事情教训了她。好像她从来也都是一个不肯接受教训的人,但却不是出于心高气傲,而是真心觉得用不着,在她看来,只有一个输光了的人才配去接受教训,否则,那个接受了教训的人也只会令自己输得更惨。类似于这样的道理,一般人压根不会去想,只为事实俱在,不容得他思想,偏偏到了陶如可这里,同样的问题有了不同解释,而她,恰恰就是靠着这个不同解释打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她有点飞扬跋扈的毛病就不值得多么大惊小怪啦。

    陶如可只等了两天,施林泉施公子便打来了电话,这一次,他考虑到他的股票正在大幅上涨,觉得也理应让她知道他并没有忘记她的好处。所以,开门见山地说道:“如可呵,后天晚上九点,我要在帝皇水晶宫为稽亮举办一场社交舞会,届时,希望你能光临,并允许我将施家的三公子介绍给你。”

    “多谢施公子美意,我一定准时前往。”

    放下了电话,陶如可马上将施公子忘在了一旁,甚至,都没再想过他还有什么用,眼下,她迫切地想要搞定一个人——一个可以真正影响到稽亮的人——林明仪。她认为,只有先搞定了她,她也才能为自己创造出一个机会,只是凭她现在的身份,居然还要像个偷偷摸摸的小三,心中未免有几分不忿,再一想到稽亮,又莫名其妙地鼓起勇气,说起来,她不在人前低头已经有好几年了,再要故技重施,自然不太习惯,所以,邀林明仪出来时的语气,或多或少带着点胁迫的意思,等她意识到了这一点,林明仪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她不仅打扰了她,也令她有所警觉。

    坐在星巴克柔和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灯光下面,陶如可在心里同时打起了两把算盘,一把是她自己的,一把是林明仪的,尽管这两把算盘打得完全不同,她还是希望它们至少能在某个时刻相一致,好像人与人之间必须先有一些共同的语言,然后才能谈得到一起一样。她要让她的情敌为她做上一点不情愿的事情,那么,作为交换,她也只能变相地站在她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不过,话又说回来,她心里同样十分清楚,她的威胁卓有成效,林明仪即便是有一万个不情愿,还是不得不来,并且,深以为,她越是爱着稽亮,越是舍不得自己进监狱,而她只要妥协了这第一次,她就不怕她不妥协第二次。所以,她觉得,眼下还没必要把话说的那么直白,尤其是当她想到林明仪现在的情况和施公子当初的情况颇有几分相似,真要是把她逼急了,或许也对自己不利,索性换个方式,不痛不痒的利用她一下,再以此为赌注,逐渐加码。想到此,人换了一副面容,平平淡淡之中,带着几分宽宏大量的气度,一切都是为了首先解决眼前问题,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好啦。眼见得约好的时间已经过了,她忍不住喝了一口咖啡,却是不知什么原因,忽然想吐,而就在这时,林明仪走了进来,陶如可一看见她,惊讶得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这个一向并不怎么令她看重的女人,居然也可以变得如此美妙,不是比她跟美,而是跟她不在一个档次上。

    见到了这样的林明仪,陶如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眼前的这个女人不但是她的情敌,同时,还是她的死敌,甚至,就是她人生在世的一个诅咒,只要有她在,她休想获得幸福。不过,马上,她强迫自己镇静了下来,作为一个善于掌控他人命运的女人,她的权衡是具有深度的,因为随即,她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背后的问题,“也难怪我还会爱上一个男孩——像发了疯一样!”这一瞬间的念头彻底改变了她的想法,并且,深以为,不是她善变,而是审时度势的使然。旋即,冷艳的脸上绽开了异常欣喜的笑容,仿佛林明仪是她期待已久的无比尊贵的客人,她看见她来了,高兴的有点忘乎所以。

    “明仪,到这儿来。”

    陶如可抬手招呼她的客人,用了只有在最好朋友间才会表现出来的真诚坦然的态度欢迎了她。说实在的,不但林明仪没想到,她自己也没想到。

    本来,林明仪走进星巴克的时候情绪不高,没精打采的,像是生了病,一副恹恹无力的样子,虽说全身上下穿戴的十分讲究,看着却并不怎么显眼,如果不是穿戴在了她的身上,肯定也不会引人瞩目,然而,实在是说不清怎么回事,就是她这一副平平凡凡的形象,同样能够给人留下过目不忘的印象,仿佛连她此刻的不高兴,照样也美的令人惊叹,举世无双,偏偏又不单纯是因为她的美,同时也是因为她的不高兴,换句话说,和她身上的优点比起来,她身上的缺点同样出色,反过来看,则近乎于完美无缺。她见陶如可招呼她,直接走到她的面前,在桌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也没脱掉外面的风衣,显然是不打算留的太久,只随手将带来的包放在了另一把椅子上。

    “请夫人原谅!我迟到了——路上堵了一会儿。”她强打起精神笑着说。

    “没有,没有,晚一点也没关系,只要你来了就好。不过,明仪,以后我们之间说话时不用再把‘夫人’二字挂在嘴边了吧,听着怪生疏的。”见林明仪没有接她话的意思,陶如可继续说道:“今天约你出来见一面,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自从水晶宫一别,我这心里头,老是惦记着找个机会跟你好好解释一下,我那天的态度的确不怎么好,情绪也比较恶劣,恐怕还说了几句相当过份的话,一回来我就后悔了,又不好意思马上跟你解释,这才拖到了今天。希望你不要嫉恨于我。”

    “夫人,说实话,我早就忘了,怎么还会嫉恨那。”

    “明仪呵,不是说了不要再称呼我‘夫人’了吗?”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啦。”

    “这就对了么。什么夫人不夫人的,我还这么年轻,却嫁给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他是董事长倒是不假,可一向也没给我带来过什么幸福,这个夫人当的呀,真是没意思透啦。不像你——你和高俊郎才女貌,自然理解不了我的这份痛苦,当然,以前那,我自己也不是特别的理解,偶尔,还曾为之沾沾自喜过,可是,那天,在水晶宫里,我第一眼见到你的弟弟稽亮时,一种撼人心魄的感觉,好像是突然遭了雷击一般,令我沉睡了多年的这份痛苦苏醒了过来——就是这样。这也是我当时心情不好的主要原因——没办法,到了现在,也只好来找你倾诉一番啦。”

    陶如可故意不提林明仪和稽亮的关系,就像她真不知道他们是一对情人似的,但见她仍旧没有反应,她就觉得,也不妨把话说的再明确一些,看她还怎么跟她装糊涂。

    “我跟你这么说吧,我爱上稽亮啦,并且,爱的要死要活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因为你不但是他的姐姐,也是惟一对他拥有巨大影响力的人。”

    “那又怎样?”

    “换句话说,我想和稽亮交往,但是,希望你不要从中作梗。”

    “你连他还都不认识,我又为什么要从中作梗?”

    “我想,你肯定知道后天的舞会吧——施公子是不会不告知你的,当然,他也答应了我,要把他家的三公子介绍给我认识。”

    “是吗,这不挺好。”

    “可是,假如你要从中作梗的话,这个事情也许会变得很糟。”

    “你认为我是那样的人?”

    “我以为不是。”

    “为何还要说?”

    “这么讲吧,明仪,毕竟,你也是个女人,应该知道,女人的弱点,恰恰在于她的身不由己。我叫你来,原本是想提醒你一下,同样,也是为了你好,因为我认真了,当真了,这样一来,做起事来也很容易失去理性,假如你还要干涉,我就怕自己会忍不住做出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还不如咱们丑话说前头,一来提醒了你,二来警告了我。最主要的,还是为了警告我,不是提醒你。总之那,你千万不要在我如此脆弱的时候刺激于我,弄得不好,我也可能会冲动行事,或是为了你有可能在稽亮面前说了我几句不该说的话而伤害了你——不过,冷静下来想想,那样做,是有一点过份。”

    “你要我做什么那?”

    “很简单,从今往后,你走你的稽亮,我走我的稽亮,我们彼此互不相扰——如何?”

    “为了这个把我叫出来的?”

    “是。我只要你一句话!”

    “我答应你——绝不从中作梗。至于说你能不能称心如意,却也不在我的掌控。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明仪,千万不要小看了我呵。你能够做得到的事,我没有理由做不到。奥,对啦,我忽然发现你变化惊人,到底是因为有了爱情,还是因为有了稽亮?”

    “这能分的开吗?”

    “也是呵。你看我——糊涂啦。”

    “如果没别的事,我也该走啦。”

    “可以,不过么,走之前,我还有个小小的建议,不妨直接说出来让你听听——说起来那,我也算是大了你几个月,所以,我觉得吧,从今往后,你或许也可以叫我一声‘姐’的。”

    两个棋逢对手的女人彼此对视了一会儿后,林明仪不声不响的起身离开了,巨大的愤怒被她强按在了心底,以至于当她站起身来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在微微发抖。假如不是因为稽亮还有危险,现在她还不能离开他的话,她说什么也不会允许陶如可这般的羞辱她,居然还敢痴心妄想地来染指她的情人。可是,为今之计,除一个‘拖’字外,她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

    陶如可望着林明仪转身走出去的背影,习惯性地将双手向后拢在了头上,旋即解开盘在脑后的发髻,任由着一头瀑布般乌黑的长发松松散散披落下来,通常,她在这样做时,就表示她赢啦。

    施公子还一个机会跑,林明仪则逃无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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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9-9 16:53:0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望京闲人2011 于 2015-11-19 19:29 编辑

第五十一章、非我非他





    林明仪出了悠然国际,临上车时,抬眼望了望头顶的天空,此时,天已然完全暗淡下来,湛蓝湛蓝的穹幕上,清澈如水的夜色里,闪烁着一层斑斓的寒光,仿佛渐行渐远的太阳忽然从地球的背后折射回几许华彩,出乎意料地照亮了整个夜空。

    “还真是壮美那!”林明仪在心中暗自感叹了一声,可一低下头来,她就意识到,在此之前,自己还从未被天空感动,一转念间,又禁不住惭愧起来。想这两天来,她一直都住在稽亮的家里,一边和他同居,一边看护着他,到了晚上,她就发现,那个令她爱不释手的男孩也有一个令她百思不解的癖好,特别喜欢独自一人站在窗前,遥望缀满星光的夜的穹幕,眼睛一眨不眨的,极其专注、认真,或多或少,还有点像在望着她。“看什么那——宝贝!”她见他一副出神的样子,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夜空——在那儿——”稽亮用手指着金牛座的方向,突然对林明仪说:“姐,我去过那儿。”

     “哪里——天上吗?”

    “嗯,天上——梦里去的。”

    “噢——你吓坏我啦!”

    “为什么害怕?说不定,我们两个都是从天上下来的。”

    听稽亮这么一说,林明仪不再言语,心里倒是非常认同,稽亮真有可能是从天上下来的,说他是个人,还有几分像神,说他是个神,还有几分像人,反正,就是不一样,而她那,正是由于他的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其中的秘密,令她百思不解,但是有一点,她却认定,假如天上也曾降下过一位仙女,那么,她一准是长着她这么一副美好的面容,或许,她还比不上她的迷人和艳丽。真是做梦没想到,稽亮还可以给她带来这些东西,令她美轮美奂的同时,人生从此与众不同。所以,她将心比心,便觉得,即使自己再爱稽亮,也无权将他视为个人的私属,抑或是像她从前为了自己的婚姻所作的打算,甚至,还极其明智地认为,她和稽亮的未来,不只取决于她和稽亮的关系,同时,还取决于她和像她一样爱上了稽亮的那些女人们的关系。她一旦想通了这里面的道理,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自然的,不会为了哪个女人爱上了稽亮而争风吃醋。然而今天,当陶如可准备向稽亮出手的时候,她的女人本能立即苏醒过来。换句话说,她绝不容许这件事发生。“任谁也不能毁了我的宝贝。”开车回望京的路上,她心里一直在重复着这句话。显然,觉得这里面的危险,已经远远超过她还有可能进监狱。

    陶如可当然不会计算不到身为女人的林明仪的想法,不过,她还是没有意识到,这女人所具有的双重身份,她一方面是稽亮的情人,一方面又近乎是他的母亲,通常,母亲和女人差别不大,尽管如此,仍旧与一个相对单纯的女人不尽相同。事实上,正是这种不尽相同的所在深深吸引了稽亮,与他还有可能爱上一个女人的情况也不尽相同。

    在林明仪心里,稽亮同时还像她的孩子的这件事并不怎么令她烦恼,偶尔,似也觉得,他比女儿甜心还要缠人,遇到这种时候,她便会含着一弯浅浅的笑影,朝着他轻轻叹上一口气,然后,她就更宠着他了,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认为哪里有什么不妥,抑或是摆不正了自己的位置,在女人和母亲这两种身份之间,她转换得自然而又流畅,既没有刻意要去做一个情人,也没有刻意要去做一个母亲,却是即像个情人,又像个母亲。明天,稽亮要去施公子家里拜见义父,林明仪就和戴凌凌商量,由她来看护他一天,好给她腾出些时间,把她为稽亮定制的两套衣服取回来,顺便,再去超市买一些日常用品,如果时间足够,她还想去看看她的父母和女儿,已经有好几天没见甜心了,忽然有点想她。所以,一大早起来,先忙着做好早餐,摆上桌,去叫稽亮起床,谁知,进屋一看,床上空空如也,稽亮也不知到哪儿去了,想他或许在卫生间,她就准备叫他一声,没来得及开口,嘴已被稽亮的嘴堵住了,也不知他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反正,他拥着她吻了好久,时间长的终于让她想起了桌上的早餐,这才恋恋不舍地推开他。

    “吃饭吧,要凉了。”

    “姐的嘴唇比饭好吃多啦。”

    “晚上再给你吃——管够。现在,你最好先把饭吃了,然后,换好衣服——”

    “不忙,凌凌还要过一会儿来那。”

    “求你,千万别这么想,”林明仪柔声细气地提醒他说:“当我们抱在一起时,时间总是过的飞快。”

    稽亮想了想,让步了。“也是。听姐的。吃饭。”

    两个人坐到了餐桌前,林明仪忙开了,又是剥鸡蛋,又是往面包片上抹果酱,然后,一一送到稽亮面前的盘子里,最后,她才给自己也倒了杯牛奶,边喝边看着他吃,稽亮快要吃完第一片面包时,她马上就将另一片早已抹好了果酱的面包递了过去,然后,又去抹第三片,直到她抹第五片面包时,稽亮终于说“我吃饱啦。”

    “听姐的话,把这片也吃了,对男人来说,早餐最重要。”

    “问题是——吃宵夜的时候,姐也这么说。”

    “我说过吗——怎么不记得啦。”

    “说过。千真万确。”

    看着稽亮,林明仪满是笑容的脸上花团锦簇,鲜艳欲滴,像极了一个女人迎着她朝思暮想的爱人归来时的样子,禁不住的,她就向他奔跑了过去,却又突然的,莫名其妙的停下了脚步,人在一晃之间,竟然又变得害羞了起来,怎么也不好意思率先伸出手,尽管内心里极其强烈地渴望着对方的拥抱,甚至,还希望他能把她抱得更紧一些——可是,就算林明仪此刻是这样一个地地道道的女人,表现得露骨而又迫不及待,然而,她看着稽亮的眼神却是出奇的慈爱,一位抱着婴儿的母亲的目光也不过如此,除非那小小的生命在她柔软的怀中香甜的睡着了,否则,她是不会觉得安心的。

    在很大程度上说,稽亮就是林明仪怀中抱着的那个婴儿,陶如可则是压根没有想到,她的对手居然还是一位母亲。她拥有本能赋予她的神奇力量。

    早饭后,刚收拾好,戴凌凌就来了。

    戴凌凌脸色鲜润,喜气洋洋的,见了林明仪,特意的抱着她亲了一下,还故作神秘的附在她耳边悄悄讲了几句话,登时,羞得那女人满面通红,眼见得是把她给难住了,她这才放开了她,又嘻嘻哈哈地笑过一阵子,完了,问稽亮:“今天做什么?”

    “玩牌吧,不然,也想不出什么。”

    “不行,不行,”戴凌凌嚷嚷着说:“我和你玩牌总是输。不能集中精力。”

    “你要不是有那么多的话说,也会赢的。”

    “我话多吗——可你一直都不怎么听的,所以,我才要说嘛。”

    “我在听。哪句话都没忘。我呵,现在,不知怎么搞的,脑子特别好使,看个东西也是,瞧一眼就记住了,简直跟照相机照下来似的,早这样,清华北大还不任我选。”

    “你可以再考的,真要想上,大不了复读一年。”

    “我恰恰就是对学习不感兴趣。说起来,也够没出息的。”

    “不能这么说的,”林明仪一旁忍不住插话道:“依我看,这世界上,学傻的人和愚笨的人一样多。因为说到底,知识是死的,无论多么复杂,人也都可以记住、可以理解,真到了用时,往往又是另外一种情况,常常的,也都与你的所学无关。”

    “就是这回事,”戴凌凌附和说:“我要是也照着课本上教的那些来演戏,不知哪天能混上个角——何况人生这台戏呵,更是不能按书本上教的来演——得别有文章才行。”

    “要不,怎么有那么多人都演砸啦。”

    “谁说不是。”

    “行啦,”稽亮就说:“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和你们在一起,肯定吃不了亏。”

    三个人开心的笑了起来,室内顿时显得暖意融融的,林明仪眼见时间不早了,忙着穿戴起来,准备离开时,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便对戴凌凌说,“虽说郎君拜见义父的仪式相对简单,明天前来观礼的人可能不少,我听施公子讲,还有他父亲的两位拜把兄弟,届时,怕是郎君还需应付一下场面的,凌凌,你这方面懂得多,不妨多给郎君说道说道,好让他有个准备,免得遇事尴尬。”

    “放心,交我吧。”戴凌凌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林明仪感激的看了她一眼,一股莫名的冲动令她上前拥抱了她一下,戴凌凌先是一怔,随即,感动不已。听着她下楼而去的脚步声,便对稽亮说:“郎君好福气,认识的第一个女人就这么美好——岂非天意!”说着话,眼圈红啦。

    其实,林明仪的心情也是一样的,她将稽亮交给戴凌凌,感觉着,像是交到了自己的另一只手里上,她对自己的这只手有多放心,对自己的那只手就有多放心,没什么差别的,惟一不同,是看见了戴凌凌,心里还不免有些愧疚,仿佛她一直都欠着她一样。她有这种想法也不是无缘无故,毕竟,戴凌凌总是让着她,每每都要将最好的机会留给她,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她却知道,那一定是为了稽亮的原因,所以,面对她时,也完全没有一般女人的戒备心理,甚至,由衷地喜爱着她。

    本来,林明仪还以为,她这一天将过的十分顺利,所有该做的事都做了,该买的东西都买了,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她就从父母家的里出来,心情愉悦地驾着车,回到了望京,路上,还特意从侯庄路口兜了个圈,然后,将车沿着北小河空旷的岸边行驶过去,那个时候还不到下午的四点,她打算回去后,就带上稽亮和戴凌凌一起去绿茶吃晚饭,好好犒劳他们一番。没成想,手机响起来,看了一眼来电,登时有些紧张,因为她知道,陶如可是不会轻易给她打电话的,所以,马上靠边停车,这才有了她和陶如可之间那一番颇为纠结的对话,或许,她是希望陶如能够放她一马,至少,不要再纠缠于她。当然,她很快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

    在陶如可的威逼之下,林明仪只好答应了她的要求,前去和她见面,不得已的,打电话给戴凌凌,找了个借口,说是要晚些回去,再辛苦她一会儿,戴凌凌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安,十分爽快地答应了。林明仪原地掉了个头,将车开了回去,不想,在去和陶如可见面的路上被痴情的古月天看了个正着。

    考虑到自己的变化有可能引起陶如可的怀疑,勾起她不必要的好奇心,林明仪下车前,特意将脸上的一层淡妆拿纸巾擦掉了,可是结果却令她非常的不满意,因为她非但没有变丑,反而显得更加娇媚,好像稽亮时时刻刻都在焕然一新的样子不知不觉中的传染给了她,再要丑一些,竟比从前要美还难,没办法,也只能摆低了姿态,同时,尽量装得面无表情。但是,她还是从陶如可的眼神里看出她上心了,或者说,她在她的面前,已然或多或少地泄露了自己的秘密。她知道陶如可是怎么想的,因此断定,她绝不会放弃稽亮,毕竟,她有钱有势,自身条件和能力都在她之上,她就是想要阻止,怕也是做不到的。为此,她不得不答应陶如可的条件,不在她和稽亮之间从中作梗,但是,无论如何,她也不能任由着这件事发生。可是眼下,她有把柄抓在陶如可手里,或许,她还随时都能置她于死地,那样一来,她就真的无法继续帮助稽亮了,尽管同时,她并不害怕蹲监狱。本能的,她就想到了拖,再一想,又觉得不太现实,因为陶如可并不想拖,她的拖刚好也是她可以阻止的。再联想到施公子已经将舞会的事情告诉了她,恍然意识到,或许施公子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为了他和陶如可之间的某种利益上的交换,自然而然地将稽亮当成了他手中的筹码。当然,她倒是能够理解一个人作为筹码而存在的事实,好像在每个人身上也都或多或少地具有一点筹码的属性,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交换对象,如果换成了戴凌凌,她甚至还会为此感到高兴,真心诚意的为他们祝福。但是陶如可不行。她可以把她送进监狱,也可以把稽亮关进樊笼。

    “没有了我,那孩子怎么办!”林明仪内心异常焦虑,有好几次,都恨不能哭将出来,甚至,她还想到要和陶如可同归于尽,这样,就算她也死了,还是可以放心的死去。“可是,我又怎么能去杀人!”反正,她绝对不肯去做一个杀人犯的,无论给她什么理由——她都不肯。“但是,我可以杀死我自己!”她喊道。

    忽然,眼前灵光一闪,林明仪镇静下来。然后,她就意识到自己的车和前车的间距已经靠得太近,下意识地急踩了一脚刹车,避免了一场一触即发的交通事故。只是这一来,后面的车显然是吃了她急刹车的苦头,很快追上了她,林明仪随即按下了车窗,微笑着朝那准备骂人的汉子招了招手,等到对方看清楚了她,居然没说一句话,还颇为大度地主动减慢了车速,任由着她开了过去,自此,林明仪不敢再走神,规规矩矩地将车开回了望京,直到稽亮家的楼下停好。现在,她要和戴凌凌谈谈。于是,就打手机给她。

    “凌凌,下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不能让稽亮知道的。”

    “明仪姐,郎君刚刚让张大凡接走了,施公子打来电话,说他父亲想和郎君说说话,我估计,一时半会回还不来。”

    “好,我马上上去。”

    林明仪都没顾得上拿车里的东西,关了车门就上楼了,戴凌凌在屋里听见她的脚步声,立刻打开门。等到林明仪进了屋,她就好奇的问:“有什么事还不能让郎君知道?”

    “这样的,我一路上都在想后天舞会的事,就是觉得,应该给郎君找几个好舞伴才行。”

    戴凌凌吃吃地笑了起来,心想,林明仪一定是爱稽亮爱傻了,所以,便说:“为这个呀,姐,你多余考虑,想和咱们郎君跳舞的女人多的是,她们自己还巴不得那。”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想给他找几个好舞伴。”

    “什么意思?”

    “你想啊,郎君作为施家三公子第一次出现在社交场上,打他主意的女人肯定不少,而且,也避免不了,与其让他不加甄别地去结识她们,不如我们先找几个好的来让他挑,他挑来挑去的,也就认识了她们,了解了她们,尤为重要的,可以避免他为第一印象所左右,这样,他可能犯下错误的几率就降低啦。”

    “姐,你真聪明!”戴凌凌大为感慨地说:“可是——你爱郎君——都没了自我。”

    “你没因此看不起我吧?”

    “才不!事实上,更敬你啦。”

    “谢谢凌凌,和你做姐妹——真好!”

    尽管林明仪没有将全部实情告诉戴凌凌,她对她说的话,却是内心最真实的想法,那是在她高喊着可以杀死自己的瞬间,忽然想明白的一个“非我非他”的道理,好像陶如可之所以还会这样对待于她,原因就在于她是林明仪,可是,假如她不是林明仪了,那么,陶如可还是陶如可吗???这样,在她看来,林明仪既然可以杀死她自己,林明仪就不再是那个林明仪,则作为她的对手的陶如可,也不可能再是那个陶如可,或者说,陶如可不能完全是她陶如可,如此,作为林明仪的林明仪就有了施展手段的机会。强者因此而弱。弱者因此而强。无意之中,她参透了斗争哲学的最高境界,而由其所诠释的逻辑,恰恰是掌握在弱者手中一件制胜的法宝。

    我非我,在我非我。

    他非他,在他非他。

    最终,“非我”和“非他”之间的较量,也势必不同于“我”和“他”之间的较量。

    陶如可当然不想以她的“非他”形式和林明仪来争了,然而,非常无奈的,她面对的是一个愿意杀死自己的女人。一个愿意杀死自己的女人当然不再仅仅是她自己了,如果说她也有一个自我的话,这个自我也必定是一个“非我”。

    “非我”有“我”,“我”“我”不同。

    “非他”是“他”,“他”“他”不容。

    好像我们面对着千奇百怪的世界已经不足为怪,之所以人还能演绎得眼花缭乱,原因亦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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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9-14 15:59:2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二章、未日之算




    施公子放下了股票的事,舒畅之余,想到回家去看望父亲。明天,是稽亮拜见义父的日子,他以为,或许还有些事,父亲要单独交代于他,于是,便让张大凡去同仁堂买来一只野山参,另外,还给戚阿姨备了一份礼,虽说他一向不怎么喜欢这女人,可是每次回家,还是不忘给她带上点东西,不为讨她喜欢,只为父亲颜面。他估摸着父亲睡午觉的时间,就赶在了他状态最好的时候进了家门。

    进得门来,照例先与戚阿姨寒暄了几句,然后,他就将一只价值四万元的包送给了她。

    戚阿姨满脸堆笑的接了过去,一个劲地向他道谢,完了,努努嘴说:“老爷在书房,这会儿正高兴那。”

    “为什么高兴?”

    “收了一件好东西呗——反正,我也不懂。”

    施公子知道,父亲肯定又买了件明代的家具,他就喜好这个,几乎到了不惜精力,不计代价的程度,书房里的摆设的家具,也几乎都是明朝人做的,像书架,书桌,条案,太师椅,座椅等等,其中,颇有几件价值不菲的珍品,常为他津津乐道。此时,施赞背对着书房的门,正聚精会神地看摆在条案上的一对紫檀木梳妆匣,听到有人敲门也没回身。

    施公子推门走了进去,“爹,淘到什么好东西啦?”

    “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施公子走到条案前,对着这一对紫檀木梳妆匣看了好半天,“大概是古时妇人们用的梳妆匣。”

    “没错。你再看看,还能不能发现点什么?”

    施公子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但是这一次,他却摇了摇头。

    “没看出来?”

    “没有。”

    “贵气!纯正的金贵之气!也只有当一个人愿意为了它们抛下江山的时候,他才有可能做出这种东西!”

    “听您的话,莫不是这一对梳妆匣由明熹宗天启皇帝朱由校制作的?”

    “不错,正是由这位皇帝亲手制作的。他不是个好皇帝,但却是位独领风骚的木匠。”

    “很贵的吧?”

    “恐怕这满屋的古董加在一起,也没它们值钱。幸好,我淘来的并不贵。”

    “恭喜爹,得了一对宝贝。”

    “我想好了,等将来,你和稽亮结婚的时候,我就将这两件东西作为老公公的礼物,送给你们的妻子。”

    “怎么好意思让爹这么破费——”

    “甭废话。你坐吧。”施赞用手指了指条案边一把黄花梨的椅子,他自己则绕到了条案的后面,坐进了一把红木太师椅里,施公子趁机将一直抱在手上的一盒包装精美的野山参放在了条案上。

    “给爹补身子用的。”他说。

    “嗯。”施赞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见施公子坐稳了,他就直截了当地问他:“我听说你输啦?”

    “是。输了两个亿。”

    “输的好!”

    “爹不怪儿子!”

    “岂止不怪,爹还要大大的赞你一声。这两个亿呀,你输的出神入化,犹如天助,机遇也把握的极好,在遭受损失的同时,改变了输的性质,倏忽间,便扭转了一直以来的被动局面,比你赢来二十个亿还要让我高兴!这其中,我尤为欣赏你的,还是能够将一个两难甚至多难的问题,合理的对冲为了一个一难的问题,尽管仍旧艰难,却是难而易断,既没有被最好的结果所限制,也没有被最坏的结果所限定,有所施为之处,在于可行,不在于赌,你能成功就不足为奇啦。总之,不愧是我施赞的儿子。也可以说,从今往后,咱们施家无忧。”

    “爹过誉啦。其实,就是一念之差或是棋高一着而已。”

    “一念之差即是命。你既然有这个命,自然能逢凶化吉。可是说到底,还是由于自己的修为到了,如此,你才能看出来这是一个让你去输的机会,赢也就赢在了情理之中,绝非侥幸。况且,高手间的对弈,原本不存在什么棋高一着的问题,之所以还有此一说,就因为有人改变了这个问题。最终,输赢都不在着上,而在道中。”

    “还是爹说的透彻。我记住啦。”

    “好啊,我想,我大概也可以全身而退了,以后,轻轻松松的做上一点老人家做的事情。”

    “不过,爹,有件事我却没想明白,可是我也说不好,或许,还跟稽亮扯上了点关系。”

    “哦,说说看。”施赞显然极感兴趣。

    于是,施公子便将那一晚发生在他办公室里的奇事告知了父亲,特别提到了当他自问想象中的稽亮是不是神的时候,清清楚楚听见有人回答了他一声“我是。”然后,他一脸庄重地对父亲说:“我绝对没有听错!”

    “真的有人会在你耳边这么说吗?”

    “是的。爹。”

    “你一定是听错啦。儿啊,我们最好不要再提及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作为一个年轻人,你真正应该了解的是人事,不是鬼神。”

    “但我总是感觉有些不一样的地方,还会令我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心想事成。”

    “也没什么想不明白的,常言不是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么。”

    见儿子仍是不解,施赞继续言道:“你不理解也是正常。毕竟,我们都是带着自己的困惑一路摸爬滚打着走过来的人,很难说得清为什么到了最后我们居然还衣着光鲜地成了幸运儿——说不清楚的,也不可能说的清楚。要我看呵,不止是你,哪怕一个最为成功的人,照样无法复制他的成功,为此,人在困惑之外,还得学会时过境迁地看问题。知彼时之因,正是此时之果,却又非彼非此,乃至于斯。”

    “爹,我懂啦。”

    施赞就此转移过话题,问他儿子,“你可知道稽亮喜欢什么车吗?”

    “要送车给他?”

    “不止这个。大望路99号的别墅,已经闲在那里好几年了,昨天,我让人连夜给收拾了出来,打算和这别墅一起送给他——像当年我对你们哥俩做过的一样。”

    “这样好。他同样是您的儿子么。不过,爹呵,这车还是留着让我来送吧?”

    “嗯,你做哥哥的,送弟弟一辆车也应该。”

    话扯到这里,施公子知道他应该走了,尽管戚阿姨送了茶进来,他还是起身向父亲告辞,施赞也没有任何留下他的意思,倒是戚阿姨显得颇为不舍,张罗着要施公子吃过晚饭再走。

    施赞挥挥手说:“他有自己的事情,让他去吧。”

    施公子这才摆脱戚阿姨的唠叨,正要出门,施赞又问了一句:“大凡来了吗?”

    “来啦,在外面。”

    “你让他留下来,自己开车走吧。”

    “知道啦。那么,爹,您多保重!阿姨,再见!”

    施公子走后,施赞就要戚阿姨去叫张大凡备车,他自己有一辆老式的劳斯莱斯,平时基本不用,一直停放在车库里。今天特意留下张大凡,就为了要坐着自己的车出去。

    戚阿姨忙一旁劝阻,再三地恳求他不要出门了,因为明天来的客人多,如若不养好了精神的话,就怕他到了明天累着了,怎奈施赞坚持要出去,她也只好帮着他穿衣,虽说心里不乐意,嘴上也不敢坚持反对,就说:“求求老爷,千万早一点回来吧。”施赞“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她。

    系好了围巾,披上一件花格呢绒的大衣,最后,再带上一顶松软的便帽,施赞在镜子里照了照自己,感觉甚是满意。在他身上,似乎从来都没有一般上了年纪的人的暮气,即使他也知道自己老了,还是没在岁月面前低下头,看着倒像是在高高的山岗之上,嶙峋乱石的缝隙里,斜卧在残阳中的一颗古松,流逝的岁月成就了它的壮美,却是愈发显得坚韧不拔,傲然挺立。他心里清楚,他的时代并没有结束,尽管已经将手上的生意交给了儿子,但是,在这个生意之上,他的生意刚刚开始。而相比从前的生意,他似乎更喜欢在这个生意之上的生意,或许,还与他从前的生意无甚关系。

    施赞出来时,张大凡已经将车停放在了别墅的门前,擦拭得光洁如新。施赞父子俩都喜欢他,即是因为他很有眼色,也是因为他的话不多,一旦有了什么事情要他去做,执行起来又极其认真。此时,见施赞出来了,他便上前打开车门,等他坐了进去,关好了,自己也上车,坐到了驾驶位上。

    “老爷,去哪里?”

    “大望路99号。”

    从香山到望京的路途不近,施赞一路上默默无语,但心里想的全都是儿子刚才对他讲的那一番神神鬼鬼的话,尽管不要儿子相信,自己却是将信将疑,至少,在他看来,稽亮的出现不能完全按照常理来解释,否则,他就有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还会如此看重一个男孩,不是邻家的小子?到了现在,他已经十分清醒地认识到,这里面既有稽亮的原因,又有他和这个男孩间的缘分。显然,与他最初的想法不完全吻合。

    那天,当施赞走进帝皇的大门,意外遇上了稽亮的时候,几乎立刻看出这男孩的不凡之处,欣喜之余,禁不住地胡思乱想起来,甚至,还以为,假如他也能生这么个儿子,那么,为了他,宁愿舍弃自己一半的家产。当时,他就是这么想的,完全没意识到这种想法与他平素的老谋深算多么不符,直到看见了自己的儿子施公子,恍然大悟,但是随即,他便想到了要将这个男孩掌控在自己手中,或者,掌控在他儿子手中。因为这样一个男孩在世界上极其罕有,显然,也极其有用。而他,刚好也是一个愿意将人看成珍宝,却将珍宝看成了物件的那种人。所以,他在理解人的时候也总是带着点前瞻性,恰恰,就与这个人的现在不同。

    “这是一个可以救命的人啊。”他心里对自己这么说。不过,跟儿子说的却是另外一番话,只在稽亮还可以对人有用的方面对他晓以利害。因为他觉得,有些事,他可以看重,但是,他的儿子不能看重,这是由于人们在看重一件事时,往往都会付出额外的代价,与他们还知道为了什么付出的代价完全不同。所以,施公子可以将稽亮看成是自己的亲兄弟,但无论如何,不能将稽亮看成是可以救命的人。

    救命的人看上去就像一个神,然而,他也只能以某种令人意外的方式出现在被搭救者的眼前。其中的逻辑常常经不起推敲,却又每每神奇的应验,不能不说是别有道理的。

    于是,施赞决定,让他儿子继续认为张大凡是可以保护他,甚至是可以救他命的人,而那个真正可以救命的人,便由他亲自笼络过来,然后,再以儿子想不到的方式安顿在他身边。当然,他从不指望稽亮会挺身而出,但是,他却认为,只要有他在,他们家就不会缺少那些个挺身而出的人。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稽亮的存在超越了他的生意,某种程度上,也是这个生意的保护神。可是,他又是怎么看出来的那?

    其实,有关于稽亮的一切,照理都应该是明摆着的,只不过,其他人更了解他的现在,不是他的未来,偏偏施赞还会对他的现在不感兴趣,尽管只是匆匆见过他一面,他就知道了他是谁,有什么用。

    施赞从不算命。但是,他算人。算人的方法有许多,最高明的算法莫过于识人。可是,想要真正识人,一个人便得知道他自己的所忧为何,并且,不是在他没什么的方面,而是在他有什么的方面来重新思考他的问题。这样,在施赞看来,一个人到哪里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从哪里来,正是他从哪里来的这件事决定了他最终要到哪里去,一般人的看法则往往相反,为了自我安慰,便有了“英雄不问出处”的说法——一种透过现在去料想未来的情况。

    不过,和一个人的现在相比,施赞更善于端详他的过去,他正是通过这个过去了解他的未来的。好比说,他做梦都想着让他的家族富过三代,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强烈,不可动摇,尽管同时,他也清楚,事实上很难做到,可还是不由自主地要这样去想。因为他明白这个问题的症结所在,不只取决于他的后人怎样做,同时还取决于他怎样行,其中的道理,说起来却是异常的诡秘,可是,与其说这是关于我们自身的发展问题,不如说这是关于我们自身的存在问题,因为我们存在的自身,已经天然地构成了针对于我们的最大威胁,假如一个人还要对此无动于衷,那么,他的所作所为,也必定和飞蛾扑火的情形相类似。据此而言,人不会没有美好未来,他只会没有美好过去,这将改变了他的未来。

    然而,施赞同时知道,即使他认识到了这一点,还是无法改变,且无论他怎么想,也不得不向命运低下头去。就在这个时候,稽亮突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一看见他,就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马上伸出了手,试图将他抓在自己的手中。当然,他抓人的方式非常独特,看着反倒像是他被人抓。为此,他甚至都可以不计代价。饶是如此,当他想到稽亮还有可能是来自于神的时候,仍旧为他拥有这样的念头震撼不已。

    或许,在这世界上,曾经有少数几个人达到过这样的成就,以至于也只有他们方才有资格将“末日”一词改写成“未日”,并在他们注定要失去的地方,略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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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9-26 16:05:2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望京闲人2011 于 2015-9-29 19:11 编辑

第五十三章、忘年之缘




    张大凡驾驶的劳斯莱斯牌汽车平稳地行驶在从香山去望京的路上,自始至终,没有打扰过乘车的人。施赞坐在这辆车上,好像是坐在了自家书房的太师椅里,轻微的动感甚至还带来了些温暖床榻的惬意,在他相当明智地想清楚了自己的问题之后,微微闭上眼睛,似乎很想睡上一觉的样子。

    那是当施赞最终认识到令一个人功成名就的事业还远远不足以拯救其自身,使之可以继续作为个人事业得以延续下去的时候,事实上,他就已经接触到了“能否富过三代”这一问题的本质,除非是他还能够额外地获得拯救,否则,也只剩下了一个如何走好下坡路的问题,这个问题恰恰是从他开始的,即便他的儿子彻彻底底地继承了他的衣钵,还是无法从中脱逃出去。虽说输赢之上有成败,然而,成败之上却是生死,生死之事,则不完全由输赢成败来决定,如此,对一个成功的人来说,也刚好就是由他的成功带来的问题。他心里明白,成功的问题往往无解,且自身逆反自身,活像一个人背叛了他自己一般。

    “这便是命运!”他对自己说:“不是玄而又玄,而是知而未尽。”

    此时,车终于开进了望京。

    大望路99号的所在地原本是一块凹凸不平的乱石坡,历经十年开发,被改造成了一处风光秀美的都市园林,葱葱郁郁地拢抱着数十栋高尚别墅,星罗棋布地点缀其中,这些别墅从外观上看基本相似,内部格局也整齐划一,所不同处,或依坡而矗,或毗水而立,一户一景,匠心独具,又与这园林的本身浑然一体,相得益彰。环境清幽,含而不露;气势高丽,奢而不靡,状如微澜的草坡上,玉带般舞动的车道蜿蜒纵横,敞着一任大道通天的舒展和几许曲径通幽的曼妙,影影绰绰地融入了一片扶疏的林木丛中。入口处的大门,修葺得犹如坚固的城堡,门楼高耸,气度恢宏,两侧植有硕大的雪松,苍翠挺拔,势如塔出。光亮整洁的围栏里面,几处露天网球场并联在一起,正值夕阳西下时分,空空荡荡的草坪上,滚动着的落霞十分耀目。

    坐在张大凡驾驶的劳斯莱斯牌汽车里,已经年过七旬的施赞忽然振作起精神,对着张大凡的后背说:“门楼前停吧。我走进去。”然后,他用双手揉了揉膝盖,像是在着做健身前的准备。汽车在巍峨的门楼前停了下来,张大凡麻利的下了车,一手为施赞打开车门,另一只手则护在了车门的沿上处。

    施赞走下车,吩咐张大凡说:“你去接稽亮到25号别墅来,路上通知下林泉,叫他给稽亮打个招呼。”

    “我明白。老爷。”

    眼下,施赞心情不错,人也显得十分健朗,车坐得累了,就想着下来走走,散散步。不过,从进门这里算起,25号别墅却远在坡地的另一侧,要走到那里去,路上还要绕过一条狭长的人工湖,不坐车时,倒是可以从湖上的一座廊桥通过,对岸,生长着茂密的彩叶林,虽说已是隆冬季节,林中的色彩仍旧十分绚烂,远远眺望过去,犹如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他一来到廊桥之上,便望见了25号别墅顶层天台的一角,记忆之中,人站在上面,彩叶林可以尽收眼底,浪漫的色彩,也正适合由一个年轻人来观赏。他以为,稽亮肯定喜欢。心里琢磨着自己和这个小家伙之间异乎寻常的缘分,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些许的笑意,看着,恰恰是一副和蔼可亲的老爹爹模样。

    施赞相信缘分,这倒不假,但与其说是他相信缘分,不如说是他相信因缘而缘的恰当,好像那一晚在帝皇,他一见到稽亮,本能地就知道他们有缘,这个缘不单触发了他的心灵,同时还触发了他的思想,然后,他便意识到了缘后的问题。可是,假如他认为这就只是一种缘分的话,那么,他甚至都不会去思考。因为他这个人对于一般缘分的看法太过犀利,若说有缘,事事皆缘;缘来是缘,缘散亦缘。换句话说,他真正相信的还是缘之后缘,而不仅仅是缘,也即在某种程度上的因“缘”而“缘”。为此,他总是将前一个“缘”字称作“孽”,将后一个“缘”字称作“姻”。前者缘自于我,后者缘自于天,乃至于凑巧。

    施赞过廊桥,开始沿着车道踯躅而行,这一段路他走了很长时间,直至不知不觉到了25号别墅的门前。他在这里站下,开始上下左右地打量起了这栋别墅,仿佛从没见过似的,等到他看的够了,才从衣袋里摸出把钥匙,迈步走上门前的台阶,想到过一会儿他就要将这把钥匙交给稽亮,忽然觉悟到他买下这栋别墅的目的,原本也是打算着要将这钥匙交给什么人的,这么一想,他明白了自己的动机,“不就是行贿嘛。”他在自己心里说。可是,他居然还想要向稽亮行贿,这个事却是他不明白的。然后,他就问自己,这种念头是怎么来的?奇怪的是,问着问着居然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一个词:“诅咒”,霎时,惊出一身冷汗。

    猛然间,施赞意识到他其实也是一个拥有原罪的人,不可能照着一般人那样的无牵无挂地老去,换句话说,他的人生是一路上背负着债务走过来的,可在有生之年,这个债既无法清偿,也不能转嫁,不得不由他和他的家人们来承担——这便是诅咒,不是以相关金钱的形式,而是以相关因果的形式存在着,任何试图脱逃的做法,到头来也只会落个报应不爽的结果。由于人生本来是平衡的、既不多也不少,这就决定了一个人不可能在得到的更多之后还能够远离其祸害,之所以现在看上去颇有成就,关键就在于欠账上,若论及得失,还有赖于清偿的方式,但无论如何,也都是要还的,哪怕他自己明天就要离开这个世界,身上的债务也无法幸免,除了他,还有他的儿子,儿子下面,还有他的孙子,他们在继承他财富的同时,也继承了他的原罪,其中的因果关系亦大体不变。这么一想,施赞就明白了他为什么还要向稽亮行贿的道理,说到底,是想赚取他的未来,借以弥补自己所缺少的时间,作为这一逃无可逃的因果关系的变量,时间拖得越久,他的债务负担就越轻,反之亦然。刚好,对他和他的家族来说,这样一种相对较轻的债务也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施赞独自站在别墅的门前,好像忘记了手里正握着一把开门的钥匙,却像个丢了钥匙进不去门的人那样,又原地转回了身。可是,他一回过身来,立刻看清了自己的处境,“是啊,是啊”他对自己说:“虽说今日之因,就是明日之果,可是假如人还能够站在明天的立场上回望今天,则相对于这个明日之果,也有可能不同于今日之因。”

    思想至此,施赞朗然一笑,极其惊讶的,他就有了点通神的感觉,不觉兴味盎然,稍后,似乎是看见了什么,向上挑起了一双又长又重又浓的扫帚眉,视线跃过了来时的廊桥——他就看见自己的劳斯莱斯牌汽车正从玉带般的车道上疾驶过来。此刻,他尽管还不曾见着稽亮的人影,却已好似看见了他的未来。一时,满心欢喜。

    张大凡驾驶的劳斯莱斯牌汽车一进入大望路99号,原本一直舒舒服服地坐在后座上的稽亮就开始活跃起来,还一个劲儿地扒着车窗朝外张望,张大凡从反光镜里见了,腾出只手,指了指湖的对岸说:“咱们要去的别墅在那边。”

    “我来过,”稽亮说:“不过,在湖的这一边。”

    几年前,稽亮来过这里。他上高中的时候,暗自喜欢过的一位女同学的家就住这儿,那个时候,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还不错,说起来,那位女同学对他也是颇有几分意思,不然,也不会约他到家来玩。只是当时的稽亮和现今的稽亮不可同日而语,他们的差距显而易见,虽说他自己已经十分努力,到底还是没能虏走对方的芳心,在有一搭无一搭地相处了一段日子之后,一毕业,彼此就失联了,他只知她进了大学,据说,将来还要出国深造,想来不是他能够巴结得上的女人,于是,彻底死了心,只当她是自己的初恋情人,偶尔闲了,也会从记忆里扯出来翻翻。现在忽又回到这个地方,情不自禁地想起她来,再向网球场上望去,仿佛还能依稀看见他和她一起打网球时跳跃着的身影。当然,他的球打得臭极啦。不过眼下,稽亮怕她是已经认不出他了,他的变化那么大,大到了他都不敢让孙涛和钱军到家里来看看他,只能一个劲儿地在电话里跟他们说自己最近有事,千万别来打搅。可要是追究起来,这都要怪林明仪的,是她不赞成稽亮再与从前的朋友们来往,理由却不是为他,而是为自己。“遇上了,我会尴尬的。”有一次,她这么对他说。从此,稽亮在她面前不再提及自己的朋友。今天,趁着林明仪不在,他就偷偷地给他的两个好朋友打电话,没想到,被他们逼的不得不说了谎话。撂下电话,一阵阵的唉声叹气,心里似也觉得在什么地方和他们有了点儿距离。

    “看起来呵,我到底还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戴凌凌不同意他的说法,“你现在不想见他们,正说明你不想伤害自己的朋友。毕竟,你们曾经是泡在一起长大的伙伴,可到了现在,他们还是他们,你已经不再是你。若还要照着过去的情形交往下去,也只会有违这个友谊的初衷。所以,你还是先想好了再说吧。”

    戴凌凌实话实说,稽亮也就接受了,只是心情一时半会的还转不过来,人也愈发的没精打采,直到施公子打来电话,说他父亲想要见见他,说好了,让张大凡来接,他这才把不愉快的情绪放在了一旁。戴凌凌忙给他找出合适的衣服,服侍他穿上,最后,再三地说:“你一定要给老人家留下个好印象。”

    “没必要这么特意吧——”稽亮将他的话含在嘴里嘟囔着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戴凌凌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怕是觉得我做人也十分势力,专好巴结些有钱有势的人——其实,这么做很自然的,只是你自己不太自然而已,所以,才要事事都拿着良心来称,这样做,只会使你误解了自己的良心,令它不堪重负,到了你必须拿出良心的时候,反而会无所适从。真正的好男人从不这样,甚至,他还知道怎么跟自己的良心做斗争,在拥有良心的同时,也远离一切导致他叽叽咕咕的东西,最终,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够守住自己的良心,像你的上一辈子,尽管孤苦伶仃地爱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女人,还是要将那个主动找上门来投怀送抱的女人拒之门外,然而,那个被你拒绝了的女人却并不认为你薄情寡义,相反,倒是觉得你心存大爱。在那时候,能够和痴心伯交往的,也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物。”

    “凌凌,你是对的。我错啦。”

    稽亮面带愧色,忽然俯下身,在戴凌凌鲜艳的唇角边轻轻吻了一下。戴凌凌先是一怔,随即心里乐开了花,不过,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还悄悄地推了推他,“快走吧,别让张大凡等得着急。”她催促他说。就这样,当稽亮离开家的时候,他觉得在这一天里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坦然地面对自己。所以,眼下,当他一走下劳斯莱斯汽车,看施赞正站在别墅的门前等他,马上就来到了他的身边。

    “老伯,天这么凉,小心不要感冒。”

    “我在等你——孩子。”见到稽亮,施赞刚才的那些想法统统消失不见了,剩下来的只有喜欢,他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他,也认为在他的身上,确有某种神的风采,但是,让他更加喜欢的,还是从他身上自然流露的光明敞亮的人性,一时间,自己也说不清他和他有什么缘分了,好像他本来就应该是他的孩子,只不过从前他非常不幸地将他丢失了,万幸的是,现在,他又把他找了回来,而且,还是以他最为欣赏的方式。他对他的关切来如此的真挚,自然,犀利的眼神顿时柔和下来,隐隐约约的,还闪烁着一丝泪光。“你不来,我一个人进去也怪闷的,不如站在这里晒晒太阳。”他对他解释道。

    稽亮也觉得奇怪,何以他看见了施赞还会觉得感动,内心一漾一漾的,似有潮水涌来。于是,他便从他的手里拿过钥匙,打开了别墅的门,然后,他就扶着他的胳膊,一老一少挽着手走了进去。

    站在他们身后,张大凡看见了不可思议的画面,因为他家的老爷从来不允许别人来扶的,居然到了稽亮这儿破了例,并且,他今天看上去也的确是有点虚弱,正需要有个人来扶他一把。到了晚上,回到了帝皇,施公子向他问起了父亲和稽亮见面的事。“他们可谈得来啦,”他回他道:“老爷看起来极其高兴,我从没见他那样过。”

    “哪样?”

    “我说不好。就是觉得,老爷看稽公子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还一口一个‘孩子’的叫他——对啦,他还很高兴让稽公子扶着自己走,我想,要是换做了我的话,肯定会把我的手甩到一边去。”

    施公子笑了。“稽亮——他怎么样?”

    “稽公子真是没的说,体贴的正像个儿子一样,说来奇怪,他们似乎不像是第二次见面,倒像是一直以来都在一起,不然,以老爷的做派,断然不会去和一个陌生人如此亲近,事实上,我就没见过老爷和什么人亲近过——当然,稽公子自己也是一等一的人物,想来,老爷也不会平白无故地喜欢他。”

    “那倒是!”

    “可——有件事,我要是说出来您不能吃醋。”

    “哦,还有这样的事吗?”

    “老爷临走时,特意上前抱了抱稽亮,看得我这心里也是说不出来的感动,可要说呵,我跟着您的时间也不短了,从没见老爷抱过您一回。”

    施公子听闻,开怀一阵大笑。

    “这种事上,我怎么好跟稽亮比。他可是他的老儿子啊!”

    其实,施公子自己也是蛮爱护稽亮的,并不觉得这个事情有什么好稀奇,他放下心来,感觉有些困倦,心里想着明天的参拜仪式,随即吩咐张大凡送他回自己的别墅去,他要好好地睡上一觉。坐在回家的车里,忽然想起了戴凌凌,也说不出什么原因,特别的想见见她。还记得那一日,戴凌凌在他面前半真半假地表现出来的有胆有识的样子,委实地令他觉得她十分的可笑,可是,笑过之后,他又觉得她非常的可爱,于是,索性闭上眼睛,让自己尽情地想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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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0-20 21:07:3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望京闲人2011 于 2015-10-22 00:42 编辑

第五十四章、星辰下面



    稽亮以义子的身份送走了施赞,再回来时,独自一人,于偌大别墅里上下流连了一番,不知不觉,时间到了九点,方才想起要回家,可走的时候,又记起了明天一早将会有车来这里接他,觉得就此住下来也挺好,于是,他打电话给戴凌凌,知道林明仪回来了,便叫她过来接听,电话里,他先是将施赞送别墅的事情大致叙说一遍。然后,对她说:“姐,你也过来吧,再带上几件换洗的内衣,我们今晚且先住在这里,明日走时也方便。”

    “晚饭吃过了吗?”林明仪问道。

    “施伯伯把钥匙交给我就走啦,我光顾着看这房子——”

    “知道啦。你把门关好,就在别墅里等着,我和凌凌一会儿便到,到了,咱们一起吃。”

    放下电话,林明仪就去拿她和稽亮换洗的内衣,还有她明天要穿的礼服,幸好,她为稽亮定制的衣服还放在车里,正方便她带过去。她一边准备,一边将稽亮的话学说给戴凌凌听。

    戴凌凌听了,惊讶的不得了。

    “姐,你知道那地方的别墅多贵吗?”

    “怕要上亿吧。”

    “现在都不止!他们施家怎么会送这么贵重的房子给郎君住那?”

    “你觉得贵吗?”

    “难道还便宜!”

    “简直太便宜啦!”林明仪非常肯定地说:“你想呵,他们这么做,和在自家田里种下一颗摇钱树有什么不同,自然那,也得找个金贵点的地方。”

    戴凌凌望着她,眨动着一双杏眼,忽然醒悟过来,“还真是!只是,你这么一说,我更紧张——他们要干嘛?”

    “现在还不清楚。或许他们有什么目的,或许暂时没有,我觉得,都不重要。但有一点相当确定,他们这是要霸住稽亮。霸住了他,无论有什么目的,事实上都已经达到。”

    “这算投资吗?”

    “说赌注更恰当。当然,筹码巨大。”

    “这么看来,郎君暂时安全。”

    “应该是吧。”

    “行啦。”戴凌凌松了口气。“他只要挺过今年,任谁也奈何不了他的。”

    “施家是不会伤害他的。”林明仪非常自信地说。

    “理由?”

    “他们家族的名声不是太好,不过,相当成功,总的说来,不失明智。”

    戴凌凌听了,微微点点头,算是默认了林明仪的话。虽说她自己也很精明,还是乐于承认,林明仪的见识远在她之上,甚至,就连她对稽亮的爱,也比她对痴心伯的爱来得痴情。于是,放了心,只是想到稽亮同时还是她的痴心伯,一张俏丽的脸上,立时浮起一片甜美的笑容。莫名其妙的,就对林明仪说:“姐,我保证,绝不跟你争稽亮的。”

    林明仪闻言一怔,马上笑着说:“你要争,姐让你。”

    “我说了,我不要他。我要的可是另一个人。”

    “谁呀?”

    “现在——保密。”

    “鬼丫头!”

    “不过,”到了即将出门的时候,戴凌凌却不无忧虑地对林明仪道:“我觉得,还是应该提醒一下,你预备给稽亮找几个优秀的女伴——这事,自己可是要想清楚喽。”

    “没什么好想的。我们不是说定了嘛。”

    “可——”

    “你怕她们来和我抢稽亮?”

    “嗯。”

    “就算这样,也没什么的,毕竟,我已经占得了先机,只要不试图战胜她们,她们也很难战胜我。”

    其实,林明仪这故作轻松的话也不完全是她的心里话,她只是不想后天的舞会上由陶如可一个人霸着稽亮,这才要戴凌凌尽可能多介绍几个优秀的女伴给稽亮认识,为此,还特别动了一番心思。在戴凌凌提供的几个人选中,女高音歌唱家杜墨玉令她赞赏有加,甚至,暗自认定,她是对抗陶如可的不二人选。她自己不便和陶如可正面交锋,就把希望寄托在了杜墨玉身上。不过,话又说回来,戴凌凌的忧虑也不是没有道理,甚至,连她都认为,杜墨玉的优秀或要在自己之上。故而,也并非完全不介意。

    “杜墨玉很像姐的。”戴凌凌小声提醒说。

    “她要真像了我,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对于郎君来说不是一件坏事。真正让我害怕的,恰恰是那些个不像我的女人。为此,不免提心吊胆。”

    “我懂啦!”戴凌凌下意识地咬了下嘴唇。

    “咱们走吧,别让郎君等得着急。”林明仪推开门说。

    此时,在大望路99号第25栋别墅里,稽亮正按林明仪的要求老老实实等着她们过来,只是在心理上稍稍有了些变化,不再照着刚才那般的高兴。说起来,还有一点点担心的地方,不知道该怎么跟林明仪和戴凌凌解释,他突然拥有了这么一幢奢华的别墅,甚至,比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房子还要漂亮。一切都像是在做梦,然而,这梦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反倒让那真实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或许,是他的人生太过神奇了,居然还会令他与原本的自我相背离,他越是了解从前的自己,越是与现在的自已格格不入。欣喜之余,惴惴不安。当然,偶尔,他也会生出逆反之心,好像自从吞下了二十四羽金钟鸟的七彩魂魄,生活中,他最想做的事情之一,就是试图抓住曾经的自我,尽管与此同时,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变化,还是没能认识到他的这个洗骨伐髓,重新做人的现状,每当念及自己,仍旧不免感到惊讶,何以他的人生奇妙至此,居然每每心想事成,某种程度上,和变魔术差不多。譬如昨天,他还在想,要是自己也有一套大些的房子,便可以劝说林明仪把她女儿接过来,她想离婚的话,也不会有什么顾虑,这些话,已经憋在他心里好久,都因为自身条件不好,怕说出来,会让林明仪为难。谁知,仅仅过了一天,施公子的父亲——他的义父——一位对他关怀备至的老人便将一幢豪华的别墅送给了他,更绝的是,在这别墅里面还应有尽有,简直和他的家没什么两样,甚至,要是由他自己来想,怕也想不到这么周详。饶是如此,施赞还是不顾自身年老体弱,亲自带着他,将这幢三层别墅上上下下地逐一检查了一遍,连厨房和厕所这样的地方也没有放过,唯恐还缺少些什么。“你知道,我老了,”他微微喘着粗气对稽亮说:“好多事都顾不过来,所以,只好请了管家公司来帮着做。看起来,他们做的不错。只是你住进来后,怕也要遭难的。如果发现缺少什么东西,尽管跟大凡讲,叫他买来便是。”

    “我没听懂——”当时,稽亮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是这样,孩子,”老人解释说:“明天你要成为我儿子啦,作为你的父亲,最起码,我也要为自己的儿子预备一套住房的。”

    “您是说——这个别墅是我的。”

    “当然,当然是你的。来,拿着这钥匙。房契我明天交给你,改日过户到你名下即可。”

    “怎么可以!我只是您的义子!”

    “在我眼里,义子便是亲儿。当初,我是怎么给你两个哥哥置办的,照例,也怎么给你置办。这个事情,就这样吧。”

    施赞说过,便拿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稽亮,像是唯恐他会遗漏些什么,恨不得还睁得再大一些,可是,说来奇怪,就是他的这个似乎要看透一切的眼神,瞧在稽亮的眼里,居然是感觉他非常非常的紧张,仿佛生怕他拒绝他似的。稽亮实在是不愿意让这老人失望,马上接过钥匙,一张英俊的令人难以置信的脸上,祥云般绽放出了七彩的霓虹,瞬时间,迷入了老人的眼睛。

    “谢谢义父!”他恭恭敬敬地说。

    顿时,施赞的眼前朦胧起来,隐隐约约闪着泪光,“谢谢孩子!谢谢孩子!”老人激动地说:“从现在起,你就是我施赞的儿子啦!我为有你这样的儿子自豪!来,来,”他拉起稽亮的一只手,把他从宽大前厅里带到客厅的壁炉跟前,打开头顶的枝形水晶吊灯,前厅到客厅一片敞亮。“让我好好看看你吧,“老人抽动着嘴角说:”嗯——嗯——是的,没错,你是我的儿子!”

    晶莹剔透的灯光下,施赞目不转睛地望着稽亮,像是在欣赏一件无价的艺术品,满脸全是赞赏。他看清了稽亮对他的感激之情,因为那是显而易见的,然而,令他惊讶不已的是,他却并没有因此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慌乱,相反,倒是将这份感激之情从内心深处流光溢彩地洋溢了出来,给明亮的水晶灯光一照,愈发显得不同凡响。施赞望着望着,被深深感动啦。按他的理解,一个人若非天生富贵,断然不可能在收下这样一件昂贵礼物时不显露出些许贱相。偏偏,稽亮高贵依旧,富丽堂皇,即令他心折,又令他叹赏。

    稽亮也为施赞那慈父般的表情打动了,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位看着活像一头狮子般的老人居然也会如此温柔,令他情不自禁想到了自己的生父,二者反差如此强烈,极大地震撼了他的心灵。当然,他并不知道,施赞今天过来和他见面的真实目的,原本就是要看一看他在接受这样一件昂贵礼物时的反应,只因施公子在他面前说了一番神神鬼鬼的话令他疑心乍起,临时决定,亲手将大望路99号别墅的钥匙当面交给稽亮。以他对人性的了解,他认为,一般人都是经受不起有人对他们太好的,为此,总要感恩戴德,舍命相报,某种程度上,正好表明他们不配。

    到了现在,施赞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不由自主变得又软又懦。大概就是由于这种突然松弛的原因,竟然还莫名其妙地联想到了八个字上:“功高不赏,恩大无报”,一时间,生出几分悔意,为他一度的猜疑感到不安,想自己聪明一世,还是躲不开这种两面挨耳光的人性的形式,不免惭愧。至此,他已确信稽亮正是一个没有价格的人,刚好可以堪当大任。到走的时候,实实在在地将他看成了自己的儿子。并且,他还为他感到骄傲,仿佛他原本要去考验的那个人不是稽亮,乃是他本人。说起来,他这样的前后矛盾也不完全没有道理,毕竟,他准备托付给稽亮的是自己家族的命运,一个配不上他的礼物的人,照理,也没资格让他看重。只是,他不曾料到,稽亮在接受这样的礼物时,心里想的也不是他自己,而是一只神奇的大鸟,很大程度上,他是代表它收下的,与那个正在热恋当中,还幻想着一套大房子的少年人不同。

    不过,冷静之后,当稽亮再次想起了林明仪,神似乎就离他远了一些,他又认定了自己是一个人了。若是站在这个人的立场上,他觉得自己十分惭愧,毕竟,这别墅再好,也是受人馈赠,无论如何,无法心安理得。这么一想,不免自寻烦恼了一番,直到两个女人来时,也没能让他高兴起来。

    戴凌凌抢在了林明仪的前头走了进来,看到这么好的房子,惊得几乎合不拢嘴,拎在手里的行李箱拉杆都掉到了地上,当然,她立刻就喜欢上了这里,先是在宽大的前厅和铺满地毯的客厅里转了一圈,随即跑上楼梯,跟在她的身后,传来一扇又一扇开门关门的声响。只有林明仪对此无动于衷,一进来便温情脉脉地瞧着稽亮,甚至都没怎么看过这房子。“你有心事呵?”她问他。

    “没——有——”稽亮慌忙掩饰。

    “告诉姐吧!”

    “我是想自己给你买别墅来的。”稽亮怯生生地说。

    林明仪笑了,柔声道:“谢谢弟!其实,这个就是你买的。”

    “不是。施伯伯送的。”

    林明仪坚决地摇了摇头。“这世界上没有白送的东西。区别只在于付款的方式不同。”她对他说。

    “可是——”

    “信了姐的话吧,这别墅就是弟买来的,这个房子——姐喜欢。”

    稽亮脸上露出了笑容,明亮的眼中闪烁出七彩的光辉,连同他那时时刻刻都好像是在焕然一新的样子,看得林明仪内心一荡一漾的,若不是碍着戴凌凌也在,早去和他抱在了一起。

    戴凌凌的心思则全都用在了别墅上,几乎是挨着房间地逐一查看了一遍,然后,她从装着镀金扶手的宽大楼梯上下来,郑重其事地宣布说:“这里棒极啦!”就这样,当到三个人从车里将东西拿回来后,感觉都有点饿啦。林明仪就要稽亮和戴凌凌先吃饭,自己顺手把一个巨大的食品袋拎在手上,随即,走进餐厅。

    餐厅位于前厅一侧,紧挨着厨房,装饰的极其现代,内里不但有考究的餐桌和吧台,各式各样的用具也一应俱全,琳琅满目的酒杯和流光溢彩的酒瓶在灯光下面熠熠生辉,令人振奋,与外面最好的酒吧比起来也毫不逊色,显然,专门就是为了迎合年轻人的口味。由于戴凌凌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稽亮时,他狼吞虎咽地大吃肯德基的样子,所以,在来这里的路上,她就撺掇林明仪买了肯德基当晚饭,说起来,真是与这里的格调不配。

    到开始吃饭时,戴凌凌才觉察出稽亮有点低沉,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啦,忽然的内心一阵恼怒,也不管稽亮爱听不爱听,披头就说:“莫非郎君还在跟自己的良心作斗争不成!我想,你大概是又觉得自己亏欠了人家什么,于心不安了吧?”

    “凌凌——”林明仪显然十分惶恐,赶紧制止她。

    稽亮见了,便说:“姐,没关系的,让她说吧。她话不好听,可有时候挺管用的。”

    “是嘛,”戴凌凌忽又笑了起来。“郎君要这么说,倒是让我不好意思起来。反正,你知道我心思的,绝不想你陷在那些无谓的琐事里面,还要反复地咀嚼它们,最后,因为拗不过劲儿来糟蹋了自己。”

    稽亮想了想,便说:“行,我听你的。”

    戴凌凌得意地瞥了林明仪一眼。“这才是郎君——如意郎君。将来呵,还不定有多少人指望着你吃饭那,你要总这么承受不起,岂不害人害己。”

    林明仪在心里完全赞同戴凌凌的话,不过,外表上没有一点迎合她的意思。毕竟,她觉得,她和戴凌凌不一样,她要是说稽亮的不是,也绝对不能当着人的面前来说。为此,一直默不作声。幸好,戴凌凌又来了那股子没心没肺的劲儿,刚刚斥责完稽亮,又数落开了自己。

    “其实,我这人也是有很大问题的,尤其是见不得好的东西,一见了,心就痒,恨不能一把抓过来才解气,上辈子呀,我猜,肯定是个贪吃鬼。”

    听她这么一说,稽亮和林明仪都乐开了怀,林明仪就说:“干脆,你也住下来吧,明天一起走。”

    “不行,不行,我衣服还没换那。明天那么大的场面,不穿得像个样子怎么行。”

    “你去拿过来不就好啦。”

    “不好,不好,换了地方,我睡不着觉的。不过,姐,你倒是可以把你的车子借我用用,明早八点,我准时到。”

    一顿饭吃下来,稽亮恢复了好心情,那种饱满的感觉,尤其令他心满意足。再看这里的一切,好像原本就是他的,只是他刚刚从外面旅行回来,看着有点新奇而已。心说,戴凌凌到底是二十四羽金钟鸟的头羽,有些个事,真是能看到他心里去。

    饭后,稽亮和林明仪送戴凌凌出来,看着她上了林明仪的车,又目送着车远去,这才手拉手,回到了别墅里。此时,林明仪想到应该去楼上的卧室看看,顺便把带来的衣服挂好。稽亮要帮她的忙,她也不许,只说怕他添乱。

    稽亮无事可做,又不方便总跟在林明仪身旁,只好转身从主卧出来,沿着三楼走廊,向东到头,推开一扇门,从屋子里过去,又迈上一级台阶,再推开一扇门,外面就是天台,想到他今后可以常常到这里来瞭望夜空,一时兴奋不已。虽说这个天台面积不是很大,视野极好,向外的两面都围有精致的带花纹的护栏,凭栏而眺,大片的彩叶林尽收眼底。抬起头来,斑斓的夜空似也触手可及。今夜,天色晴好,群星璀璨,千丝万缕的光线,漫天游走在通体透亮的蓝宝石色的大气中,几颗高悬于中天的星星更是分外耀眼,辉煌夺目,在经历了昨日一场大风洗涤后,愈发显得深邃而又高远,无边无际的辽阔的所在,瞬间抚慰了少年的心怀。

    稽亮痴痴地望着夜空,好几次,眼前掠过二十四羽金钟鸟华美的身影。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双温暖的手将他轻柔地拥在了更加温暖的怀中。“我也想去那里。”林明仪声音极低的附在他耳边说。

    “我是在梦里去的。”

    “下次也带上我。”

    “也不知道姐是否喜欢。”

    “无论去哪里,有弟在的地方,一定是天堂。”

    “行。我带你去。现在回去吧,外面太冷啦。”

    两个人彼此依偎着往回走,这时,似有若无地,从身后似乎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他们都听见了,也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谁也没当回事。只管沉浸在自己的幸福里,不知今夕何夕。

    其实,还真的是有一个人,此刻,就站在天台下不远的一片浓密树影里,拿眼睛一眨不眨地在盯着他们。借着漫天的星光,稽亮和林明仪的一举一动全被她看在了眼里。这个人是叶紫婷,她刚刚加演了一场《六欲女神》,回来时已近午夜,由于郭彤的原因,她说什么也不让郭贤成接她,自己打车回来的,可是按照这里规定,出租车是不能开进别墅区的,她便独自徒步经廊桥回家。途径25栋时,无意之中地抬头扫了一眼,只这一眼,她就望见了稽亮,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赶紧停下脚步,仔细看过以后,她就忘了她还要回家。偷偷摸摸的朝身后的阴影里面闪了闪身,从此,一心一意地看了下去。在此之前,在她的人生观中,从来不认为男人是美妙的,然而,这一次,直觉却告诉她,遇上了一个美妙的男人。惟一令她不解的,她还同时想到了神,这就超出了从前的认知范畴,心也愈发迷惑起来。可是,就在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的时候,更加令她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就见从这少年的身后,忽然冲过来一个美的令人窒息的女人,她在他身后张开双臂,活像一片羽毛似的护在了少年的身上,叶紫婷一望见她,几乎立刻就想起了古月天说的那些话,不知不觉,怔在了那里,直到她望见他们又转身回去了,禁不住地从心底发出一声叹息,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将面颊湿透。

    “人还真的是不能跟命争啊!”叶紫婷在心中反复念叨着这句话,一路跌跌撞撞走回自己所在的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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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0-26 12:36: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五章、黎明相会



    翌日,天还未亮,施林泉施公子就赶到了父亲的别墅,令他惊奇的是,他发现有两个人来到了他的前面,不由得一怔。古大伟和郭贤成的汽车并排停在了别墅的门前,看样子是已经来了一会儿啦。他犹豫了片刻,才从自己的车里下来,又回头去叮嘱了张大凡几句,迈步走上门前的台阶,推开一扇虚掩着的红漆大门,只身来到庭院当中,平常的这个时候,应该是施赞在此晨练的时间,不过今天,他却没见他的人影。

    施公子进得家来,正好赶上戚阿姨带着两个帮佣往书房里送茶出来,瞧见了他,立刻满脸堆笑着过来招呼,完了,小声地说:“二老爷和三老爷来一会儿了,和你爹在书房里说话那,你要是不急,先等等吧。”

    “我没事,让他们说话吧。对啦,阿姨,二婶、三婶她们来了吗?”

    “她们还没到。二老爷、三老爷先过来了,好像是昨晚上就和你爹约好的,今天,你爹很早便起来迎接他们,说有些事情要谈,我没敢多问,或许,生意上的事吧。”

    “哦,这样呵。”施公子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心里却犯开了嘀咕,不晓得这里面有什么名堂没有。在他以往的印象中,这三个拜把子的兄弟照现在这样正儿八经地聚在一起的时候不多,若没有特别的理由,一年也难得有上一次,偶尔串个门,彼此问候问候倒是常有,专门招呼过来说话,还关在书房里的情况不同寻常,想来,是和稽亮有关,但马上,他又摇了摇头,实在是找不出将稽亮与古大伟和郭贤成联系在一起的线索,可要说这是一种巧合,他又不太相信,毕竟,古大伟和郭贤成过来的太早,而且,同时撇下了他们的夫人,郭贤成或有可能,古大伟绝对不会。这么一想,还是觉得和稽亮有关。

    施公子没弄明白,暂且将这个事搁在了心里,想到他们这三个家族,原本就是相互扶持,休戚与共,父亲要认义子,也不能说完全与另外两家无关。毕竟,他们家能有今天的地位,与父亲的这两位拜把子兄弟密不可分,反过来说,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事情同样如此。要不,外面怎么有这样的传言,说是“施家一晃,古家便摇,连带闪了郭家的腰。”这个话说的即形象又准确,刚好将三个家族的命运连在了一起。至于背后的那些绘声绘色的故事,他就有点捏拿不准,每当向父亲求证,得到的回答也都是一句“故事就是故事,听听无妨。”的推诿话。真相如何,他也只能在心中妄测。毕竟,作为后人,他无法在业已改变了的境遇中料想从前未曾改变过的问题,然而,有一点他却无需考证,事实上,他只要一想到他们也都是些白手起家的人,就知道他们的手掌一定是黑的,不然的话,他们又如何能够空着一双手来成就自己。这个事情,他倒是心中有数,只是站在了后人的立场上,他又不得不重新理解前人的问题。这样一来,角度不一样啦。

    故此,施公子宁愿以最大的客观来看待这三个家族,倾向于在一般的商业逻辑上来解释他的家族和另外两个家族之间的关系,或者,照着更为通俗的说法,就是一种交叉持股的情况。

    施家的生意主要集中在了几宗大型物业上面,包括酒店、写字楼、商铺和超级市场,尽管在最初的时候,他们家也是靠倒腾买卖起家的,可是在二十年前,施赞就极其明智地决定退出流通领域,自此以后,躲到了现金流的背后赚钱,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却是随着市场的繁荣和房地产的兴旺,赚取了最大利益。与绝大多数忙忙碌碌的企业家们不同,施家的生意一向做的气定神闲,说好听点,叫经营,说难听点,叫坐享其成,反正,不管怎么说,钱是越赚越多,甚至,多到了令施赞愁眉不展的地步。而在那个时候,古大伟和郭贤成仍属后起之秀,因为一心想干大买卖,所以,经常为钱发愁。施赞却因此看上了他们,主动张罗着和他们拜了把兄弟,从此以后,结成了共同利益体。他们傍在一起的结果,最终成就了各自的富豪地位,虽说后来两个兄弟的财富显著地超过了大哥,但是,每当这位大哥有话说的时候,他们也都是用心来听的。即使到了现在,古大伟和郭贤成还是乐意承认,施赞有识人之明,至于说到他们,尽管都是生来带着一脸财像的主儿,还是离不开这另一个贵人的相助。

    所谓的“另一个贵人”,照着郭贤成的理解,通常,就是那个画龙点睛的人。没有他,龙是飞不起来的。所以,在接到施赞的邀请后,昨天下午,他便打电话给古大伟,一上来就问:“你不认为我们该跟大哥聊聊了吗?”

    “我正有此意。”古大伟回答。

    刚好,施赞自己也是这个意思。可是他上了年纪了,一向睡得早,起的早的,两个兄弟只好将就了他的生活习惯,于是,便有了兄弟三人香山别墅的黎明相会。

    古大伟和郭贤成走进施赞的书房,双双抱了抱拳说:“恭喜大哥!”

    “同喜!同喜!”

    施赞忙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伸手招呼他的两个兄弟坐下。今天,他特意穿了身藏青色的唐装,精神矍铄,印堂发亮,加之一夜好睡,双目愈发炯炯有神,坚毅的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更是凸显了他坚定和自信。“我虽然得了一个儿子,两位贤弟也得了一个侄儿呵。”当再度落座时,他便这样说。

    “那倒是。”古大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我怎么以前没听大哥说起过?”

    “不瞒两位兄弟,我也是五天前刚刚认识他的。”

    “哦,”郭贤成一怔,随即说:“能入得了大哥法眼的人,肯定不是一般的人物。”

    “正是如此!我看见了他,犹如见到了人间的瑰宝,认定了是值得我这个老头子为之奉献余生的那种人,赶上他的父母都已经过世,便决定自己来收养他。”

    “怪不得,怪不得,”古大伟忽然醒悟了一般地说:“我说小女怎么还会爱上了一个孩子!原来就连大哥都是这样看得起他。”

    “琴儿认得稽亮?”

    当着施赞和郭贤成的面,古大伟不好意思起来。“说出来真是惭愧,据我所知,小女几天前和他跳了支舞,回来后便寻死觅活地爱上了他。可是,如果这孩子如大哥所言,怕也不是毫无道理。如此,兄弟我这里倒是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大哥有机会来玉成此事。”

    “这是好事。”施赞肯定地说,然后,他又想了想,说道:“只是这个孩子非寻常人可比,结果如何,还是要看他自己的心思。若就我个人而言,希望如此。反正,你过一会儿就能见到他,届时,也肯定会有自己的判断。”

    “我相信大哥的话。我猜,您肯定是在他身上看见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机会,不然,怎么会轻易认下一个外姓人来做儿子。”

    郭贤成一旁默默地听着,没有去迎合两位兄长的话。他是不想过早的下结论,在不明所以的时候。尽管同时,他也相信施赞的眼光,还是觉得这个事情不比寻常,对于不比寻常的事,照例,他的反应慢了半拍,看着是他不够灵活,其实是他谨慎持重,好像当初他见了叶紫婷的第一眼就已经看上了她,还是在他看过了许多次之后爱上了她,说起来,不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是根本就不相信世界上会有什么现成的好事,刚好又让他给遇见。反之,若是遇见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他倒觉得可以理解,譬如从前,他的夫人在外面有了外遇,他听到消息后并没有马上火冒三丈,甚至都没怎么吭声,只管自己跑到街上买来一顶绿色的帽子戴在头上,然后安安静静的待在家中等着夫人回来,他夫人回家看见了,立即就向他坦白了实情。他听了以后,也没有朝她发怒,或多或少,理解了她的苦衷,知道她并无离他而去的打算,也不愿继续深究下去,反过来,安慰了她几句,从此,不再提及。其实,他心里最是清楚,他们彼此间作为夫妻已经没有任何的感觉,但是,作为曾经在一起患过难的伴侣,他自信夫人还是靠得住的。既然人生无法选择重新来过,该珍惜的还得珍惜下去。他就是这样的人,能忍他人所不能忍,能为他人所不能为,最大缺点是不够敏锐,理解力经常落在直觉的后面,可也正因为如此,人异常的务实,倒是弥补他不少的个人缺陷。现在,他多少有点听明白啦,等到可以插上一句话的时候,他就问施赞:“大哥,您觉得像我们这样的人,还需要什么机会吗?”

    施赞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过来问了一句:“两位贤弟,你们觉得我们眼下处境如何?”

    郭贤成一时没反应过来,古大伟则信心满满地说:“托大哥的福!今生富贵至此,倒是和古时候的帝王将相没什么两样,从前还真的是做梦也没想过!”

    “我就担心你们这样的想法。”施赞一脸阴郁地说:“我担心呵,有的时候,甚至觉得,我们今日之处境,简直和当年停泊在英国南安普顿港接受众人欢呼的泰坦尼克号差不多——看看吧,那是多么壮美的一条大船啊!那个时候,无论是船上的人还是船下的人,每个人都说它要去纽约,谁也没有想到,它的目的地竟然是大西洋的海底。完全是出于好奇,我上网查了一下,具体位置大约就在41°43'55.66"N 49°56'45.02"W附近。”

    闻听这话,古、郭二人大惊失色。在他们的记忆当中,施赞从来不是一个危言耸听的人,可是如果他说有危险,那么,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莫非大哥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古大伟忙问。

    “没有,没有,我什么消息都没听到。可是我想,要是我真的听到了什么不好消息,二位贤弟,我怕是咱们的这条船也照样躲不开那座冰山的。”

    他这样一说,郭贤成理解了。马上就冲他点了点头。“眼下,的确是到了应该未雨绸缪,重新思考的时候,大的趋势已经摆在了那里,我们变也得变,不变也得变,倒是要好好筹划筹划。”

    “贤弟这话没错,我们就算是已经赚够了八百辈子用的钱,还是得有个出路才行。”

    “可是——这个跟稽亮有关吗?”开始轮到了古大伟不明白。

    “不好说。不好说的。”施赞从太师椅里站起身,略微活动了一下腿脚。说道:“最多,我也就是谈谈自己的思路而已,具体到该怎么做,没有完全想好。不过么,我是这样看问题的,我认为,我们事实上已经不可能依照自己原有的逻辑继续成功的走下去了,但是,我们已然幸运地走到了这里,再也无从改变,若要借鉴于他人,也只会与自身不符,甚至,我估计,连我们的下一代人也不太可能做到这一点,因为说到底,他们所要延续的仍旧是我们的逻辑,所作所为也不会离开我们太远,也就是说,他们压根就无法与我们相提并论,一个朝代如此,一个家族如此,一个企业如此,轮回也只是个时间问题,若要扭转这样的趋势,又不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的逻辑,便需要一个能够重塑方向的人,当然,他并不能改变我们,我们也不会允许这样的改变,可是,由于有了他的介入,却有可能使我们相对于自己而再度变得不尽相同。所以,我是打算去试一试的,或者,看看泰坦尼克号能否另有命运,譬如,它已经变成了一座丰碑,如今,正停泊在海岸的某处,等着后人们登临观瞻。”

    “大哥,您说,谁才是那个可以重塑方向的人?”古大伟睁大了眼睛问。

    “稽亮。”施赞毫不犹豫地回道。

    古大伟眨巴了一会儿眼睛,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当着施赞的面前,他又不便表示反对,只好默不作声。

    这个时候,郭贤成又开了口。就听他说:“即便如大哥所言,我们已经走不下去了,可是以我们现在的地位和财富,怎么能指望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来帮助我们?”他的不解和古大伟几乎一模一样。

    施赞咧开嘴巴笑了笑,随口轻声地说了句“我们可以帮他嘛!”就是这一句话,听在古大伟和郭贤成的耳中,犹如惊雷炸响一般。或许,也只有真正的富人能理解这句话内涵的价值,刚好,这三个兄弟,又都是富人当中的佼佼者,他们心有灵犀,不是无缘无故的。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一度极其绚烂的彩霞从东方的天际中蒸腾着消退,晴空万里,阳光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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